第一章:战场



“战场,自从经历过若干个战场之后,我就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更扭曲我的人性了。

“毫无仁慈的屠杀,硝烟,尖叫,吼叫而出的命令,铁锈一样的鲜血味道混杂着高爆炸药没有燃尽的气息,让人作呕。

“我匍匐穿行在战场上的灌木丛和废墟当中,眯起眼睛,祈祷着流弹或是弹片离我远一些。我能看见火光之中不肯倒伏的尸体的剪影,能看见死去孩子怀中的绒毛玩具,能看见……死亡。

“我没时间思考,至少没时间在充斥着危险的战场上思考。我机械地执行命令,每五秒观察一次周围的环境,选择最有效率也最安全的路径,潜入。杀戮不是我的首要任务,尽管我是那样被训练出来的。

“我尽可能地吐出胸腔中的全部空气,小心翼翼地钻入下水道,潜入,潜入,潜入。躲避。找到目标,拍照,然后离开。

“没人知道我来过……除了那些仍旧大睁着眼睛的亡者之外。

“我在被充作指挥部的民房昏暗的灯光下,能看到可能是前屋主一家人的尸体,很整洁,除了太阳穴上的弹孔和血迹之外,还有他们已经变成死灰色的眼球。

“他们仿佛在质问我:我来此何干?为什么我没有救下他们?

“我离开那里,灵魂却好像被禁锢在那间斑驳的房屋当中。无穷无尽的炮弹呼啸着飞跃过我的头顶,温度忽高忽低,浑身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有时候身边骤然变得无比寂静……

“俄勒冈的森林,夜色笼罩下的森林里,其实比科索沃的战场还要吵闹、还要纷扰。森林里面也和战场一样,危机重重,身躯巨大的我们摔倒了也许就再也站不起来,就像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一样,变成死灰色。

“我曾经想过,把勋章和那些未曾寄出的信一起烧掉。和过去做一个了结。

“每当我这样想并尝试将它们丢进壁炉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发抖,浑身冰冷,呼吸急促得几乎无法持续,直到我用指甲刺破了掌心、流出灰色的血之后,我才能恢复自主。

“我回到了森林里面,那是我能找到的最无害的战场所在。”



第一天。

我推开审讯室的门,看到安伦坐在不锈钢制成的桌子旁边。他背后是一扇高高的气窗,长宽都大约只有七英寸,绝对不够一个成年人钻出去。波特兰十一月下午的阳光从气窗里面静谧地投射进来,丁达尔效应把阳光扯成了一缕缕的,审讯室里的灰尘自如地在阳光中翻滚。安伦面前有一盏大概八十瓦的白炽灯,没有正对着他的脸,灯光直直地照耀在他的双手上,那是一双令人一见难忘的手,手掌粗大、手指却足够修长且看起来非常灵活、指甲缝里面满是污垢、每只手的手背上都有好几处深浅不一、或新或旧尚未愈合的伤痕,安伦将手掌放松地摆在冰冷的不锈钢桌面上,舒展着,偶尔挪动一下,桌面上会留下一点点的潮气痕迹,随即被白炽灯光烤得一丝不剩。

我在两个FBI探员的注视下坐在安伦的对面,四个男人之间就缺了一副扑克,或许还有若干香烟吧。坐下之后,我可以从容地打量起安伦的面容。黑色头发十分浓密,长度略微能碰到僧帽肌,也就是肩胛提肌,他长着一副典型的拉丁美洲裔帅哥的脸,肤色微棕,脸颊狭长而棱角分明,浓眉,眉心中有两条明显的纹路;他眼窝不深,眼睛其实不小,但他似乎很享受眯着眼睛看人的感觉,眼神冰冷而锐利,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安伦的鼻子微微有些鹰钩,嘴唇略薄,我能从他上唇和脸颊处看到隐约的胡渣,这和他肮脏的指甲缝很不协调。他的耳朵很小,几乎是紧贴在头颅两侧的。

FBI没有给他戴手铐或是脚镣,仿佛他们也清楚这种程度的戒具对于职业士兵来说意义并不大,更别说安伦曾经是一个得到数次授勋的侦察兵。FBI探员们当然不会对我的前来表示欢迎,戴夫嘶哑着嗓子称呼我的外号:“乌鸦,很不高兴见到你。”

“彼此,彼此。”我回敬道:“我是第一批,兰利的家伙们迟到了一点,之后还有五角大楼的家伙们正在排队。”

戴夫睁大眼睛狠狠地瞪着我。我平静地看着他,试图在他通红的脸上找到更多的黑痣。

“你他妈的又赢了一次,对吧?”戴夫恶狠狠地站了起来:“劳埃德,我们走。”

那个年轻的FBI探员有些手足无措地跟着前辈站了起来,问道:“我们就这样……”

戴夫从暗黄色的牙缝里面喷出来两个字:“闭嘴。”然后,他用他那足有四英寸半厚的手掌轻轻地按在我的肩膀上:“小心点,别落在我手里。”

“下次见面的时候,也许我该请你喝一杯。”我脸上的肌肉也禁不住跳了一下,没人能真正把俄勒冈FBI分局局长、一个真正的实权派和暴力美学践行者的威胁置之脑后,哪怕是我,也做不到。

“洒在你坟头上吧。”戴夫带着劳埃德头也不回地离开。

审讯室的门并没有如我想象之中地重重关上,而是很平和地、小心地被带上了。

“安伦,安伦·哈特利。你可以叫我乌鸦,或者乔治。”我将我的双手同样放在不锈钢的桌面上,确实很凉,戴夫似乎忘记给这个房间打开暖气开关了。

“乔治,很高兴见到你。”安伦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木片摩擦出来的刷拉拉的声音,“你的外号和我曾经的外号一样。”

“看来我们都是不太受到欢迎的人。”我轻声说道:“我们有十五分钟的时间,我大概需要七分钟左右说明我的来意,接下来就是你的时间。”

“身高五英尺六英寸,一百七十磅到一百七十五磅,右脚受过伤,左肩似乎也受过伤。”安伦用同样的音量、非常冷静地描述着他对我的观察:“双手虎口都有茧。作为亚洲人,你的英语口音很西海岸。我猜,大概是洛杉矶或圣地亚哥?”他微微笑了一下,“你胆子很大。”

“我知道你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是被上司顺路叫过来转一圈的。就跟我刚刚告诉戴夫的一样,兰利的人和五角大楼的人都在后面,他们对你的兴趣,远比我对你的兴趣更大。”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我还是不喜欢安伦这家伙。

“烟酒枪炮管制局?还是海军特战研究中心(DEVGRU, Naval Special Warfare Development Group,原海豹六队)?总不可能是国税局或NASA的人吧?”安伦笑得很开心,仿佛我们的位置颠倒了过来,他才是那个顺路拐来看看的家伙。

“你前前后后一共杀了四个人,其中一个很棘手,是个老牌参议员的白手套,而且是很好用的那种。”我索性摊开了说:“戴夫并不傻,他不想趟这摊浑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反正我相信你作为一个PTSD患者,对于目标到底是谁才不关心。只不过,有些人和我的想法不同,所以,安伦,你有大麻烦了。”

“CIA和五角大楼,谁是来保护我的?”

“都有动机和可能来保护你,但是当压力足够的时候,他们也会有动机和可能干掉你。”

“你也一样,乔治。”

“没错,安伦,我是奉命来做废物回收的。”我坦然承认:“我的上司认为你是某一件任务的恰当人选之一,她让我顺路过来看看,如果其他人都觉得你死定了,那就给你一个最后的选择机会。”

“选什么?”

“死法。”

“被电死或是死在某个不知名的任务当中,有区别吗?”

“在我来说,没有。”我笑了一下,又一次回到我最熟悉的套路当中了:“对你来说,也没有,反正都是死。”

“那我拒绝。”

“很正确的选择。”我掏出手机,长按了一个键:“头儿,安伦拒绝了。”

“那你回来吧。”特瑞萨一向都是这样明快地下决定,我非常喜欢她这种做派。

“那么,安伦,永别了。”我站了起来,不用跟一个将死之人多费口舌地解释来龙去脉,这是非常有效率的做法。

“乔治,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LT?”

“你的导师?”我点了点头:“他还没来得及换那身脏衣服呢。”



我站在联邦大楼外面,看着四个穿着米黄色长风衣的CIA探员把五花大绑、戴上戒具的安伦押上车。安伦在被押上封闭囚车之前向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等他被押上车之后,其中一名CIA探员气势汹汹地朝我走了过来。他是个白人,比我高了差不多一英尺,大概有两个我那么重,就像学校里面的小霸王那样,趾高气昂地低头盯着我:“你是什么人?”

我掏出证件。小霸王接过去:“NSAA?这是什么部门?”他伸手按着耳朵边上的无线通讯器:“头儿,NSAA是什么?”

我看见囚车副驾上的探员脸上肌肉狠狠抖了一下,他压低声音不知道说了什么,小霸王把证件还给我,仍旧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我,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笑了,对囚车副驾驶那边飞吻了一下。

对一群将死之人,宽容一些又何妨?

小霸王匆匆跑回车上。我侧头看了一下,戴夫居然连西装外套都不穿就站在我身边,现在才华氏三十五度啊,太冷了,这家伙真是不怕冷。

“你也是来替他们送葬的吗?”我淡淡地问道。

“差不多吧。”戴夫冷笑:“那家伙居然拒绝你、相信兰利的人。”

“我根本没兴趣费口舌。”我叹了一口气:“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又不是找不到人。”

“你准备好人手,估计很快就该出动抓人了。”我看看戴夫:“我去你那里呆一会儿,多找几个人陪我聊天吧。兰利的人很麻烦,他们谁都信不过。”



戴夫和我乘电梯来到四层,FBI在联邦大楼里面占了两层的办公空间,当然他们还有几栋小建筑物专门用来做特殊用途,这里是他们在俄勒冈州的中心。一位剪了齐耳、金色短发的干练女警迎了上来:“长官。”她看见我站在戴夫旁边,明显怔了一下,接下来的话被她吞了下去。

戴夫向后摆动大拇指点着我:“乌鸦,”然后张开手掌,亮出手心,语气很和善地介绍道:“艾比盖尔·督瑞尔,银瀑的案子就是她负责的。”

艾比盖尔向我伸出手:“艾比,很高兴见到你。”

我微笑点头,和她握了握手,冰凉、干燥、稳定的手:“乌鸦,或者乔治。初次见面。”

艾比看了我一眼:“抱歉。长官,有些事。”戴夫点点头,“乌鸦,你自便吧,咖啡在那边,厕所在这头,别让我再看见你。”艾比对我似有歉意地笑了笑,跟着戴夫离开。

我给自己倒了杯淡如水的咖啡,没有加奶油和糖。“至少他们的咖啡还是热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我身后响了起来。

“也许下次我可以请您尝尝我们部门的咖啡。”我端着咖啡转身,“LT。”

“我好像不认识你。”LT大约有六尺高,原本身上的脏衣服已经换掉了,深蓝色法兰绒格子衬衫,已经不太蓝的牛仔裤,鞋没换,黑色麂皮手工鞋,鞋底没有纹路——我听不到他的脚步声,所以我能猜到。LT的头发花白,大概六十岁了吧,也许更老一些,白人,满脸皱纹和胡须,眼睛有神,但是充满了疲惫和负罪感。他站在人来人往、惨白的日光灯照耀下的办公室当中,显得格外不安,有些神经质地左顾右盼。我看得出来,他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帅气,中年的时候应该也不差,可是饱经风霜的脸上现在看起来很苍白。

“是的,LT·邦汉先生。”我称呼了他的全名,“您可以叫我乌鸦,或者乔治。”

“乔治,然后呢?”

“我姓什么并不重要。”我啜了一小口咖啡,我猜FBI的咖啡粉都是用他们局长家后院的橡木渣子做成的:“您似乎很不安。”我偏了偏头,“毕竟这里是波特兰,不是卑诗省的山里。”

“看来你的确知道我。”

“是的,我的确知道您。作为安伦的导师,我不得不称赞您一句,您培养出来的学生在技术上来说,各方面都无可挑剔。”

LT显得有些愤怒,苍白的脸颊上涌现出一抹红色:“你认为我需要为安伦的行为负责?”

“不不,不,LT,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你只是一个受雇去培训士兵的教官,你是一个优秀的猎人、一个令人惊叹的寻迹者,一个出色的锻刀匠。你的任务是教导士兵们技术,而非当他们的爸爸。”

LT·邦汉沉默了。我一口接一口地啜着咖啡,瞟了一眼安设在天花板角落里面的摄影机,全然不在乎正在监视我的戴夫会怎么想。过了大概一分钟的时间,LT开口说道:“当年我教他们的时候,我说过一番话。”

我继续保持沉默。

“我告诉他们,杀人在物理层面上并不是一件多难办到的事情,只要精神上做好准备,就已经成功了大半。真正的问题在于,如何关闭那个杀戮的开关。”

“脖子、心脏、小腹、大腿、下阴、下巴。”我念出来六个人体的致命部位,然后我看到LT望向我的眼神有些惊讶。我摇了摇头:“没什么,你会的,我也学过。这是从背后摸哨的标准流程,左手掩住哨兵的右腮,向左用力拉开,右手第一刀割脖子,如果没割到大动脉也没事,顺势扎心口……”

“别说了。”LT低声吼着,试图阻止我。

我举了举手中的咖啡杯,然后乖乖闭嘴。

艾比这时走到茶水间,站在我和LT之间,双臂环抱于胸口,仿佛第一天上班打算给超速司机开罚单的女警,只是我和LT谁都不在乎她竭尽全力摆出来的威严姿态。艾比瞪着我,嘴里却对LT说道:“你快要赶不上飞机了。”

LT努力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脊背,深深地盯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跟着艾比准备离开。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多等一会儿。”我笑着说道:“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从这里赶到银瀑需要七十五分钟,我猜……兰利的小子们已经忍不住了。”

LT陡然转身,恶狠狠地盯着我,像一头受伤的老狼,逼近我,鼻息冰冷,仿佛从狼牙之间喷出的腥臭的风:“你到底是谁?”

我没回答他,反而看向艾比:“戴夫准备好了吗?”

艾比眼神锐利如刀,很想在我身上剜下一块肉,“当然,我们随时待命。”

“戴夫也一起去吗?”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最好留下来看家。不管怎么说,他是少数几个我觉得还比较有人味的FBI条子。”



我被迫和戴夫一起坐在金牛座狭小的后座上,仿佛他是押解我的警官一样——其实福特金牛座是辆很不错的车,后座很宽,可以坐下三个像我这么匀称的男人,问题在于,戴夫一个人就快有三个我那么宽了。他用力拍着前座的头枕,大声吼叫着:“快点,再他妈的快一点!”仿佛他这样做,金牛座就能在繁忙的街道上开到时速一百英里一样。

跟在我们车子后面的,还有五辆FBI的公务车,二十三个条子,加上我,可以勇闯任何一个黑帮的老巢了,我猜。没人想得出安伦是怎么干掉四个CIA并且消失不见的,我也办不到。NSAA是个好机构,但总会碰上一些我们也挠头的怪杰,安伦·哈特利就是一个典型的怪杰。我深知美军里面藏龙卧虎,但是安伦这样的人,应该也是屈指可数。“难怪特瑞萨同意我的意见招揽这家伙。”我这样想着,掏出手机给上司拨号:“头儿,我和俄勒冈FBI的戴夫在一起,安伦从兰利手里跑了。”

特瑞萨的语气还是不紧不慢、波澜不惊:“你打算去看看?”

“他没机会了,对吧?”

“你就是他的机会。交给你了。”

“这是正式的授权吗?”

“我这就发给你。”特瑞萨挂了电话。戴夫斜着眼睛睨着我,“你还想捞他?”

“你知道的,NSAA一向是个讲究的部门,大家需要你情我愿。”

“哼!”戴夫从鼻孔里面喷出大股大股的冷空气,表示他的不屑,我能看见两根长长的鼻毛随风飘舞,自由自在。

车子终于停在省道的旁边。一辆侧翻的囚车占据了四分之三的路面,拖出长长的油污和刹车痕迹,满地都是碎玻璃渣子。囚车的门被撞得变形,有气无力地悬着,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我看着戴夫身手矫捷地跳下车,全然不像一个三百磅的胖子,大声吼叫着指挥手下把看热闹的闲人赶到二十英尺开外,拉上黄色的警戒线。保护现场纯属妄想,波特兰的闲人很多,整个现场早就被踩得乱七八糟了。一个FBI跟当地警察谈了几句,随即跑过来向戴夫低声报告。戴夫大声问道:“LT在什么位置?”

LT和艾比的车子姗姗来迟,不过也无所谓,安伦早就跑了,早五分钟迟五分钟无关紧要。LT按照目击者的说法,在安伦踏过的草地上仔细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慢跑起来,时不时停下来确认自己的方向没有偏差。戴夫带着十个FBI三五成群地跟着LT,我钻到车子驾驶位置上,对戴夫大叫道:“我借一下你的车!”

戴夫挥了挥手,示意一个FBI探员盯着我。那个瘦小的探员坐到我的身边:“乌鸦。”

“劳埃德。”我认出他是谁。

“你打算去哪儿?”

“野兽受伤了,只会去两个地方。”我发动汽车,不紧不慢地回答。

“窝。还有哪里?”

“喝水的地方。”我笑了笑:“你从来没打过猎吧?”我把车子小心翼翼地掉头,不想撞到围观的人,开始往市区返回。

“你知道安伦喝水的地方在哪里?”劳埃德试图装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但是他算不明白的智商显然出卖了他。

“不知道。”我不可能和盘托出,“我需要回市区找个酒店住一晚,就这样。”

劳埃德如释重负地往椅背上一靠:“你们部门的出差预算能让你住什么档次的酒店?”

“希尔顿标间,或者喜来登差不多的房型吧。”

“你们部门够有钱的!”劳埃德大惊失色,我看得出来,这句话刺激他的程度远比安伦的下落还要剧烈:“一晚上住三百美元的房。”

“餐费补助是每天四十美元。怎么样?想不想来NSAA?”

“什么是NSAA?我从来没听过这么一个政府部门,你们的缩写跟国家安全局很像,就差一个字母。”

“全国非自然事件处置局。(National Supernatural Acts Agency)”

“51区吗?”

“执法范围。”

“居然还有这种法律吗?你们是黑衣人?”

“你想逼我掏出那根小棍棍儿么?”

“哈哈哈,乌鸦老兄,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话说回来,真有这么个部门?”

“有,而且我们经常性缺人。”

“为什么?”

“失踪率太高了呗。”我把车子右转,拐进一家喜来登的迎宾车道,停下车,推开驾驶侧的车门:“我到地方了。车子交给你。祝你有个繁忙的夜晚,劳埃德。”

第二章:男人和他的家

我在旅馆房间里面四处打量着。很旧,很老旧的旅馆,至少有五六十年的历史了,在刚刚粉刷过不久的天花板角落,仍旧能依稀看到曾经漏水留下的痕迹。房间的色调是棕黄色的,一张加大号的床,一半的空间摆满了枕头,另外一半则是用被罩和床单绷得紧紧的,每次我临睡之前试图从床角扯出被罩都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搏斗。毫无创意的家具,胶合板和松木组合成的桌子、沙发、以及靠背椅,有些斑驳的表面无声地叙述着它们曾经被熊孩子们如何地蹂躏过。廉价的化纤地毯上,浅薄的设计者用大面积的色块竭力表现着对后现代主义的致敬,却总是让我觉得他们其实是尝试用黑褐色来掩盖他们已经干涸的血迹与创意灵感。电视,当然还是老旧的CRT电视,甚至于不是平面电视,还是球面的;正在流行的LCD电视当然不可能出现在一夜300美元的标间里面。幸好,卫生间打扫得很用心,非常干净。我很想找一盏紫外线灯扫一下这个卫生间,说不定我能找到一些更有乐子的痕迹。

我打开电视,随手调到一个新闻频道,有意思,CNN,主播正在绘声绘色地形容一场即将在亚特兰大举办的音乐会将如何对爱好摇滚乐的老炮儿们充满吸引力。我对于摇滚乐的兴趣几乎为零,所以就任由主播喋喋不休地卖弄她那些华而不实的形容词,而且我还把声音特地调大了一些,略微有些吵闹,却还勉强能听到门外的动静。我迅速将屋子四处检查了一遍,没有窃听器,也没有隐藏起来的摄像头。我是随意选择了一家喜来登酒店,理论上,仅仅是理论上,兰利的小伙子们应该没那么快找到我的下落。

我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放到门把手上,然后躲进卫生间里面,给特瑞萨打电话:“头儿,我甩开那些G-man了。”

“说吧,你需要什么资料。”

“安伦的住址。”

“你确定FBI会蠢到不盯着安伦的家?”

“前妻的呢?”

“他们也会的。”

“放心,他们现在没时间。安伦逃了,而且干掉了整整一组幽灵(Spook),杀戮开关被打开了,没有足够的鲜血是没法让安伦平静下来的。”我很有信心地说道:“我打算去他喝水的地方等一等。”

“如果FBI损失严重的话……”

“那就看安伦的运气吧。这家伙是个好手,罕见的好手。”我没说的话就是,他值得我再尝试一次——我承认在审讯室的时候,我对安伦的评估过低了。

“你查短信吧,需要的资料都在上面了。”特瑞萨难得地笑了一声,笑声非常清脆,就像咬下秋天苹果的声音一样。“顺带一提,他的前妻,艾琳·克拉维茨,是个德国后裔。”

“你的意思是,我会因此爱上这位迷人的女士,甚至不惜与安伦来一场决斗?”

“那你会被安伦切成碎片的。”

“对此我毫不怀疑,敬爱的女士。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好好工作吧,我很快就能升职加薪了。”特瑞萨听起来很开心,挂断了电话。

我开始检查短信,姓名、住址、年纪都很齐全,安伦和艾琳有一个女儿,叫洛瑞塔,现在跟妈妈姓,洛瑞塔·克拉维茨,如果中间名还是个冯(von)的话,简直就是完美的日耳曼姓名范例。

我从头上扯下几根头发——NSAA应该考虑把生发灵作为下个财务年度中的外勤装备了——分别放在卫生间门把手上、枕头侧面、以及电视机遥控器下面。我把最后一根头发捏在手里,离开房间的时候,我把头发夹在门缝当中。我从防火通道的楼梯下楼,穿过大堂,几个穿着棒球衬衫的孩子和父母瘫坐在大堂当中,满脸疲惫,也许他们今天的比赛成绩不太理想,我猜。我问门童:“这附近有没有不错的餐厅?最好是意大利餐厅。”门童想了想,说了一家店的名称和地址,还贴心地告诉我应该怎么走和它的招牌菜,当然,他也得到了一张五美元的钞票作为小费。

我沿着街道很轻松地走着,速度尽量保持与其他行人一致,不太快也不太慢,时不时对靠得太近的人说一句“打扰了”或“抱歉”,就像一个典型的、太过于彬彬有礼的加拿大人一样。我的微笑与善意同样也赢来了一些微笑,直到我走进一处无人露天停车场为止。我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摄像头,我随便挑了一辆老旧的八十年代的凯迪拉克轿车——打开这种车的车门不比弯腰捡起一枚硬币困难多少——然后我钻进车子里面,短接电路,发动汽车,慢吞吞地倒车,然后汇入下午六点十分的繁忙车流当中。

 

艾琳居住的房子位于中低收入社区,街道狭窄,两侧停满了汽车,道路上布满了裂纹,市政人员当然没时间也没有预算维修这里。我发觉我算错了一件事,这条街上找到一个停车空位的难度堪比设法使去年密尔沃基酿酒人队赢下大联盟冠军一样。我无可奈何地把车子驶出那条街,随便找到一家汉堡王餐厅,停下车,走进去买了好几个华堡当作晚餐,捧着棕色的纸袋走向艾琳的住所。

那是一栋典型的老兵房,正面大概二十英尺宽,进深大约四十多英尺,大门狭窄,勉强有一处门廊;独立的单车库设在房屋后面,车道狭窄,旁边是红砖砌出来的地台,植草并不茂盛,有些营养不良的枯黄色。房子是两层的,门廊屋顶正上方有一扇窗户,里面透出一些灯光,大概艾琳和孩子已经回来了。

大门油漆有些斑驳了,铁红色,门边还空着一个台子,也许再过一个月就可以放上一盆圣诞红了。门铃是那种老式的、非常狭长的奶白色按钮蜂鸣器。我屈起食指,用指关节按响门铃,猜测来应门的会是谁。最大概率是艾琳,其次是洛瑞塔,我不太相信安伦的的脚程能这么快就摆脱FBI的追踪,尤其是他们还有LT带路。

结果我又猜错了。

安伦看到我的时候,也显得有些惊讶:“乌鸦。”

“你好,乌鸦,我们又见面了。”我略微举了一下手里的纸袋:“我自备了晚餐。”

“唔,汉堡王,我好久没吃了。”

“分量比麦当劳实惠,对吧?”

我听到安伦身后有女子的声音传了过来:“亲爱的,是谁来了?”

安伦看了我一眼,随即回头略略提高了声音说道:“一个朋友。”

“战友。”我提高了声音“补充”说道:“很冒昧就过来打扰了。”

艾琳身形瘦削而高大,和我差不多高,皮肤白皙,脸上有明显的雀斑。她有着一头暗金色的头发,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跳跃的光芒。她的眼窝深邃,湛蓝的瞳孔灵动而好奇。她的嘴大如茱莉亚·罗伯茨,牙齿出乎意料地洁白,笑起来非常动人,非常真诚,让人也忍不住跟她一起嬉笑。她露出很惊喜、很意外的神色,上下打量着我:“安伦的战友?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他在三角洲部队的战友呢。”随即她笑嘻嘻地扒着安伦的肩膀:“快请进吧,外面有些冷。”

安伦意味深长地又看了我一眼。我装作没注意,笑嘻嘻地举了举手中的纸袋:“多谢你,善良的夫人。我听安伦说,洛瑞塔很喜欢吃汉堡,所以就带了一点垃圾食物给她。自作主张,希望你不要介意。”

艾琳半嗔半喜地瞪了安伦一眼,说道:“太好了,洛瑞塔一直很想吃汉堡,我始终控制她。”

安伦略微有些严肃的表情显得放松了,指着我:“乌鸦(Crow),或者叫他乔治就行。”

“是啊,叫我乔治吧。我和安伦一样,他是乌鸦(Reaven),我也是乌鸦,幸好战友们从来不会弄混我们两个人。”我一边说,一边从安伦身边走进房子里,“让我想想,安伦,自从森蚺行动之后,我们就很少见面了吧?我一直在SOF那边当顾问。”

安伦听我一本正经地胡扯,脸上微微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只能顺着我的话头说:“是啊,一年多没见到你,没想到你身上的零件还都齐全。”

我们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

“乔治,你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啤酒,我今天买了啤酒。”安伦说道,就好像一个款待老朋友的男主人一样:“现在是正常时间,总可以喝一点了吧?”

“客随主便。”我笑了笑,把一大袋汉堡放在餐桌上,嗅了一下,很香。

艾琳从厨房里面拎出六听啤酒,“我得把炖肉做好,希望你会喜欢,乔治,我放了不少香料。”

“没问题,麻烦你了,女士。”

“艾琳,叫我艾琳就好。”她转身回到厨房忙活着晚餐。

安伦侧身探头看了厨房一眼,“你怎么来了?”

“意外吗?有几个战友托我过来看看你。”

“是吗?都是谁?”

“G-Man,Spook,还有那几个不太熟的。Spook对你不辞而别很火大,发誓下次见到你的时候要给你好看。”

“哦,那我倒是很期待。”安伦笑眯眯地说道,“你呢?”

“我老板让我来看看你,我就来了呗。你知道,难得有一个借口来看看老朋友。咱们这些人,都是见一面少一面的,谁知道会被派到哪个天南地北的鬼地方。”我若无其事地说道:“艾琳不太知道?”

“保密条例。”安伦声音有些低沉,正如他的心情一样。

“你是好手中的好手。”我打开啤酒,喝了一大口。

这时轻快的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了过来:“安伦……你在楼下吗?”

安伦的脸色瞬间变得晴朗起来:“在,我在。宝贝儿,我和一个老朋友在一起。他还给你带了点好吃的。”

一个大约八岁大的小女孩快步跑下了楼,她继承了母亲的发色和绮丽的瞳孔颜色,脸庞轮廓却像安伦,狭长而柔和,笑容迷人,看得人心都要醉了一样。

她看见了我,有些腼腆地停下了脚步,很有礼貌地向我打招呼:“您好,先生。”

“我是你爸爸的战友,叫我乔治就好,或者乌鸦(crow)也行。”我不由自主地绽放出最真诚的微笑来,面对这样无瑕的孩子,无论如何也很难还去琢磨那些勾心斗角、血淋淋的破事。

“乔治叔叔?”

我眉开眼笑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将桌上的纸袋推动了一下:“我听安伦说你很喜欢吃汉堡,所以就自作主张带了几个给你。”

洛瑞塔脸上快活的神色掩饰不住,她咧开嘴巴欢喜地笑出来,仿佛整个屋子都因为她的笑容而明亮了一些,她提高声音问道:“妈咪,我今晚可以吃汉堡吗?”

“可以,但是也必须吃掉我给你的沙拉。”艾琳有些无可奈何的声音从厨房传了过来。

“好的,我太开心了。”

我用胳膊肘轻轻顶了安伦的手臂一下:“老兄,你真是让我羡慕。”

“早就劝你找个女朋友了,是你自己不肯安定下来。”安伦看起来比我还能胡说八道——我的意思是随机应变。

艾琳这时端着一盆沙拉走了出来:“哦?乔治你还没有女朋友?”

“不敢耽误别人。”我做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哀怨表情:“安伦是我们这一批人当中少有的幸运星。”

“你们这一队人都这么会说话的吗?”艾琳甜蜜的笑容简直要满溢出来了:“不行,我必须把我好朋友介绍给你。”

“唔,乔,我跟你说,下次你确实应该见见她的朋友,你也是该定下来的时候了。考虑一下。”

“我尽量。”我觉得有点快要跟不上安伦这家伙的节奏了,资料里面只写了他是最出色的侦察兵,可完全没写到这家伙如此擅长满嘴跑火车。

“你们两个人再等一会儿,炖肉还需要五分钟左右就可以上桌了。先来点沙拉。亲爱的,你去拿点面包。”

“今天有这个,”安伦指了指我带来的汉堡:“很久没吃这个了。”

那一晚,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大约晚上十点,我起身告辞。安伦送我到门口,用非常低的声音说道:“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来。”

“我也没想到你能从公司手里逃出生天。”我掏出香烟:“要不要来一根?”

“谢谢,不了。”

我把香烟收回兜里:“其实我也不抽烟。”

“能透露一点你们的事情吗?”

“NSAA?没这么个操蛋部门(No such asshole agency)。”

“不在记录上?”

“知道我们的就知道,不知道的就一辈子不知道。”

“找我干嘛?”

“保护人。”

“找错人了吧?”

“你听没听过一句很有道理的话?”

“说说看。”

“只要把所有看到你的人都干掉,你就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潜入行动。”我忍不住被自己的幽默感逗笑了。

“哪个王八蛋说的?”

“不好意思,就是鄙人在下我当面。”我收敛起笑容,侧头打量着安伦:“没有谁比你更擅长潜入击杀,所以也没有谁比你更擅长防御同类。这就是我们找上你的理由。”

“让我想想。”

“我的七分钟早就用完了,你的八分钟也剩不了几分钟了。”

“他们盯上我了?”

“废话。”

“我真的需要时间想一下。”

“行啊,我该走了。”我停顿了一下,“如果明天你还能活下来的话,打我的电话。”我掏出名片递给他:“明天是四方恶战,我其实并不是很看好你。”

“明天等我电话吧,你这只狡猾的乌鸦。”

“彼此,彼此。”我拉上夹克的拉链,走进黑暗的街道里面。其实,这样的环境比刚刚的温暖的、昏黄色灯光的餐厅更让我觉得自在。

我知道,安伦目送我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我们是同一类人,该死的。

 

第二天。

十一月清晨的波特兰街头阳光混合着薄霭,有些地方看起来阳光灿烂,有些地方则阴郁得像是温哥华,仿佛粗心的电影导演忘记对齐每一个场景的拍摄时间一样。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早上七点五十分。艾琳笑眯眯地领着洛瑞塔走到路边,等着校巴,孩子们互相炫耀着文具和书,成人们时不时地互相交换一个暧昧不明的微笑或是轻声阻止孩子们闹得太过分。我昨天晚上回到酒店之后,房间里面没有多出一个杀手或是一具试图栽赃我的尸体,这让我相当失望——有时候男人总想试试看成为电影里面的那种英雄,打不死又极具正义感,还无需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太严重的负罪感。我睡到五点整就准时醒来,然后用类似的方法替自己又弄来一辆老车,这次在艾琳居住的街上找到停车位就容易多了,很多上班族早在六点就已经出门了,他们不想被堵在5号或是205号高速公路上。我很方便地找到一个能观察到艾琳家的位置停好车,把手机静音,熄火,静静地等待。

说实话,我不知道昨天安伦逃跑之后又杀了几个人。也许他连一个FBI都没杀,四个CIA探员足够让这个疯子平静下来,装得足够像一个正常人。这大概也是为何FBI没有上门的原因。但无论如何,FBI一定会找上门来的,他们可能想看CIA的笑话,也不会放弃自己的职责。这些小伙子抵达这条街的时间大约是六点四十分,两个街口埋伏了一共六辆金牛座。论敬业,还是NSAA更敬业,谁让我们的老板是个工作狂呢?

其实,我没有全神贯注地盯着目标,没必要,而且也太引人注目,况且今天将是很漫长的一天,我需要保留足够的体力和反应能力来应付接下来的局面。LT肯定会跟那个艾比一起来找安伦的,LT始终有一种错觉,尽管他不肯承认,安伦是他最得意、也最出色的徒弟,LT不自觉地将他的一部分情感寄托在安伦的身上,所以当我只轻轻挑衅了一下,老家伙就差点想跟我在FBI的茶水间打一架。好猎人,他只是一个面对野兽时候的好猎人罢了。我给LT做了一个暂时性的性格标签,如果利用得好,LT会是安伦逃过一劫的关键所在。

安伦知道这一点吗?

我不在乎。

NSAA永远缺人,也永远不缺人。我们缺炮灰,缺大量的炮灰;但是我们从来不缺疯子。我们需要应付的局面,有时候疯子比正常人更能娴熟地做好一切该做的事情。安伦是个很不错的疯子,炮灰的作用就是为疯子铺平道路,让疯子完成最后一击。如果安伦能顺利过关,我会保他;如果安伦死在今天某时某地,那么和NSAA又有什么干系呢?

所以,我真的不在乎。

甚至于,我连自己都不太在乎。

土黄色的校巴缓缓驶来,黑色的字样加上土黄色的油漆,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胡蜂。我看到艾琳蹲下身,拥抱了一下洛瑞塔,把手中的午餐袋递给女儿,目送她上车。等校巴关门离开之后,一男一女夹住了艾琳,是艾比和LT。艾比轻声地对艾琳说话,艾琳的神情从轻松转为了不安,有些气急败坏地快步往家里走。

我猜艾比肯定透露了一些安伦卷入案子的事情,至于说得多深,这就不好说了。我对艾琳没太深的了解,她就是一个典型的美国中产阶级白人女性,活在一张资本主义为她构建的美好画卷当中,所以,不能太指望艾琳能扛得住多少威胁。LT和两个女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大约十英尺的距离,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不具备太大的威胁感,同时也不会错过什么细节,他跟着两个女人走进房屋里面,然后门就被艾琳关上了。

我低头看手表,八点零二分。大概十分钟吧,我这样想着,顶多十五分钟,FBI要么是追赶还藏在屋里的安伦,要么就是发现被安伦两口子摆了一道,他们得立刻赶往银瀑保护区,否则他们这辈子就抓不到安伦了。

果然,这次我猜对了。八分钟,仅仅八分钟之后,安伦就从屋子二楼侧面的小窗户利落地一跃而出,跳到车库的房顶上,毫不停歇地再跳下去,然后钻进车里。而明显有些老迈蹒跚的LT从门廊屋顶正上方的窗户里面钻出来,他从屋顶跳到草地上,脚踝崴了一下。幸好他停留了这么五秒钟,艾琳那辆老旧的福特远征(Expedition)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冲到街道上,掉头向前狂飙而去。街道两端埋伏好的FBI金牛座反应速度慢了一点,不过他们似乎也不太着急,毕竟现在可是上班时间,很堵的。

我一动不动,今天的任务目标不是安伦,而是这栋房屋和它的女主人。FBI是美国国内的执法机构,总算还有一点顾忌;至于CIA那帮肆无忌惮的游击专家,他们之所以被踢出美国去海外执行任务,不是没有原因的,我敢赌一美元,他们的目标就是这里。

街道上喧闹终于停止下来,我看见艾琳失魂落魄地推开大门,看着安伦逃跑的方向,她脸上的绝望是如此地清晰,丝毫不加掩饰——想起昨天晚上那快活的小女人,我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我摸了摸身上的装备,防弹衣、两把格洛克17手枪,四个弹夹,一把微动(MicroTech)的弹簧刀,然后给自己戴上手套。我猜不到兰利的小伙子们什么时候会来,不过也差不多了吧?

果不其然,大概五分钟左右,一辆跟昨天运囚车差不多模样的全封闭卡车晃晃悠悠地开进街道,车厢两侧油漆着U-Haul的车装来掩人耳目,但是他们身上的血腥味是遮盖不住的。

至少四个人,加上司机,五个,也许六个。“又是一场苦战啊。”我叹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到行人道上,双手插兜,看着卡车里面的人。卡车缓缓停下,坐在副驾的中年人跳下车,对车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别堵路。然后,他看着我,像秃鹫盯着将死的野牛一样,“你是本地的条子,还是FBI的条子?”他是个白人,个子大约六尺高,非常健壮的体型,手掌很大,手指粗如钢筋。中年人留着寸头,发质看起来很硬,这让我多少有些羡慕。他看起来面型很粗犷,风霜浓厚,青黑色的脸颊加上近乎苍蓝色的眼珠,看起来更像个僵尸鬼而非一个活人。他的声音很嘶哑,比十一月街头的寒风还要冷酷无情。

我微笑,说道:“CIA在美国本土没有行动的权力。如果你们不想给兰利惹麻烦,就别打这里的主意。安伦已经是个死人了,你还想动他的家人,这不符合咱们这行人的规矩。”

“我们有授权。”

“你敢拿着这份授权对华盛顿邮报的记者说吗?”我轻轻拉开领子,露出一个微型麦克风:“你清楚,我们都不是单独行动的。所有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你和我,都必须有备份。”

“你想怎么样?”

“咱们就在我车里坐一阵,直到我们听到G-man那边的消息为止。你觉得怎样?”

“不怎么样。”他阴冷地说道:“安伦过界了。”

“无非是杀了几个确实有点分量、但又小人得志的家伙罢了。”我寸步不让:“我劝你和你背后的人别坏了规矩。规矩虽然有时候不太让人舒服,不过也能保护你和我,以及你背后的人。”

中年人脸上的肌肉情不自禁地跳动了几下,“你胆子很大,居然敢威胁我。”

“没什么,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罢了。没有人永远能坐在他现在的位子上,都会老,都会死,都会保护不了认为重要的家人。想想看二十年前你们和克格勃坏了规矩之后发生的事情。老兄,如果你真的准备去做,我不会阻止你们,而你们从今以后,也别想再用规矩这两个字来阻止别人对你们和你们的家人做同样的事情。因为是你们先坏了规矩。”

我吸了一口气:“打开潘多拉盒子就意味着全面战争,全面的哦。”

中年人脸色铁青:“安伦必须死。”

我若无其事地说道:“他本来就活不成。他杀了不该杀的人,四条人命啊,还是在美国本土,啧啧啧。我相信法律是公平的,对吧。”

中年人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想把我吞下去一样。我双手插兜,手心里面全是冷汗。要说不怕是假的,我认识面前这家伙,只是他不认识我而已——如果说FBI的戴夫是个粗暴的南方白人,那么这个绰号“屠夫”的家伙就是在新英格兰地区的森林中培养出来的猎人,货真价实,只要他想,从一吨半的麋鹿到两克重的蚂蚁,更别说只有一百七十磅的我了,都只能成为他的枪下亡魂。NSAA是应对超自然现象的部门,不是FBI那样的暴力执法机关,更不是CIA这样专业搞暗杀和颠覆的刽子手俱乐部;相比起来,我是不折不扣的文明人,那种让英国女王可以放心大胆给我授勋的绅士。

屠夫退了半步,用手按着耳道通讯器下令:“你们去找B队,我在这里盯着。”然后,他问我:“你的车在哪儿?”

我们两个人坐在车里,彼此都一言不发。屠夫本来就不是以言谈见长的家伙,我也不是脱口秀演员,况且还有很多事情根本没法说。

我怀里的手机发出了嗡鸣声,我掏出手机接电话:“我是乌鸦。”

“乌鸦,文艺复兴下令。”

“我听着呢。”

“立刻撤退。目标已经失去价值。”

“乌鸦收到,立刻执行命令。完毕。”我挂断电话,对屠夫问道:“听到了吧?失去价值了。”

屠夫瞪了我一眼,也掏出手机来拨号。他问道:“安伦怎么样了?”

“死了。死在LT手里。”

“尸体呢?”

“FBI装上直升机准备带回来。”

“你们检查过了吗?”

“鼹鼠检查过了。”

“很好,收队回家。”屠夫轻轻舒了一口气,收好手机,近乎透明的眼珠盯着我的脸:“你最好祈祷,下次别落在我手里。”

“戴夫对我说过好几次类似的话了。我还不是照样在他办公室里面混吃混喝?都是为国效力的,别老是绷着脸装铁血,多笑笑,你肯定比现在更招女士们喜欢。”

“NSAA的人都这么喜欢说废话吗?”屠夫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一样。

“随便你怎么说,这次你们兰利欠我、也欠我老板一个人情。”

“放屁。”

“随便你怎么说,这个人情也不用你来还,当然你也还不起。得了,老兄,你下车吧,我得回家了。”

“送我去联邦大厦。”

“要付钱的哦。”

“你他妈偷来的车,还有脸向我要钱?”屠夫终于绷不住,笑骂了出来。

“我就说嘛,多笑笑有助于心理健康。联邦大楼是吧?拉上安全带,我可不想被本地条子开罚单。”我慢悠悠地发动汽车,汇入车流。大约开了六英里路,我把屠夫放下:“到地儿了。”

屠夫下车后还是按着门框,弯腰低头看着我:“你还打算回去再看看吧?”

“你们的信用一贯不太好。”

“这次例外。”屠夫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安伦必须死。没有人比我们更加清楚他的破坏性有多大。”

“抚恤金呢?”

“没有。”

“替他申请一份吧。你们部门也不差这仨瓜俩枣的,钱发给艾琳,也是给其他人看的。”我声音也有些低沉:“人都死了,别寒了其他人的心。”

“我操你妈。知道了,教务主任。”屠夫用力关上车门。

我还是慢吞吞地开车汇入车流,往回驶去。

第三章:非官方记录

停好车,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思考着要怎么和艾琳说——幸好现在才上午十一点多一点,如果洛瑞塔在家就更麻烦了。我还没全想好,就发觉艾琳已经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

我赶紧从车里钻出来,招呼她道:“艾琳,我在这里,需要搭车么?”

艾琳看到我,显得非常惊讶,随即又沉下脸来,凶狠得如同一只负伤的母兽,想把我撕碎。

她走到我面前,低声问道:“你不叫乔治,也不叫乌鸦,对吗?”

“错了,我真的叫乔治,我的代号也真的是乌鸦。”我叹了一口气,反问道:“谁给你打电话了?FBI还是本地警察?”

“FBI。”

“艾比?”

“你认识她?你们是一起共事的?”

“我认识她,认识她的上司,尽管她上司一点都不喜欢我。我们都有同一个大老板,小布什那个活见鬼的总统。艾琳,我和FBI不是一个部门的,虽然谈不上有什么过节,也没什么乐于合作的地方。”

“你不是他的战友。”

“的确不是。安伦的战友几乎都牺牲殆尽了。要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会那么疯?”我拍了拍车顶,“先上车,太冷了。”

艾琳顺从地钻进副驾,拉上安全带,侧头看着我。我知道她有很多问题要问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洛瑞塔……几点放学?”我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三点,怎么了?”

“去联邦大楼找FBI,三点可未必能回来。”

“这样吗?”艾琳沉吟了一下,“能不能先别离开,我回家给她学校打一个电话?”

“这些事情恐怕不太好说吧。”我叹了一口气,“她学校在哪里?我带你直接去学校,先接她上车。”

“你想让我带着她去辨认……”艾琳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又说不下去。

“你觉得你能瞒住多久?安伦的事情用不了半天就会捅得满世界都是。艾琳,我不知道FBI是怎么跟你说的,反正我只能告诉你,他的事情太大了,没人拦得住,也没人敢拦下来。安伦是英雄……我的意思是,他曾经是个英雄,但他变了。”

“你昨天晚上来找他……找我们,是为什么?”艾琳看着我,美丽的大眼睛满是泪水。

“你在厨房里面其实听到了,不是吗?我的上司叫我来的。”

“安伦拒绝了你们?”

“两次。他很自负,甚至于可以说是自大。”

“他为你们工作过?”

“就我所知,没有。”我顿了一下:“我所在的部门更类似于NASA那样的科研部门,而不是军方的行动部门。你知道,那种打打杀杀的部门。我们更……安静一些?更学术吧。”

“那你们为什么需要安伦?”

“不能说。”我摇头:“任务是绝密的,安伦生前没有加入,现在就更加不能说。”

艾琳想了片刻,不说也不动。我就静静地等着她做决定。过了大约五分钟,她很坚定地说道:“先去学校,然后一起去联邦大楼。”

 

戴夫和我坐在停尸房的门口,里面隐隐约约能听到哭泣的声音。

“艾比快疯了。”戴夫的声音沙哑得很难听:“她的师傅被安伦干掉了,两刀;她的搭档也被安伦杀了,从侧面,一记飞刀刺穿了腹腔。艾比眼睁睁地看着他死掉,按着他肚子上的伤口,止不住流血,她只能哭喊,什么都做不了,满手都是血。”

“我听说安伦是死在LT手里的?”

“老家伙也差不多了。安伦对老家伙手下留情了,本来他第一刀就可以要了LT的命,他就迟疑了那么一下,自己小腹就被捅穿了,真他妈是报应啊。”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安伦的尸体?”

“这要看他遗孀的决定。”

“过去的功绩……都被一笔抹消了吧?”

“他本来就不在任何官方记录上的。”戴夫庞大如山的身躯这时显得也有些佝偻:“你他妈是怎么做到让艾比把我按在办公室里的?”

“我对她说,你是我在FBI里面唯一认识还有点人味儿的家伙,死了就太可惜了。”

“咖啡在那边,厕所在这边,你可以从我眼前消失了,别让我再他妈看见你。”

“戴夫,你是个好人。”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更像一句诅咒。滚蛋吧。”戴夫努力做出恶狠狠盯着我的样子,苦笑的嘴角却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我站起身,推开停尸房的门。里面并不是电影里面拍得那么阴森,相反,很明亮。日光灯的光线很足,只是有些惨白罢了。里面倒是有点凉,毕竟那么多台冰柜。我看到艾比,她脸色阴沉地站在艾琳母女两人身边。我对她侧摆了一下头:“戴夫在等你。”

艾比看了我一眼:“你……算了,谢谢你。”然后,她轻轻拍了拍艾琳的肩膀,从我身边走过,离开了停尸房。

我扫了一眼摆在解剖台上的安伦的遗体,他的面容已经不再狰狞,安详如神父。他的小腹上有一处刀伤,右臂和心口各有一处伤口。血迹早已被抹拭干净,只是深不见底的伤口看出来就是那么触目惊心,昭示着生命是如何迅速地从里面流逝。

“艾琳,我很抱歉。”我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嘶哑,就像一只真的乌鸦那样:“我还要告诉你两个消息。”

我吸了一口气,当着安伦的面说道:“安伦……是英雄,他有一笔抚恤金。具体金额是多少,我不清楚,但上面已经批准了。”

艾琳仍旧在哭泣。

“但他这次所作所为太恶劣了,所以没法给他盖国旗,也没法大张旗鼓地在军人公墓中下葬。我……个人动用了一点关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为安伦安排身后事,只是不能太……”

“我明白了。”艾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怒火熊熊,“他的心灵破碎了,就被抛弃了;他杀了人,就被当作罪犯定罪草草了事;他注定不能再出声,这样就皆大欢喜了。你就是想这样告诉我,对吧,乌鸦?”

“我……恐怕是这样的。”

“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凶手。乌鸦,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是的,艾琳,我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凶手。把他推上绝路的,不是LT,不是科索沃那些发疯的纳粹分子,不是那些少校中校上校少将中将上将,不是总统,不是CIA,不是FBI,不是警察,不是你,也不是我。但,也是我们每一个人。LT没有胆量面对他亲手制造出来的杀人机器;科索沃的混蛋们打开了安伦心中最黑暗的开关;把十八岁的他送上战场的军官们平庸得令人可憎,却无需为战场上的任何死亡而付出法律上的代价;官僚和执法机关都是在和平后方遵循繁文缛节、挣死工资的普通人,他们一旦超过界限就会被觊觎已久的人从台上撤下来;你和洛瑞塔,对他的痛苦和呼号一无所知,因为他害怕让你们,让最爱他的两个人知道这些事情;我,我算什么呢?我只不过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闯进来、只会耍嘴皮子的人罢了。

“我们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染着安伦的血,背负着他的罪。”

艾琳失声痛哭,用力抱住洛瑞塔,仿佛松开一点点,就会让她生命中最后一点光亮消失不见。

 

屠夫说到做到,就在我陪着艾琳母女两人离开联邦大厦的时候,他从后面追了上来,递给艾琳一张支票,我扫了一眼,七位数。

买命钱啊。

艾琳疑惑地看着屠夫。他看起来实在不像个好人,难怪艾琳不敢接过支票。

我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道:“收下吧。这家伙真的跟安伦合作过,至少这次可以相信他。”

屠夫看起来一副恨不得要亲手拧断我的脖子的模样:“乌鸦,你如果不会说话,至少可以闭嘴。”

艾琳怯生生地接过支票,低声对屠夫说道:“谢谢。”她带着洛瑞塔匆匆离开大堂。

“被感谢的感觉怎么样?”我看着屠夫额头上微微跳动的静脉,很平静地问他。

“你他妈下次真的最好别落在我手里,我早晚要拔掉你那根就不该存在的舌头!”屠夫放了一句狠话,准备离开。

“喂,好人做到底,帮我一个忙……我是说,帮她们一个忙。”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遗体和棺材,明天早上八点帮我运到这里。殡仪馆,不是什么秘密基地,放心。”

屠夫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别耍花样。”

“什么都是在你和FBI手里,我能耍什么花样?我朋友经营的连锁殡仪馆之一,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底子,跟NSAA一点关系都没有。”

“才他妈有鬼。”屠夫转身准备回去。

“记得把死亡证明一起带来,戴夫能搞定的。”

 

第三天。

我当然知道我是个贱人,十足的贱人。特瑞萨之所以认为我是她手下数一数二的干将,绝不是因为我手上功夫厉害。无论枪法还是冷兵器搏斗,我比一般警察强点有限。就像屠夫说的那样,我总是忍不住要奚落那些人,那些事,我能洞见绝大部分人看不到的东西。当我毫无愧色地把所思所想如实吐露出来的时候,被我冒犯的人往往会暴跳如雷,却拿我无可奈何。特瑞萨认定这是个很有用的技能,至少她不用为我贱兮兮的话语挨枪子,所以她往往会让我到处去见一些她讨厌却必须要用的人。我对此的成功率很高,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都会答应——别以为三分之一的成功率不值一提,要知道,我的说服对象往往都是安伦这样的疯子、PTSD患者、食人魔外加异装癖、还有反社会人格特质的杀人狂、也许还要加上那些科学狂人。我努力地在工作和个人生活之间保持平衡,虽然我做得相当不好,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跟他们一样疯,我还有点人味儿吧。

特瑞萨是个小个子,红头发,面容清秀得看起来像个十六岁对着摇滚歌星海报发花痴的少女;我一直以为她是瑞典裔,其实完全不是这样,她是法国人,不是法国裔,是真正的法国人,拿欧盟外交护照的那种。她指挥若定,杀伐明快,拥有着和她个子完全不相称的大心脏和人生智慧。我从没在工作场合之外见过她,所以我印象之中她永远穿着西装外套和铅笔裙,无论春夏秋冬,除了颜色会变换之外,她就跟史蒂夫乔布斯一样,对于换着花样穿衣服毫无兴趣。长度及肩、微卷的红头发、深蓝色的大眼睛、睫毛长而翘、鼻子挺拔锋利如刀刃、嘴唇上永远只涂一层透明的护唇膏,左耳戴一只式样非常老旧的金耳环,右耳则不佩戴任何饰物。她不戴项链、不戴戒指、不戴手表,用的也不是什么名牌包包,就是一个军队配发的男式公文包,边缘颜色已经磨损了——当然是她的秘书帮她拿。她穿高跟鞋,大概是想让自己不至于泯于众人吧,只不过她那个子就算穿了五寸的高跟鞋也没用。我最迷恋于特瑞萨的声音,闭上眼睛听,仿佛天使在耳边呢喃,哪怕她命令我去干掉那个不开眼的混蛋也无所谓。见不见她本人因此对于我来说并不重要,只要每天能听到文化复兴女士的命令就可以让我一天精神饱满了。

我敢对上帝发誓,我真的没告诉过特瑞萨这事,我是说我找朋友给安伦下葬的事情。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对此感兴趣,也不会为安伦流泪——她除了读过安伦的背景材料之外,她不会对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工具人和疯子感兴趣。所以,当我看到NSAA的公务车停在殡仪馆门口,而从上面走下来的人居然是特瑞萨的时候,我都傻住了。别说我傻了,连屠夫都傻了。屠夫的密级其实比我还高,他认识不少高层人士。特瑞萨作为法国人来担任美国某秘密部门的首长,无论如何都是很罕见、不寻常的,屠夫认识特瑞萨也在意料之内——只是,她为什么会忽然来参加一个疯子的告别仪式?

特瑞萨穿着一身端庄的黑色正装,走进殡仪馆,拿起一支白玫瑰,在棺材旁边注视安伦片刻,将玫瑰放到棺材内侧。然后她走向我,客气又不失威严地训令:“请介绍一下吧。”

我赶紧说道:“好的,女士。这位是艾琳,艾琳·克拉维茨。这位可爱的天使是洛瑞塔,安伦的女儿。这位是……”

“诺亚·戴维森,戴维森先生,”特瑞萨直接叫出屠夫的名字,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真名,“我们又见面了,幸会。”

屠夫脸色严肃,点了点头。

特瑞萨低声对艾琳说道:“我很惋惜听到尊夫离世的消息。我希望他服务的部门已经给予您和洛瑞塔了恰当的慰问。”

艾琳看着特瑞萨,问道:“女士,请问您是?”

“我是乌鸦的顶头上司。无论如何,我认为我们对尊夫的离世负有一定责任,请您接受我诚挚的歉意。”

“啊,不……不,我的意思是,安伦的死和乌鸦其实没什么关系。乌鸦很想帮助安伦,还有我们。我们,我和洛瑞塔其实很感激乌鸦。”

洛瑞塔眼含泪水点了点头,附和妈妈的话。

特瑞萨微微颌首,命令我道:“去看看神父是否来了。”我如蒙大赦,赶紧跑出殡仪馆。公务车旁边站着的,当然是特瑞萨的秘书,一个真正的美国人——尽管是德裔美国人,已经在美国四代了——保罗·茨迈尔曼。他个子相比他的老板来说简直就是个讽刺,六尺四英寸,手里举个灯泡就可以当作路灯用,淡金色的头发梳成背头,还抹了头油。保罗是个帅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无可挑剔的日耳曼帅哥,轮廓鲜明,眼窝深邃,绿色的眸子充满了神秘感,高挺的鼻梁,脸上随时都没有半点胡茬,戴着一副并无度数的金丝眼镜。他的嘴唇薄而上翘,笑起来左脸颊居然还有个酒涡。他今天穿着米灰色的西装,腋下夹着特瑞萨的公文包,多少有些不协调——但如果让那个小号天使提着有她身高三分之一的公文包,那就属于是酷刑了。

“嗨,红男爵,早上好。老板怎么会突然来这里?”我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乌鸦,你搞的小动作瞒得过老板吗?”保罗不紧不慢地说道:“谁给你授权启动鼹鼠了?”

“老板昨天在电话里可是给我正式授权了,还有电邮版的授权书。”

“但是并不包括启动鼹鼠。”保罗压低了声音,多少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鼹鼠差点死在安伦手里。”

“这不是还没死么?”我也严肃起来:“真的这么严重?我是说,活见鬼的安伦真的是见FBI就杀?”

“你指望一个在科索沃万人坑里面待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疯子能耐心地听我们的人说故事?”

“咱们的鼹鼠是怎么说服安伦的?”

“他说了你的代号,让安伦吃下那片药。”

“我说呢,我看安伦也不像是个会对LT手下留情的家伙。药物让他反应速度变慢了。”

“人呢?”

“在棺材里面躺着呢,还没醒,不过估计也快了。”

“那你还不找神父来?”

“压根儿就没准备这一手好吗?”我没好气地回答:“本来就是准备调换棺材的老把戏,既然老板说需要神父,要不然你客串一下?”

“老板早就猜到你没有做准备了。”保罗反手拉开车门,一个笑容可掬的天主教神父从公务车里面走了下来。

“我亲爱的恩佐·比安奇弟兄,我就猜到会是你。”我张开双臂和神父拥抱了一下,“这次你打算姓什么?佛朗索瓦还是罗西?”

“维拉,请称呼我维拉神父。”恩佐是行动处的顶梁柱,“换棺材的车已经在后面等着了,老板会亲自拖住屠夫。我会多跟艾琳说说话,洛瑞塔就交给你了。”

我点了点头。不是个简单的工作,我可能会在众人面前哭出来也说不定。

我陪着恩佐走进殡仪馆的大门,我们的维拉神父操着浓厚的意大利腔英语念着圣经祈祷文,特瑞萨三位女士坐在一侧,我和屠夫坐在另外一侧。

我用很低的声音问屠夫:“你的葬礼上会有这么隆重的安排吗?”

“闭上你的臭嘴。”

“我还是要替安伦谢谢你,至少艾琳和洛瑞塔下半辈子可以不用担心衣食住行了。”

“闭嘴。”

“我有时候真的会祈祷,我为国奉献的努力不至于被遗忘和抹杀。你说呢?”

“安静一点,这是安伦的葬礼。”

我闭上了嘴。足够了,屠夫的敌意已经消退了。

当维拉神父完成了全部仪式,并让我们轮流上前与安伦做最后的告别之后,他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合力关上了棺材上盖。我和屠夫一边一个,再加上两名工作人员抬起了棺材,上肩,缓步走出了殡仪馆侧门。就在我准备将棺材送进灵车之前,我对洛瑞塔招了招手。她看了艾琳一眼,艾琳点点头,她才飞快地跑了过来。

我们将灵柩放入车子里面,我对洛瑞塔说道:“你要不要和你爸爸做最后的道别?等下我们会把他的棺材送到焚化炉,也许……就听不到了。”

洛瑞塔眼圈又红了。能听到我说话声音的艾琳顿时用手反掩着鼻子和嘴,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特瑞萨也有些动容。

洛瑞塔点了点头。

我扯了屠夫的袖子一下,“让孩子单独跟她爸爸待一会儿吧。”屠夫脸颊上的咬合肌凸起、松弛下去,扭头就走,生怕多待一刻就会让他硬汉的形象崩溃。我也退开了一段距离,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候着天真的女孩与她的父亲做最后的道别。

过了几分钟,洛瑞塔转过身来面向我,她不再流泪,小脸上平静而坚毅,不像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所应有的样子。她的眼神当中,失去了一些,又多了一些,让我看得很心疼。

我缓缓蹲在洛瑞塔的面前,“洛瑞塔,请你听好这段话。虽然我只是你爸爸生命中短暂的战友,但我见证过他对你,他对你妈妈最深沉的爱。你知道,你爸爸受过严重的创伤,他仍是这个国家最伟大的英雄之一,不容置疑的英雄,他受过的伤就是见证他一生经历和荣誉的勋章。他也许没有花很多时间陪伴你,他也许错过了你生命中很多精彩的时刻,他一定为此感到难过和遗憾。但,请你牢记,他比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爱你,爱你的妈妈。也许你会听到许多诬蔑你爸爸的话,那都是流言,都是不必理会、不要放在心头的谣言。你的父亲,曾是一个伟大的人,真正的战士,真正的英雄,他是你和你妈妈的英雄。他值得你用一生去爱他,去记得他,去怀念他。如果你将来需要帮助,别忘了找我,另外一个乌鸦叔叔。”

我慢慢站了起来,挺直身躯,昂首抬头,举起右手,庄重地向棺材敬了一个军礼。

我听到,泪飞顿作倾盆雨。

第四章:诚实

屠夫一点都没放松,他亲自开车跟在灵车后面前往焚化炉所在地。特瑞萨自然是坐自己的公务车,而我则开车载着艾琳和洛瑞塔前往最后一站。当然,一切顺利,屠夫甚至有点想再打开棺材看一眼,考虑到女士们的心情,他只能放弃了这个想法,努力抬下棺材就算数了。

当我们将安伦的骨灰盒放进灵骨塔之后,特瑞萨就告辞了。屠夫肯定觉得太过于顺利,但他不能也不想对此多说什么,也告辞离开。我继续开车送母女两人回家。路上洛瑞塔睡着了,我低声问艾琳:“接下来你有什么想法吗?”

“你的意思是搬家吗?”

“我当然建议如此。不过,你们在这里生活了很长时间,就算要搬家也需要一点时间吧。”

“不,恰恰相反,我决定立刻走。也许就是今晚。”艾琳说得斩钉截铁,与我初见她时的模样完全不同了。也许,再没有了安伦可以依靠,她作为母亲刚强的一面终于展现出来了。

“学校怎么办?”

“转学呗,等我找到一处新的落脚所就可以转学了。工作也一样,我是做会计工作的,也不发愁找不到工作。”

“那你能帮我报税吗?”我没过脑子,这话脱口而出。“哦,见鬼,我不是那个意思……”

艾琳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来,“好啊,我很乐意帮忙。乔治,如果你和你的朋友有报税的需要,尽管来找我。”

车里僵硬又沉闷的气氛终于被打破了。

“具体去哪里,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至少暂时没有。”

“你喜欢四季分明一点,是否不介意比较热的地方?”

“也许……换个全新的地方也不错。”

“那就去新墨西哥州吧,或者德州也可以。”我想了想,说道:“我们在这两个南部州都有办公室。有时候,你要找我也方便一些。”

“那就德州好了。”艾琳拿到那张七位数的抚恤金支票,底气显然足了很多,“眼下这栋房子是租的,临时要走,押金可能退不回来。”

“这些事都无所谓,你想好要怎么和洛瑞塔解释了吗?”

“小孩子有时候比我们更坚强。乔治,你没有孩子,你不了解她们。相信我,洛莉很快就会重新振作起来。”

我在兜里四处翻了一下,找到自己的钱包,从夹层里面掏出一把钥匙,递给艾琳。

“你的房子?”艾琳有些好奇地问道。

“不,不是我的房子。是局里在圣安东尼奥购置的一处空屋,我暂时可以用。地址我等下给你。你让学校把资料寄到那里就可以了,德州很大,避开圣安东尼奥也无所谓,对吧?”

“你考虑得很周到。”

“毕竟我就是吃这行饭的。你和孩子最好改个姓,哈特利或是克拉维茨都别用了,具体改名那些东西你别操心,我去找艾比,她可以帮忙的。”

“可安伦毕竟……”

“你不是安伦,她,也不是安伦。过去的就必须过去,最好不要,也不该总是回头看。”我想了想,“如果你真的介意,也没所谓,我找屠夫也能搞定,就是需要多花个十几天的时间。”

“还是拜托你找戴维森先生吧……”

“还是叫他屠夫比较好,他的名字都是保密的。”我微笑了一下:“至于我的名字无所谓,乔治,烂大街的名字,而且只有姓需要保密。”

“能和我多说说你和安伦之前战斗的事情吗?”

“我告诉过你了,是假的。”

“我需要一个假的故事,不是为我,是为她。”艾琳很严肃,“看在上帝的份上,乔治。”

“我可以告诉你,安伦人生的转折点究竟发生了什么,真的经历,不是我编出来的……但是,成人世界太过于残酷,你最好慎重考虑是否要真的告诉洛莉。”

车子这时已经到了。

“看来这次是说不成了。下次吧,我保证。”我看了看天色,下午一点多一点,“你们收拾一下,今天估计还是能离开的。如果有什么是必须带走却装不进车里的,在厨房餐桌上留个字条,我会让人帮你处理好。”

“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帮你们?”我咧嘴讽刺地笑了:“我努力做一个好人。如果你觉得这个答案不够好,那么实话就是,我不想将来也沦落到安伦这样,死得如此憋屈,身后却无人闻问。上头,”我用手指往车顶棚上比划了一下:“把我们当作随时可以抛弃的工具,浪费一件太昂贵的工具会犹豫一下,而对于随时可以补充的工具,他们甚至连发出一声‘哦’以表示知道了都懒得去做,如果他们能把声调往上多挑一下,都算是有人味儿的了。”

艾琳沉默着。

我继续说道:“特瑞萨,我的老板,她是个铁血无比的女人。别看屠夫有四个她那么巨大,但如果真的事到临头,我赌她能活着从角斗场走出来,死的那个肯定是屠夫。可我并不介意为她卖命……”

“你喜欢她,我看得出来。”

“NSAA所有人,从特瑞萨自己到新来的勤杂工都知道这一点。我没什么好避讳的。”我坦然承认:“她是我的缪斯,但她不会因为这一点就多珍惜什么。我很贱吧?”

“个人的选择而已。”

“话说回来,没人想被遗忘,或是干脆被抹去。你可以说我是出于兔死狐悲的心态,也可以当作我是一时兴起想做一个好人。无所谓,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我想到了,就做了,就这样。这次正好是安伦和你们。”

艾琳推开车门,咬着嘴唇想了片刻,说道:“试着去约特瑞萨一次吧,说不定呢?”

“那样我就必须离开NSAA了,艾琳,到了我这个级别,办公室恋情是大忌。我可以单恋她,但如果特瑞萨对我点头,我就必须卷铺盖滚蛋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对于工具来说,唯一不需要考虑的就是工具自身的感受。”

艾琳打开后座的车门,轻轻叫醒洛瑞塔,没有再多和我说什么,她们两人走向那间不起眼的、曾经温暖过灵魂的小屋。

 

我按照电话里面的指示来到一间不太起眼的诊所,然后里面有人出来把我“借来”的车开走,前后只用了不到十秒钟。迎接我的是另外一只动物,她的代号是狐猴,就是《狮子王》里面辛巴的小老弟丁满。我敢说,给她起代号的那个人一定是个心理扭曲的变态,给一个六尺一寸、力量堪比摔角手、会操作从坦克到突击战车的女医务兵起这么一个完全不搭调的代号,堪称是NSAA的人才。

我与狐猴共事过两次,都是替其他的疯子做后勤和情报工作。她很棒,专业上无可挑剔,精确如钟表。狐猴见我走进来,说道:“乌鸦,你迟到了。”

“波特兰的交通情况亟待解决,您的宝贵建议,我会向市长反映的。”

“你给我闭嘴。”狐猴看起来很想踹我一脚。她领我走进一间手术室一样的房间,气味就是那种典型的医院气味,闻多了就会变得很没人性的那种味道。脚下是人造革的地板,软塌塌的,头顶则是轻钢架搭出来的塑胶天花板,悬挂着一盏无影灯。墙壁被油漆成了半绿不白的颜色,就像打蔫的室内植物。墙角有两架可以推拉的置物台,密密麻麻的全是药品和手术用具,还有口罩、乳胶手套之类的东西。房间正当中是手术台,现在摆着已经睁开眼睛的安伦·哈特利。

“乌鸦。”安伦的声音很低微,显然还没有从重度休克导致假死的状态下恢复过来。

“乌鸦,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不过,恐怕你得重新选个代号了。”我摆了摆手,“介绍一下,这位是狐猴。”

“初次见面,狐猴。”安伦现在礼貌得有些偏执,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征兆。我宁可他发疯一样大吼大叫,尽管他未必叫得动就是了。

狐猴对他点点头,抱着双臂站在墙角。

“乌鸦,我为什么能活下来?”

“你就当作员工福利好了。”我嘴角抽动了一下:“只不过这种员工福利非常,非常,非常的昂贵,不是我们工资能负担得起的。对吧,狐猴?”

“只有你这种视死如归的傻子才会把这东西当作员工福利。”狐猴冷冰冰地回答:“简单来说,乌鸦,你确实死了一次,任何意义上,你都死了一次,心脏全部停跳,脑功能完全丧失,对于外界刺激没有任何反应。世界上最好的法医来检查,你就是一个死人。”

“那我……”

“闭嘴,听这娘们继续说完。”

狐猴瞪了我一眼,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吃到那片药的,而且你身体素质和运气足够好,三分之一的几率都让你撞上了,而且现在看起来,你记忆几乎没有受到多少损失。可以说,你完美地死了一次,也完美地复活了一次。”

“恭喜你,安伦,你现在是个全新的混蛋了,法律意义上的,因为你已经死透了。接下来你的任务是还债,这片药的债。”

“怎么还?”

“三次任务,自选。十年之内必须完成。就这样。”

“我没其他的选择吧?”

“恐怕是这样的。唯一的特权就是,我容许你自己选一个代号,不准再叫乌鸦了,其他动物随便你选。”

“白狼?”

“好俗啊,安伦。”我故意夸张地笑起来:“看来你对LT还怀恨在心吧?他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他救出那只白狼的故事?”

安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闭上眼睛,不想再跟我废话。

狐猴有些粗暴地把我从手术台旁边推开,“你这个招人烦的家伙,走开一点。”她开始娴熟地检查起安伦的身体状况,我则拿起旁边的检查单,每当狐猴念出一个项目的时候,我就在对应项目旁边打叉或是打勾。虽然我对此不是什么专业的,听起来安伦的身体还说得过去,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失血,以及他内心仍旧对LT有执念。我解决不了失血的问题,但是我可以解决LT。于是我等检查完毕之后,开口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卑诗省北边的山区转一圈?”

“不去。”

“哦。”我答应了一声,扯淡,装蒜,你小子心里就憋着要去找回场子呢。我知道,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该死的。

“乌鸦,你觉得你能带白狼立刻转移吗?”

“你是专业的,你说呢?”

“有点风险,但最好还是尽快转移。”

“要不然你去偷架飞机得了,这样跑起来最快。”我没心没肺地胡说八道:“我建议还是留下吧。眼下唯一的威胁来自于FBI,艾比肯定要找我的后账。”

“你是把他们茶水间的咖啡都喝干净了么?她会这么恨你。”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的人死啊伤啊的,这叫做迁怒。她没法对白狼的家人下手,就只能来找我的麻烦。哪怕是开给我超速罚单也好啊,我明年的保费肯定就要涨。”

“闭嘴吧你。”狐猴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找艾比。你,跟特瑞萨说一声,让她二十四小时之后派人来接你和白狼去新墨西哥。”

“CIA怎么办?还有五角大楼。”

“五角大楼其实没任何损失,不用管他们。CIA把这事肯定都交给屠夫处理了,这事到他那个层级就算到头了。也没事。”我揉了揉鼻子,见鬼的消毒水的味道:“艾比很烦。她始终派人盯着白狼的家。今天晚上大概七八点吧,我得稍微制造一点小的交通事故。”

“FBI觉得白狼没死?”

“不,他们很确定白狼已经死了。但是他们认为这不足以弥补他们的损失,所以那一肚子邪火就会发到我头上来。毕竟,她们会觉得,如果我没有在头一天插手这事,她们就不会被白狼干掉那么多人。当然了,她们对于自己的真正实力从来没有正确的认知,这个传统从胡佛时期就存在了。”

“你是说,艾琳和洛瑞会被牵扯进来?”安伦睁开眼睛问道。

“我已经安排过了,艾琳和你的宝贝女儿会去德州避避风头。现在是四点,还有两个小时,要么到时候我必须离开,监视FBI,确保他们不会干出什么傻事来。要不然就是现在我去找艾比。”

狐猴沉吟了一下:“你找她也于事无补。”

“发泄怒火是人之常情么。”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只有我看起来最容易被欺负。屠夫那种家伙,只要脑子正常的人就不会去惹他。”我又再一次开始检查身上的装备,一切齐全且正常,可以跟艾比硬碰一下了。

我当然还记得,在验尸房的时候,艾比曾经对我说过谢谢。我猜她一定很矛盾。可以想象一下,一件原本以为会很顺利的事情在最后关头却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看起来没有做错任何一个步骤,但就是出岔子了,而偏偏从头到尾都有一个嘴特别碎还特别贱的家伙绕来绕去,还不是自己人;那,会不会把一切的霉运或是责任都推到那个贱人的头上?也许戴夫不会,但是年轻气盛的艾比说不定就会这么做,没什么理由,就是最大的暴力机关需要宣泄一下。

狐猴像轰苍蝇一样挥了挥手:“赶紧走人,你在这儿也没什么大用。搞定艾比,或者把他们的火力往银瀑那边吸引一下……”

“哎,狐猴,你还真给了我一个好点子。”我看向安伦:“你在银瀑的藏身点在哪儿?”

“小银瀑为中心,向西南走大约四分之三英里,你会看见两棵大树,特别显眼,不可能错过的,在那边我存了一点东西,应该能帮得上你。”安伦说话开始有底气了,这是个好现象。“附近还有几个陷阱,你自己当心一点。”

“行,我这就过去转一圈。如果艾比足够聪明,她会主动来找我的。”我笑了笑:“这样一来,你的家人就高枕无忧了。”

 

十一月的俄勒冈州在五点钟基本上就算是天黑了,即便还有可见光,也不足以让我如履平地。巨大的云层在寒风之中迅速从天边席卷而来,重重地压向大树的树冠。抬头看不见月亮,更看不到星星。树枝在浓重的夜幕里面胡乱地随风舞蹈,甩出凄厉的哨音。“有点鬼哭狼嚎的架势。”我喃喃自语,把右腰上别着的格洛克又往前挪了一点,仿佛这样就可以掏枪更快。说实话,比这个情况更糟糕的地点也不少,我有幸也去过,今天多少有点不一样,是疯子白狼叫我单独来的,而以往我都是跟着疯子们一起前去的。有些地方,有些时候,疯子远比正常人要可靠,这是我的血泪经验。比如艾比盖尔·督瑞尔,她无疑就是一个正常人,也许想发疯却不敢、或不知道该怎么发疯,这种人最麻烦了。我要么是把这些人往发疯的路上勾引,让他们索性发疯发个够,要么就是让他们憋着,做个憋出病来的正常人,而那些想不开的正常人早晚还是要发疯。

我很快就趁着最后一点夕阳光芒找到了小银瀑,当然还有一座大银瀑,在更往里面的深山当中。以小银瀑为中心,西南方向行走大约四分之三英里,也不知道夜色当中我会不会看漏掉那两棵大树。白狼说得信誓旦旦,估计智商只要不低于85的人就应该能找到,当然了,布什总统大概率是找不到那两棵树的,我猜。我没有打开手电筒,我不是来狩猎的,暴露自己的所在显得有些刻意,不是吗?应该让追踪的人感到智力上的优越感,她才会相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正如优秀的诺贝尔生物学奖得主出于实验质量的考虑,也会放下身段去讨好猕猴,心情愉快的猕猴才是理想的实验受体。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用红外夜视镜看到前方不远有一件衣服,从夜视镜里面看过去,是一件橄榄绿色的夹克,相当难看。我猜应该是米色或是浅黄色的卡其布材质的夹克,我想起LT前天穿的那件脏兮兮的衬衫就是类似的颜色,大概是这老家伙随手丢下的外套吧。我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他真是个环保主义者吗?我慢慢走到外套旁边,捡起一根树枝把衣服挑了起来,没陷阱,真是无趣。

再往前走不远就应该是那两棵树了,我原地转了一圈,没发觉有人跟着我。白狼在那附近布置了陷阱,考虑到白狼口中的不远或者附近应该和我平时的定义不一样,最好还是多加警惕为妙。这种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的侦察兵,你不可能指望他会布置一个只吓人一跳的恶作剧陷阱,要么是擂木,要么是陷阱底下插两根锐利的硬木棍,最无害的陷阱至少也能撅断脚踝。

接下来的麻烦事还不少,白狼没具体说他把东西藏在哪里,也许是他也想试试看我们的水准如何。啧,真是麻烦的家伙。我这样想着,俯下身体,虽然我没有接受过LT的训练,不过基础的野外生存训练以及布设陷阱也是学习过的。布设陷阱的平均高度从地面上一英尺半到四英尺都是很好的区域,人的视线高度大约是五英尺或更高,主要视线左右范围为150°,上下范围从120到150°不等,因人而异,所以只要把触发陷阱的机关放在视线范围边缘即可。蹲下来或是像我这样半匍匐地行进,可以躲避大量的陷阱,也更容易发现那些地面上的小礼物——比如现在,我就通过手掌的触觉,发现到了一处覆草的小陷坑,就是那种快步行进时候一脚踩进去会自己折断脚踝那种陷坑。挖这种小陷坑大概只需要浅挖四到五英寸,面积能容纳一只半脚就足够了,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把陷阱内挖成斜向一侧就行,具体向哪边倾斜都无所谓,反正我也猜不到倒霉蛋会先伸哪只脚。这样挖,最轻也会让倒霉蛋扭伤脚踝,严重一点就会自己拗断脚踝,再恶劣一点的就会在陷阱里面留一根削尖的树枝。布置这样一个陷阱,熟练的猎人用不了三四分钟,这还包括了在陷阱表面覆土在内。小投入大回报。

我没有解除这个陷阱,反而用树枝拍了拍陷阱两边的地面,LT这种人包括他教出来的学生才不会只布置这么一个小惊喜,肯定是连环触发的。我抬头左右看了一下,没有特别巨大的树杈,现在是冬天,树枝的柔韧程度也不如夏天,所以基本上可以排除绳索陷阱和擂木陷阱了。绊发陷阱,大概率就是它了。白狼喜欢干的事就是从侧面偷袭,削尖的木棒或者更糟糕一点,步兵地雷……不会的,他应该还弄不到阔剑地雷。

我拿着LT的衣服往前挥动,一下、两下、三下……果然中奖了,陷阱右边地上斜着往上弹起一根短木棒。看这高度,大腿,如果换了是特瑞萨中奖,那大概就是小腹了吧……不行,我得想点儿别的……

再等一下,五秒钟就够。

没事。

看来白狼当初布置这里没打算用陷阱杀人,就是单纯想让那些对他充满好奇的猎人失去行动能力。

我越过这一处陷阱,前面已经能看见那两棵不可能错过的大树了。没错,真的不可能错过,共生的大树,比其他树木至少粗了一倍还多。我扯下红外夜视镜,用肉眼去观察。黑黢黢的大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勉强能看出轮廓来。温带雨林之中的苔藓和地衣散发着植物汁液特有的腥味,看似无害,其实非常湿滑。伴生的灌木有些在枝条上长满了刺,有些则浓密无比,纠结在一起像木质的石头。维管植物支楞着长得一丛又一丛,在风中发出唰唰的声音,仿佛僧侣身上的麻衣互相摩擦发出的声音,让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有藤蔓存在,这是很麻烦的东西,一个不留神就会被缠住脚踝,这是天生的陷阱。

我思考着,如果白狼选择这里作为他的栖身之处……等等,他好像不是这么说的。他说的是,他在这里存了一点东西。这个狡猾的家伙,银瀑保护区是他的地盘,他当然不会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他的藏身所。没错,换了是我,我也不会把真正的避难所告诉其他人,即便是特瑞萨也不行……但如果她用最温柔的语气来问我的话……好像稍微透露一个也可以?

我他妈的在想什么?集中精神,集中精神。

风越来越凉,但没有之前的风速了,仿佛也准备去吃晚饭了。我重新戴上红外夜视镜,没有出现与背景呈现明显温差的东西存在。这意味着,没有人,只有陷阱。好吧,白狼说他存了一些东西在这里,那他会藏在哪里?听他的语气,似乎这些东西是他早就知道有问题,所以才特意藏在这么明显的地方。那么……不会隐蔽到找不到,也不至于一眼就能看穿。这就是罪犯和警察之间的智斗,就跟这两棵共生的大树一样,不可能错过,但一路走来绝不会轻松惬意,要付出血的代价,这样才能取信于人。那么,树里面?还是树的外面?大概率是树里面。这里看起来很像一个藏身所,即便是树外面,也要先找到那个窝,才能从里向外,找到一个便于藏东西也便于取出来的地方——这是当然的,地面上挖个坑,把一百盎司的黄金藏进去,上面再压上一块两千磅的大石头,没人能随便偷黄金,自己也拿不出来了。所以,白狼会找一个恰当的地方藏东西,也许就是那四个被他杀掉的猎人的遗物也说不定。

我慢慢匍匐向前,再次躲过一组足以折断脚踝的廉价陷阱之后,我见到了一块不太大的林间空地。这当然是白狼人为整理出来的空地,灌木、苔藓、杂草都被大致清理过,而且为了让来访者在这里有家的感觉,他还很体贴地弄来一些中等大小的石头在空地周边围了一圈。空地地面上还有一处非常平整的所在,我用树枝拨弄了一下,果然,是燃烧后的灰烬。我从石头之间的空隙伏低走进空地之内,用树枝扫了一圈,站起来之前再用LT的衣服在头顶四周挥了挥,没事。

地面上有搏斗的痕迹,大概就是在这里LT找到了白狼——当时他还叫乌鸦——然后与艾比合力把他逮捕了。艾比肯定知道这里,也肯定派人搜查过,那白狼为什么还说这里他藏了东西?他凭什么这么笃定地认为FBI的童子军们找不到他藏的东西,而我一定能找得到?

除非,白狼在这里布置了两处来藏东西,一明一暗。FBI都是很骄傲的家伙们,只要他们找到了藏在明处的东西,按他们的性子,大概率是不会再花时间继续搜查的——电影里面就是这么演的,实际上就更糟糕,他们甚至连藏在明处的东西都视而不见。艾比的性格,看似凌厉而且会藏后手,其实是个很容易慌张失措的小菜鸟。她很可能会漏掉什么。

我来到共生大树的旁边,果然,这里有个足以容身的大洞,里面还有一张塑料布,防水用的那种。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白狼把这里布置得不错,足够骗过那些童子军了。这个洞是个迎风洞,在这里面睡觉就等着被冻死吧。就算不怕冷,郊狼或是不太常见的黑熊都会选择这样的洞穴暂时栖身。谨慎起见,我还是用树枝先挥扫了洞穴之内,确定没问题之后才站进去。洞口是斜向的,左高右低,不管站在左边还是右边,都能看见空地中间的那摊篝火灰烬。

石头不是个理想的选择,那……不妨试试看?我这样想着,终于掏出手电筒来,扫开地表的灰烬,果然,果然,果然。这里有一处被挖掘过的痕迹,说真的,还挺明显的。白狼高估了FBI童子军的耐心程度和仔细程度。我没带铲子,诊所里面也不会准备铲子——毕竟那里是诊所,不是杀人埋尸的养猪场,用不着铲子这种工具。

有点麻烦了。我喃喃地自言自语。用刀挖?微动的刀还挺贵的,不知道挖坏了,特瑞萨能不能给我报销?一边想,我一边从右脚踝的绑带上取下弹簧刀,第一刀插进土里的时候,我确实很心疼,等到七八刀下去之后,我就对此毫无感觉了,只觉得刀身稍微窄了一点,导致挖土的效率不太高。

嗑的一下,刀尖显然碰到了什么。大概率不会是石头,触感不对。我还是抬头左右扫视了一圈,在手电灯光所及范围之内没有人。我把刀塞回右脚踝的束带之内,开始徒手挖土——我戴了手套,我是个讲究人。很快我就发现土里埋了一个挺大个的铁盒子,之所以不是箱子,实在是因为这玩意大归大,厚度却只有大概三英寸左右。我把铁盒子有点费劲地抽了出来,没有立刻打开,我找了一些干枯的树枝,凑合着堆成一个柴火堆,把LT的衣服割下一支袖子,用防风打火机点燃,然后丢在柴火堆上,很快地,明亮的火焰就跳跃起来了。

东西到手了,艾比估计也才刚刚从市里面赶到这附近,给她一个明显的信号,挺好。我借着火光打开铁盒子,里面是大量没有寄出去的信件,有些已经写好了信封,给LT的,给艾琳和洛瑞塔的,给一个叫做约翰、却没有署姓氏的人的——“不知道会不会姓兰博啊?”我毫无愧疚地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继续翻动盒子里面的东西。勋章,勋章,勋章,紫心、铜星、铜星、战斗嘉奖、士兵、北约奖章,这个厉害了,是银星、这个也可以,杰出服务勋章。当我手里捏着冷冰冰的陆军杰出服务十字勋章时,不仅有些发呆。我从资料上确实读到过这些,但是亲眼看到、亲手触摸到这些勋章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安伦从十八岁到三十二岁,整整十四年当中他在陆军当中的征战过程。作为一个陆军士兵,安伦就差一枚象征最高军功的荣誉奖章(Metal of Honor)了。

我想起今天上午我对洛瑞说的那番话,“你的父亲是真正的英雄。你的英雄,你妈妈的英雄。”

我居然说对了。

该死的,他居然真的、曾经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

我敬的军礼就是为了煽情、为了完成任务、为了消除屠夫的敌意,我怎么可能为自己的台词而感动?我是个贱货,不是吗?

他是个疯子,不是吗?

他会从梦中惊醒、会用杀了无数人的双手紧紧掩住他的脸、会惊恐地睁大眼睛、会激烈地浑身颤抖、会抑制不住自己杀人的欲望,不是吗?

不是吗?

这样的人,居然是一个英雄?

一个躺在手术台上、浑身赤裸、伤口翻着泛灰色死肉需要被切除的男人,疯起来可以杀死一车的CIA探员的男人,把丛林当作家,把家当作丛林的男人,他是……英雄?

他疯了,还是我疯了,还是这个操蛋的世界疯了?

不不不,我不同情他,我不赞美他,我不敬佩他。他就是个一个不折不扣的PTSD患者、一个控制不住杀人欲望的凶手、一个疯子。他躲在丛林里面,就像若昂·吉马朗埃斯·罗萨笔下化作了河流的第三条堤坝那个男人一样,他用弱者的最后一点坚持去呼号、去实现他的所谓“勇气”。

他是个失败者,对吧?

既是英雄,也是失败者。

我,才是对的吧?

我烦躁地站了起来,用力地、大口地呼吸着冰凉而湿润的空气,但这无济于事,我仍旧感到烦躁。

我忍受不了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存在一个比我伟大的家伙……各种意义上的伟大。

不是出于嫉妒,而是恐惧与不安。

我一度认为这个任务尽在我的掌握之中,但是我不得不启用了线人鼹鼠,又不得不来到银瀑的树下寻找白狼其实并不那么伟大的证据……挫败,挫败,挫败,挫败。

巨大的沮丧感和无力感涌上我的心头。

艾比的声音从我之前行进的道路上传了过来:“你现在也和我有类似的感觉吧?”

我抬头看着穿着FBI制服、腰间佩戴巨大手枪的艾比,眼神涣散。

“当你终于醒悟过来,你杀的是一个真正的美国英雄的时候;当你不想杀他,但他又毫不犹豫地杀了你最重要的人而且还露出满足的笑容的时候;当你想抓住这位堕落英雄、而一堆莫名其妙的部门都冒出来七手八脚扯着袖子和裤脚的时候;当你看到曾经的英雄倒地,而心里一点大仇得报的快感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懊恼和怒火又不知道该向谁发泄的时候……”

“这大概就是体制内的无奈吧?”我用脚把硕大的铁盒子往艾比的方向拨了一下,“想看看吗?”

“乌鸦啊,我完全不想看。”艾比隔着篝火,坐在我的对面。“你知道我们从树洞里面搜出来什么吗?”

“说说看,就当是部门之间的友好交流了。”

“一本圣经。旧约,创世纪第22节,划了线,读了很多次。”

我思索了一下,背诵道:“神说,你带着你的儿子,就是你独生的儿子,你所爱的以撒,往摩利亚地去,在我所要指示你的山上,把他献为燔祭。”

“还有一张夹在圣经里面的照片,艾琳和洛瑞塔。”

“唔。”

“最后就是一把燧石打的刀。LT说,那是他教安伦用手打制的第一把刀。”

“别告诉我安伦就是死在这把刀之下的。”

“LT在追捕安伦的时候,自己又造了一把刀。安伦就是死在那把刀之下的。”

“Kill me a son。”我喃喃低语。

“啊,是啊。那是个贪得无厌的神,不断测试人心和底限。”

“其实你压根儿不是基督教徒吧?”

“我爸妈是很虔诚的教友,他们希望我也会是,可惜我不是,从来都不是。我不敢读圣经,圣经里面的故事都充满了杀戮和血腥。”

“那你成为执法者似乎也不是什么合乎逻辑的选择。”

“是啊,我后悔了。我协助杀了一位曾经的英雄……怒火中烧,你知道吗?那时我真的快疯了,我甚至想掏枪威胁戴夫,最后他妥协了。”

“你这娘们……太他妈勇悍了。”

“我现在很后悔。所以,这破东西,我根本不想看。”我没看艾比,我在看篝火,但是我知道她的目光盯着我的太阳穴:“我就想知道,为什么你会来这里?你知道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艾比忽然阻止我:“闭嘴吧,乌鸦。你准备撒谎。”

“真相往往就藏在谎言当中啊。”

“不是在今天。至少不应该是今天。”艾比目光炯炯,我的太阳穴开始觉得痛起来了:“你们今天刚刚把安伦烧成灰埋葬了,还是不肯说一句真话吗?”

“该死的,你听没听过一句话?”

“哦?”

“说一句真话,哪怕说一句真话,就需要用无数句真话来解释。”

艾比终于笑了出来,从我的太阳穴上收回了她灼热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打破了沉默,“你找到什么了?”

“勋章,各式各样的勋章,你能想到的勋章,除了MOH之外,安伦都拿过了。还有信,给LT的,给家里人的,还有一个叫John的,不知道姓氏是不是兰博。”

“你什么时候能说话正经一点?”

“用那种念悼词的语气撒谎的效果难道就更好一些吗?”我反唇相讥:“至少我还很真诚地试图逗你开心。”

“Fuck you very much,”艾比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别说,还真挺好看的。如果她的声音能够有特瑞萨一半好听,我说不定就会爱上她。

“我暂时就找到这一点,然后我很烦,你就来了。”我又把盒子往她的方向拨了拨,“一起找找看?”

她摇头:“暂时不了。我大概能猜出来为什么你会发疯一样地跑到这里来。”

“吹牛。”

“你想证明给洛瑞塔看,她爸爸真的曾经是个英雄。”

我顿时哽住了。聪明,太聪明了,请继续这样聪明下去,如果您这样的聪明人能多一些,我可以少编多少谎话啊。艾比盖尔·督瑞尔,你不应该只甘心做FBI的警督,我乌鸦乔治,以我的人格发誓,真心实意地甘愿推荐你成为FBI的局长。

“来都来了,一起看看呗?”我直接用脚把盒子推到艾比脚边。

“看在洛瑞塔的面子上。”她拗不过我,终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我趁机坐到她身边,每一个动作都有深意,就当是部门之间的友好互助吧。

其实是没有这样做的必要的,我就是小赌一把,既然白狼说这些东西对我有帮助,其实就是对缓解FBI被位高权重者当作工具的烦躁与不满有所帮助。那就大家一起看,真要有什么事情,随机应变好喽。

风又开始大了一点,吹得篝火四处飘忽起来。

“先说好,安伦给他家人的信,我是要全部带走的。”我事先声明,当然,也是糅合了各种试探进去。

“知道,猜到了。她们母女俩走得那么匆忙,是你捣的鬼吧?”艾比一封一封地检视信件,一边问我。

“瞒不过你。”

“那你找屠夫干嘛?”

“给她们弄个新身份呗,还能干嘛?”

“这种事你不来找我或是找戴夫?找你刚刚认识的屠夫?一个CIA暴力狂?”

“这不是刚刚触过你们的霉头嘛,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想不到您居然还有良心这个东西,真是让我喜出望外啊。”艾比也是个小嘴儿不饶人的主儿,“这事儿你跟屠夫说吧,我负责到底。保证又快又好,你们俩都不是专业的。”

“那还真放心了。”

艾比斜睨了我一眼:“也就是你小人居心,觉得我还会找她们母女两个人去泄愤吧?”

“你不会?”

“我会,乌鸦,你个王八蛋。”艾比把注意力从信件上又挪到我的太阳穴上,她的右手按在手枪枪柄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嘿,嘿,嘿,别做这么危险的动作,容易走火的。”

“早晚老娘一枪射爆你的嘴。”

“戴夫和屠夫都这么说过,你得老老实实地排队,明白吗妹妹?”

艾比咦了一声,从盒子里面拿出一封完整的信,没有发信人,没有收信人,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左下角印着一个图案。那是一个介于土黄色和橙黄色之间,大体看起来像一朵潦草的三瓣花朵的印章。上方的“花瓣”有些偏左,像问号的主体;左下方的“花瓣”就是简单的一笔,看得出来,绘制的时候创作者落笔是从内到外运笔,接近“花蕊”处的落笔很重,像刀刃,随即抬起了笔尖,就越来越尖锐起来;右下方的“花瓣”看起来一半像是豆角,一半则类似于菊花花瓣那样向内反勾起来;而“花蕊”就真的像是花蕊,上、左、下三侧各绘制着横向舒展的花丝,右侧与右方“花瓣”连接处则空无一物。

艾比打量了这个图案片刻,“你认得这个是什么东西吗?我从来没见过。”

我也摇头:“看起来没什么印象。你猜是什么?花?图腾?”

“猜不出来。有点……诡异的感觉。”艾比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的印章,赶上英国皇家的玉玺大小了吧?”

“你见过英国人的玉玺?”

“没见过,不过我猜应该挺大的才对。要不然不够气派。”

“这信,没打开过?”

“没有,”艾比又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很肯定地说道:“没打开过。”

“先放到一边。这个可以慢慢研究。”我从艾比手中若无其事地接过这封信,也对着篝火看了看,随手放在盒子的盖上。

艾比很仔细地把信件归类,给LT的,给John的,以及一堆是他写给艾琳和洛瑞的,还特地把这堆往我的方向摆了摆。“勋章要怎么办?”她有些犹豫,显然她也清楚这些勋章的分量——就算无人承认也罢。

“同为女性,你觉得艾琳会愿意接手安伦的遗物吗?”

“不好说……别这么看着我,我不算传统意义上的金发女郎,好吗?”艾琳冷笑:“就跟你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华裔一样。”

“看来你也查过我的底子了。”

“有个跳蚤到处乱蹦的时候,很难不让人去注意它。我没查你的底子,安啦,戴夫跟我说的。至于他是从哪儿知道的,我就不知道了。”艾比笑了笑,“所以吧,同为女人,我觉得你最好把这些收起来,下次有机会去见漂亮小寡妇的时候,你见机行事好了。”

“为什么让你一说,我就好像是一个见色忘义的混蛋?”

“你不是?”

“我承认我是混蛋,但不是见色忘义的混蛋。”我摇了摇头,盒子底下还有东西:“还有货。”

“让我看看……现金。差不多两万。”

“安伦那家伙哪儿来这么多钱?也不知道拿回家给艾琳。”

“估计解释不清楚。CIA跟他合作过?”

“你觉得这是CIA给的报酬?”

“可能。”艾比捻了一下钞票:“连号的。”

“这张是……刀?”我从盒子里面又拿出来一张已经发黄的图纸,上面是一柄刀头类似于手斧的奇异刀具。

“手工刀。安伦杀的四个人当中,就有一个人身上的伤痕来自于这把刀。我们一开始以为是手斧,LT说不是,他认出来了,他说是当年他教学生们锻造的多用途求生刀。刀头很重,利于砍劈,刀刃中后段是直刃,可以切和削。总之,应该是一把丛林战的好兵器。”

“那就原物奉还给LT吧。他应得的。”

“你……好像很不喜欢LT。”

“老王八蛋一个。”

“具体说说。”

我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着艾比,问道:“你觉得在安伦心里,LT是个什么形象?”

“导师,毫无疑问。父亲?可能。前辈?不好说。”

“在丛林里,LT就是神一样的存在。”我哼了一声:“没人能在丛林里面躲过LT的追踪,也没人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就从LT手里逃出生天。安伦,在这方面,他把LT当作神一样地膜拜。LT教导了安伦一切丛林生存所需的知识、技能、教训、戒条、以及信念。”

“摩西十诫……”

“倒也没那么严重,艾比。”我指了指黑黢黢的林子:“安伦在科索沃迷失了,他的杀戮开关被彻底地、完全地、不可逆转地打开了,没人设法帮他关上这个开关,他自己也不懂如何关闭,他向LT恳求帮助,但是LT也不敢面对他自己一手培训出来的杀人机器。”

我一字一顿,非常慢地说道:“除了昨天之外,你可曾听说过LT杀人么?他最喜欢吹嘘的就是如何从钢丝陷阱之内救出一头白狼。”

“艾比,他就是个伪君子,他教人去杀人,自己却干干净净的,就像那些叫我们去干活的王八蛋一样。干净,正义,亲切,像个邻家大叔。”

“看来你真的很不喜欢他。”

“不尽然。”我出神地看着篝火,声音在风中被扯碎:“杀不杀人是自己的选择,教不教人去杀人也是自己的选择。怎么选都谈不上对错。我只是讨厌LT不负责的态度,没人逼他。如果他这次没有来,就在加拿大的北方丛林里面救他的狼,我可能还会佩服他一些。”

“他只是想纠正过去的错误。”

“错误……是所有人共同铸就的。咱们都别把这事说得那么伟大、那么舍己为人。你知道这个叫什么吗?”

“原罪。”

“艾比,你真是懂我啊。”我掏出手枪对准外侧的林子:“LT,滚出来,我能闻到你身上的汗臭味。”

“你早就知道他来了,对吧?”

“凭你那两下子,不可能安安静静地平趟安伦布置下来的陷阱。我拆了两个要命的,可是不致命的小东西都没碰。你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老东西肯定跟着你。他不放心。”

艾比有些恼火,瞪着我。

我枪口挪了几寸,“三,二……”

LT从树干之后走了出来,“你知道,你没法在这样的树林里面干掉我。”

“你也干不掉我。这次我们打平,下次呢?”

“乌鸦,我得罪过你吗?”

“没有,就跟艾比想揍我一顿出气一样,我很想弄死你,让你去跟安伦作伴。”

“理由。”他的手在颤抖。

“洛瑞塔……老头,你他妈的什么都知道,可是你就是袖手旁观,对吧?只要你能见一次安伦,哪怕臭揍他一顿呢,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洛瑞塔不会因为这样的结局痛哭,不会变成一个故作坚强的小姑娘。”我用大拇指拨开了击锤:“LT,你那一刀可以废掉安伦的腿,你那一刀可以废掉他的手,可你选了小腹。别他妈跟我说是条件反射,我们都很清楚高手是怎么回事,你绝对能控制出刀的所有选择。

“老王八蛋,你怕了,是不是?你怕早晚有一天,你也可能会变成那样。你早就怕了,所以你躲了。温哥华北边的林子够远吗?要不要再远一点,去阿拉斯加、去黄刀?

“你觉得你能躲得过你灵魂之中的疯狂欲望吗?老家伙,是不是到了半夜,小木屋之外的寒风会为你带来喃喃低语的声音?

“你真的再坚持多久?半年?一年?

“人类鲜血的气息和白狼的鲜血气息一样吗?是不是嗅起来更甜蜜一点?当鲜血淋在你手上的时候,是不是恶心嫌恶当中还有点兴奋?

“你饿吗?

“你渴吗?

“你看到的血的颜色是红色的,还是灰色的?”

我的声音就像恶魔的低语呢喃,飘在林间的烟火之中,像被火扬起又随风落下的灰烬,用力掸落,也会在肩膀或头发上留下一点痕迹,灰白色,或是灰黑色的,痕迹……

LT的眼珠变得通红,面目狰狞地大叫起来。凄厉而绝望的声音传出去的一刹那,就被寒风吞没,连渣都不剩半点。

他右手从背后抽出一柄匕首,向我拼命刺了过来。

血,飞迸。

第五章:分头行动

“肉丸,我收不到乌鸦的信号了。”狐猴在诊所发现失联之后,立刻向恩佐报告。

“什么时候失联的?”

“上次信号器通讯是在七分钟之前。”狐猴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冷静,“这附近还有咱们的人吗?”

“目前只有你和白狼了。别想着逞英雄,乌鸦那个混蛋会出事,至少是二类事态。”“肉丸”恩佐说道:“你们保持现在的位置,老板之前已经派了两辆大车去接你们了,联络暗号保持原定不变。乌鸦的事情,我需要直接向老板汇报。”

“乌鸦……不会出事吧?”

“你担心他在地狱里面撺掇撒旦反攻人类世界么?”恩佐笑了一声:“肯定有麻烦,我相信他死不了。”

“收到。”

安伦,也就是白狼,注视着狐猴,问道:“乌鸦出事了?”

“你让他去的那个地方,是不是有问题?”

“我在银瀑保护区的森林里面住了两年,按照乌鸦的话,我除了发疯之外,倒也没出过什么意外。”

狐猴狐疑地打量着白狼,毕竟是刚刚被乌鸦那个从来就没正经的家伙招聘入伙的“员工”,狐猴对白狼的底细并不是很了解——即便她真的了解,相比起来,那只甘心在特瑞萨身边当了七年宠物的家伙还是更加可靠一些。

“你在你的藏身处都藏了什么东西?”

“信,勋章,照片,钱,还有可以证明我杀死四个猎人的一些小东西。”

“什么?”

“一些我从猎物身上得到的战利品。不是枪,不是证件,也不是手机,那些对我没用,而且只会有麻烦。他们并不是简单的猎人或猎物,也许是第一个家伙在我失控的时候被干掉,引来了他们的复仇。”

“具体说说看。”

安伦闭上眼睛,停歇了片刻,大概是积蓄够了体力才说道:“去年十月中旬,具体时间应该是十月十八日。我目睹了一个猎人进山猎鹿,手法……有点出格。我失控了,就从背后干掉了这个猎人。从他身上,我拿到了一封很奇怪的信,信封上没有任何文字,左下角有一个很大、很精美的图案,是一朵花,黄色的。我没拆开那封信,把它跟其他信件放在一起了。

“十二月大雪封山,我虽然能在山里撑一段,但我想孩子了,决定离开山里,至少回去过一个圣诞节也好。你知道的,艾琳的收入不高,我之前又从那个猎人身上弄了几千块钱……”

“猎人怎么会随身携带这么多现金?”

“我不知道。当我准备离开山里的时候,我从小银瀑的高处看到保护区入口小路那边开进来一辆车……就是那种很时髦的奔驰大号越野车,方头方脑的。十二月可不是打猎的季节,猎鹿季最晚在十一月中旬也就结束了。这时候进保护区的,肯定有事。而且还是这么漂亮的车,很不对劲……”

“白狼,先停一下。”狐猴阻止安伦继续往下说,“深呼吸。”

安伦照做,“怎么了?”

“你现在情绪开始激动了,这对你身体不利。我手边没有足够的药物可以治疗你,所以你必须休息一会儿。”狐猴很严肃地说道:“我不会离开这里,我就在这里给肉丸打电话,你可以听着,如果我说错了什么,你随时立刻纠正我的错误。”

“明白。”安伦闭上眼睛,听狐猴向恩佐汇报刚刚他说起的一切。

狐猴挂了电话,问道:“肉丸让我问你一个问题,那些猎人、或者说猎物,会不会是LT训练出来的?”

“那些废物?不可能。他们连最最浅显的陷阱都不知道如何辨认,而且完全不懂得快速在林间运动、潜伏、瞄准,他们甚至连打童子军绳结都费劲。LT再缺钱也不会去给那些有钱白痴当教官。”

“他们很有钱?”

“如我所说,第一个猎物身上就有几千元的现金,第二个更夸张,车里有四万美元,都是连号的,崭新。我不敢拿这些交给艾琳,想办法变成小额旧钞票才敢给她们用。”

狐猴沉吟起来。

“而且他们用的枪,很棒。史密斯威森1854,高手调过的,都是按照那些人的身材和力量调整的,用的瞄准镜看起来就很贵。子弹是手工填装药,威力十足。光是枪和子弹就值个上万。东西我都分别埋在银瀑保护区各处了,挺扎眼的。”

“富有、并无实战经验、其中一人还是某个资深参议员的白手套、神秘的信……”

“如果是在科索沃,我觉得这会是一帮非常高阶的人贩子。”安伦平静地说道:“买卖人口的利润比毒品或血钻还要高,只有军火能与之相提并论。”

“如果是单纯的犯罪份子倒还好办了……”狐猴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烦躁起来,“你还记得那封信、那个图案的样子吗?”

“大致记得,但是要做到细节完全准确就没把握了。”

“足够,”狐猴递给安伦一支笔还有记事板:“画。”

 

恩佐把电脑荧幕转向特瑞萨,语气沉重地说道:“头儿,我建议至少给出四类事态的警戒。”

特瑞萨盯着电脑荧幕上的图案,点头:“可以。你认识不认识戴夫,就是FBI在俄勒冈的头儿?”

“没乌鸦跟他那么熟悉,不过也能说得上话。”

“问问他具体情况。戴夫不可能让艾比盖尔一个人去跟乌鸦单挑的,那是送菜上门。”

“明白。”恩佐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拨通总机:“行动处肉丸,帮我接FBI俄勒冈总部直通线。”

过了大约三分钟,戴夫沉重的声音从一千五百英里之外传了过来:“肉丸,你也发现了吧?人没了。”

“没了?”

“三个人,都没了。艾比,乌鸦,还有LT,从小银瀑附近消失了。”

“我们在同一页上,戴夫局长,你在附近有人吗?”

“我派了两辆车,六个人跟着艾比。他们现在完全找不到艾比和LT。是不是乌鸦干的好事?”

“如果只有艾比盖尔一个人,可能去附近汽车旅馆能找到他们两个。但是现在还有一个LT,肯定就不会是乌鸦了。”

“我们的人说,他们听见那边有巨大的风声,还有人开了两枪,而且地上有血。”

“谁的血?”

“不知道,也猜不到。”戴夫的声音勉强压抑着愤怒,“如果艾比出事……”

“彼此,彼此。”恩佐寸步不让:“在事情真相没弄清之前,我们就算不能联手,至少也别把彼此当作敌人。乌鸦虽然废话多了一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应该很清楚,局长。”

戴夫呼出一口粗气,过了十秒钟才说道:“你们会派人过来吗?”

“你认为我们需要派人过去吗?”

“派个能说人话的来吧,乌鸦真是个烦人精。”

“稍等。”恩佐用左手按住受话器,看向严肃的特瑞萨:“老板,应该派谁去?”

“你决定。”

“我亲自去。”

“那就带上螳螂和云雀。”

“明白。”恩佐松开受话器:“戴夫,我亲自去,跟我一起去的还有两个副手,你们没问题吧?”

“我们没问题。”戴夫哼了一声:“最好快点,事态瞬息万变。”

“明早见。”恩佐把听筒放好,“老板,要不要把那副图案的事情稍微透露一点给戴夫知道?”

“尽量少说,实在不行再说。当然,如果戴夫路子够广,他多少也该耳闻过一些类似的事情。”特瑞萨已经冷静下来:“你应该知道,这是欧洲黄印,不是亚洲黄印。”

恩佐想了十几秒钟,回答:“银瀑保护区虽然不算很北方,勉强也能算进伊塔库亚(Ithaqua)的势力范围了?”

“这就是我想说的。”特瑞萨语气凝重,丝毫不容质疑地下命令:“四类事态。如果你认为有必要,我允许你动用任何资源,把这些黄印持有者及其背后的人统统干掉,最高限度包括参议员在内。”

“起飞前我需要您的正式书面授权。”

“你会接到的。”特瑞萨转身准备离开,“至于乌鸦……祝他好运。”

第四天。

戴夫在办公室里面打着呵欠,用粗厚的手掌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颊,看着个子矮小的恩佐,“你们确实挺快的。”

“空军正好有一班飞机,我们搭了个便车。”恩佐很平静地回答,“局长,你现在有什么进展吗?”

“有。我们找到LT了,他挨了一枪。据他说,乌鸦差点打断他的脖子。”

“乌鸦和艾比盖尔呢?”

“没找到。LT说,他们同时被袭击,场面……难以形容和描述。那是出乎意料的风雪……”

 

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风雪,差不多只有在一二月份的加拿大北方省份、或是更北方的行政特区才能碰到的大风雪,在我开了第一枪之后就从我们头顶疯狂拍了下来。垂直砸下来的风和冰雪,冰冷刺骨,视线顿时只剩下大约一英尺左右,我甚至连几英尺之外艾比的呼喊声都难以听清。我勉强眯起眼睛,雪粒子在光芒之中划出一道道毫无道理可言的轨迹,垂直的风,横飞的雪,如果让牛顿看见了眼前这一幕,我打赌他老人家一定会从棺材里面跳出来破口大骂。我被巨大的风压迫着半跪在地,很难抬起头来,然后我看见数条巨大的黑色影子从共生树那个方向冲了出来,影子们的速度奇快无比,大约时速在三十到三十五英里左右,绝不是人类能跑出来的速度。他们重重地击打我的后背和脖颈,让我霎那之间失去了反抗能力和意识,我只听到了来自艾比的惨叫。

别死了啊……

 

LT的衬衫被血染透了,脖子和肩膀上被纱布层层叠叠地裹了起来。作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挨了这么一枪之后还有精力回答问题,这让恩佐感到很意外。

LT声音很微弱,但仍旧干脆利落:“你是乌鸦的上司?”

“同事,好友。”恩佐予以否认:“他只有一个上司,并不是我。”

“你的好友差点要了我的命。”

“我猜他一定有足够的理由这样做。”

“扯淡。”LT显得有些愤怒。这时劳埃德走进审讯室,递给恩佐一页纸:“老大刚刚签的,现在他是你们的了。”

LT瞪着那页纸:“你们在搞什么鬼把戏?”

“现在你已经被羁押了,罪名是暴力袭击联邦探员。”恩佐冷冰冰地回答:“你可以不服,可以找律师,不过那都是后话了,邦汉先生。”恩佐起身把门关上,“外面的人,把所有监视录音录像设备都给我关上。”

过了大约一分钟,单面镜子那边敲了两下,示意所有设备已经关闭了。

恩佐坐在LT对面,双手环抱在胸口,“我们现在把话摊开来说,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只要你告诉我全部的经过,如实说出来,我立刻就可以释放你,罪名么,会挂着,直到我们找到乌鸦和艾比为止。无论我们最后找到的是死还是活,都跟你没关系。相反的,如果我们发现你捣鬼,我保证你余生都会为你的决定后悔。”

LT沉默了一阵,说道:“你从FBI那里听到了多少?”

“不多。两声枪响,地上的血,诡异的大风雪,奇怪的巨大人影,你被丢弃在空地之外四英里的地方,沿途还有巨大的破坏痕迹,很容易追踪。目前就这些。”

“乌鸦对我只打了一枪,另外一枪,我猜他是对那些人影打的。”

恩佐嗯了一声,没肯定也没否定。

“我被那些巨大的人影击倒,被他们夹在腋下。他们很臭,哪怕那么巨大的风雪之中我也能闻到他们身上的臭味,浓厚的腥臭味,腐肉和鲜血不断交织之后才会形成的味道。如果你亲身去过山里一个被使用了五年以上的狼窝,你大概就能明白我的意思。

“他们大概有八英尺高,或许九英尺,我对于太高的动物没什么概念,除非他们旁边有棵足够大的树作为参照。他们非常健壮,跑动速度很快,哪怕在如此复杂的丛林环境当中,他们的时速,我猜至少有三十英里。他们身上的毛发很硬,很长,我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黑夜里面什么都看不清楚,反正很扎人,也很呛。”

“那些家伙的外貌轮廓呢?”

“等等,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于我的叙述。你……你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

“别问太多,除非你想给自己惹来更多的麻烦。回答我的问题,别耍心眼,别试图捣鬼。”

LT用左手擂了一下不锈钢的桌子,发泄心中的愤懑。恩佐根本不理会老人的态度,仍旧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语速:“回答我的问题。”

“他们夹着我跑的时候非常快,非常颠簸,我很难抬头去看那些怪物的头部。”LT又捶了一下桌子,“我还是想方设法看了一眼。夹着我的那个怪东西,有很长的鼻子,好像漫画书里面那些奇怪的女巫那样的鼻子,根本不可能是人类所能长出来的。这是我印象最深的一点。

“他们奔跑的时候偶尔会摆头,我能看到他们的耳朵,就像猎犬耳朵一样树立着的,很大,对比他们头颅大小,很大,每只耳朵至少有三分之一个脑袋那么大。”

恩佐点了点头,“很好,到目前为止你说的都是实话。”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盯着LT的眼睛,“说说他们为什么要丢下你。”

“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有多少个,我也不知道。至少我能看到的就有四五个。他们应该有语言,听起来像是混合了嚎叫和短促的呜咽声音,他们彼此发了几个音节,然后夹着我的怪物就把我摔下去。我应该是立刻就昏倒了,直到FBI的人发现了我,把我救回这里。”

“追踪你们其实并不难,那些怪物破坏痕迹非常明显,哪怕是瞎子都能追到。而且还有你的血迹。我姑且相信空地上的鲜血是你的,至少有一部分应该是你的。那么,LT,你回答到现在都很诚实。最后的问题来了。”恩佐从公文包里面掏出两张电脑打印出来的图案,“看看这两个图案,仔细看,别漏掉任何一点细节。”

LT探身向前,在白炽灯的照耀下仔细地辨认着两张图案:“除了都是黄色的,好像没什么相似的地方。”

“你确定吗?”

“你是不是想问我是否曾经见过这两个图案?”

“你见过吗?”

“见过。”

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恩佐原本平静的神情陡然扭曲起来。他原本以为LT会说从来没见过,或者试图撒谎——当然这不可能瞒过他——可LT坦然承认见过,这就……

“见过哪个图案?或者说,两个都见过?”

“我见过这个图案,左边,像花一样的这个。”LT努了努嘴,“至于这个像漩涡一样的图案,我没见过。”

恩佐深深吸了一口气,“具体说说看。”

“你想听什么?”

“和这个图案相关的,一切,我都要听。”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恩佐正忙着把打印纸收起来,没注意到LT脸上滑过了一丝狡猾的微笑。

 

我是被艾比摇醒的。头痛欲裂。

艾比看起来也不会比我好多少,嘴角边有明显的血迹,左眼青肿,一双手上满是伤痕。她原本耀眼的金色短发也乱糟糟的,像个鸡窝。

“很高兴见到你还活着。”我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们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抓起来了。”

“艾比,我可以相信你吗?我的意思是,相信你是一个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人?”

“你他妈的瞒着我多少事?”

“咱们前天才第一次见面,别说得好像老夫老妻一样。”我用双臂支撑着勉强坐了起来:“艾比,我是说真的,我能相信你吗?”

“只此一次。”艾比盯着我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地同意下来。

“抓我们的那些生物,人类叫他们诺佛克(Gnophkehs)。发音的时候注意一下,ph和k之间别拉长音,否则就是指那些生物所崇拜的图腾了。”我尽量把上身往下倾,背后被诺佛克狠狠擂了两下,内伤肯定轻不了,往下倾身好歹能稍微好过一些。艾比凑过来,帮我轻轻拍着后背。

“这么说吧,你可以把诺佛克想成是一群尚未开化的野蛮人,他们有自己的原始宗教信仰,也就是诺佛·克,拉长音的那玩意。其实他们崇拜的对象真名并不是他们想的那样,这种神仆自称是伊塔库亚(Ithaqua),意思是风的行者(The Wind-Walker)。他们所侍奉的神……真名不能说(unspeakable),否则就要出事了。”

“我……似乎我还没弄明白你想说的。”

“啧,麻烦了。”我拍了拍脑门:“艾比,记得吗,我问过你,你不是基督徒?你告诉我,你爸妈是虔诚的基督徒,而你不是。”

艾比点头。

“问题就在这儿。我可以告诉你,上帝真的存在,你没信祂老人家,虽然谈不上是什么损失吧,这就意味着你很难接受这个世界的另外一面。”

艾比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怀疑神色,仿佛已经认定我是个和安伦一样的疯子,只不过不好意思直说罢了。

“你觉得我疯了,对吧?艾比,想想那阵风。你见过那样从上往下直吹的风吗?还有雪。你注意到吗?风是垂直向下吹的,而雪是横向乱飞的。你觉得用物理常识分析,这合理吗?”

艾比闭上眼睛思索了片刻,“幸好你提醒了我,还真是这样。”

“抓住你的那个诺佛克具体有多高,我不知道,但是根据局里面的统计,这些生物成年时候的平均身高是九英尺到十一英尺不等。他们奔跑起来时速比人类快很多,我们算过一次,至少三十英里每小时。”我叹了一口气:“信,或不信,全在你。我只问你,咱们身上所有电子设备都废了吧?”

艾比脸色忽变,这才恍然大悟一般想起来要检查自己的装备。

“我去……妹妹,你还真是心大。”我无可奈何地叹息:“你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检查自己的身体情况和装备?你干脆一嘴把我吻醒得了。”

“你给我闭嘴,该死的!”艾比把无线电、手表、手电摆成一排,果然没有一样能用的。“是不是电池坏掉了?”

“电池没坏,只要我们离开伊塔库亚控制的领域,它们就又可以使用了。哎哎,轻点,别往地上砸,给你们单位省点儿银子行不行?”我阻止艾比尝试那种非常苏维埃传统的修理电器的方法——随便往哪儿磕一下,说不定就能用了。

艾比尝试了好几分钟,她当然搞不定任何设备,终于放弃了。

“好消息是,所有机械设备和化学能驱动的玩意,都可以正常使用。你和我的枪、子弹、匕首、防弹衣,都能用。不管拿来射怪物还是自杀,品质绝对保证。”我慢悠悠地说道:“你带补给了么?”

“两块压缩饼干,省着点吃。”艾比毫不犹豫地从武装带上的携行包里掏出难吃的小点心递给我。

我摇了摇头:“谢了,不用,我自己也有。你自己收好。”

艾比楞了一下,把压缩饼干收回包里面。

“它们居然没有搜查我们?”

“诺佛克没有人类的智慧,它们对于我们根本不在乎,就跟它们主子对我们的态度一样。”我看着艾比:“妹妹,我承认我之前对你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

“你个王八蛋……”艾比仿佛连对我生气都觉得毫无必要了:“说吧,你哪句话还有一点点的可信度?”

“似乎哪句都不太有啥可信度。不过这不是重点,那封信。”

“信?”

“就是有印章却没字儿的信。”

“我就知道你认得那封信,至少你认得那个英国皇家玉玺。”

“不是英国皇家玉玺,真的不是,它的名字是‘黄印’(Yellow Sign)。”我闪着艾比呼过来的巴掌:“就算打也轻一点,你把我打死了就真的逃不出去了。”

“乌鸦,你个混蛋。”艾比咬牙切齿:“那是谁家的玉玺?”

“黄衣之王(The King in Yellow)。”

“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就对了,要不然咱俩就是一个部门的同事了。”

“NSAA?”

“敢情你真拿我们部门的缩写当成是‘没这么个操蛋部门’(No Such Asshole Agency)么?我们全称是全国非自然事件处置局。(National Supernatural Acts Agency)”

“非自然事件。你说,我被你卷进一起非自然事件当中了?”

“我很抱歉,恐怕是这样的,妹妹。喂,喂,你别动手行不行?”我又挡了两下艾比挥过来的巴掌,这娘们下手真重。

“所以,你根本就不是为了洛瑞塔来找安伦的遗物的。”

我有点跟不上艾比的思路,聊着非自然事件正聊得好好的,她的思路怎么忽然跳到了洛瑞塔那边?

“打住,打住,艾比,这两件事没什么关系。”我搔着头发:“怎么跟你解释呢?”

“如实呗。”

“乌鸦……安伦的家里有些不对劲的味道。”

“我觉得你又在骗我。”艾比狐疑地看着我,仿佛我脸上有一朵牵牛花。

“OK,OK,从你把我弄醒之后,我没跟你撒谎,没跟你扯淡。相反,我没管你的密级,我告诉了你一些你不该知道的事情。原因很简单,在伊塔库亚的领域之内,如果我们两个不联手,我们谁都跑不掉。我还不想死,我还想再多听几次特瑞萨的声音。”

“你这个死变态。”

“好了,安伦家里有怪味,你闻不出来,准确说,这不是一种真正的‘味道’,而是一种‘氛围’。你能不能接受我这种解释?要不然我换另外一种说法?”

“我大概能跟得上——别当我是笨蛋。”

“好好,好。安伦留下的盒子,解释了所有我的怀疑。”

“信件、还有什么?”

“钱。那些现金。上面的味道对于我来说,一鼻子就能闻出来,是伊塔库亚降临后留下的味道。”

“很玄的感觉。”

“要不然怎么说我们负责的是非自然事件呢?”我又挠了挠头发:“你现在尽量相信我说的一切,而不是质疑。这事多少有点复杂,而且我也限于密级,对于这些只知道一些一鳞片爪的东西。诺佛克崇拜伊塔库亚,而伊塔库亚又是黄衣之王的神仆。至于黄衣之王就是某个真神的代号,祂的真名是禁忌。至于这个真神是怎么一回事,对于人类来说,只能用‘一说就错、一想就谬”来定义。真的,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们无法真的明白这些真神的能力。希腊神话里面那些神明其实都是套着人间故事所塑造出来的,祂们争风吃醋或者天天打架,这都是人干的事情,并非神——我的意思是真神——该干的事情。

“唉,扯远了。你就这么理解吧,黄衣之王作为真神,祂也是有坚决不能接受的存在的。偏偏这个存在就在地球上。如果真的爆发所谓‘神战’,对于人类来说,就是灭顶之灾,甚至于对于这个破烂地球来说,也是一瞬间就会被弄完蛋的。”

“那么跟安伦有什么关系?”

“跟他能有啥关系?他就是杀错了一个人,连锁反应,现在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控制得住。”

“那个持有黄印的人?”

“那家伙是黄印兄弟会(The Brotherhood of The Yellow Sign)的人,至少是个外围。”我觉得已经缓过来一点了,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装备,“那封信,就是入会的邀请函。我不知道死掉的那家伙是准备入会的,还是一个负责给谁送信的会员,不过不重要了,他死了。”

“所以,黄印兄弟会派人复仇?”

“一开始当然谈不上复仇。去年十二月,安伦杀掉的那个家伙,肯定就是来银瀑进行调查的。不过兄弟会的人似乎也没把这事很当一回事,所以派来的家伙很轻松就被安伦再度拿下。我相信从此之后,兄弟会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当然也是他们自己吓自己,以为他们的人暴露在我们视线之下了。”

“你们部门也负责调查这些人?”

“这些天天喊着‘主不在乎’的狂信徒,他们最大的梦想就是召唤黄衣之王和祂的神仆们降临地球。如果他们真的成功了一次,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砰,地球没了。至少人类没了。”

“邪教徒?”

“货真价实的邪教徒,而且还是那种成功一次就出大事的邪教徒。”

“那为什么不归我们FBI管?”

“废话嘛,连你这样的资深探员都难以接受,你觉得有多少FBI能干我们的活儿?而且,我操,来东西了,闭嘴。”

 

欧盟(EU)驻美国的情报联络员杨·范林堡(Jen Van Limburg)在红男爵的带领下来到特瑞萨·贝朗热(Bellanger)的办公室门前。保罗轻轻敲门:“女士,范林堡联络员已经到了。”

“请进。”特瑞萨的声音听起来不冷不热。

杨个子非常高,是典型的荷兰人,六尺一,也许六尺二,身材苗条而性感,披肩金发。她的眉毛修得很精致,配上她深邃的眼窝和栗色的眸子,顾盼之间会让每一个男人都为止屏息赞叹。她的鼻子高挺有肉,看起来很柔和;她耳朵小巧玲珑,戴着一对大大的金色耳环。她丰满的苹果肌似乎永远都带着笑容,和保罗一样,在左脸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可以让男人心甘情愿醉死在里面那种。杨今天穿着黑色的正装,裤装,不是裙子,平跟鞋,大概是为了特瑞萨的身高特地贴心考虑过。她的手指颀长,轻轻摆动起来富有韵律感,肉蔻色的指甲油略微有些褪色,大概最近工作紧张,没时间去悉心打理。

保罗替杨打开门,“请。”

杨侧头看了保罗一眼,略微点头致意,带着微笑,走进这个狭小阴暗的办公室。她主动找了个文件较少的椅子,然后自己动手把文件挪到沙发上,“好久不见,贝朗热。”

保罗轻声问道:“您需要茶还是咖啡?”

“咖啡,不要糖,一份奶油。非常感谢,保罗。”

“我的荣幸。”保罗彬彬有礼地掩上门退下,片刻之间他端着用很精致的骨瓷咖啡杯盛着的咖啡,送到杨的面前,“请慢用。”

“特瑞萨,上面需要一个解释。”

“这个就是解释。”特瑞萨把早就准备好的照片推到杨的面前,“黄印,欧洲黄印。我倒是想问问,ESA对此有没有什么说法?”

“所有人都在监视之内。”杨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很不错。看来美国人没有把你对于咖啡的品味磨灭干净。”

“显然不是这样的。”

“你是说咖啡还是ESA?”

“当然是那些自大的蠢货,那些自以为是的英国佬。”特瑞萨冷冰冰地说道:“恩佐已经打开那封信看过了。最迟到去年十月,黄印兄弟会已经死灰复燃,就在你的家乡荷兰鹿特丹。你自己好好看看。”

杨接过厚厚一叠照片,迅速翻过去几张无关紧要的,开始阅读那封信里面的邀请函:

“来自毕宿五的,不可名状的誓约;

“立誓人谨在此献上最决绝的忠诚,

“自愿为祂的光辉普照之处传唱信念与信赖;

“自愿将祂的希望作为我行事之铁则;

“自愿奉祂为全宇宙唯一的真神;

“当代表祂的星辰在春分行经天宇时,

“我即恳请星辰的呢喃为我献身的见证。”

落款是兄弟会,鹿特丹。

杨又迅速翻了一下那些照片,内容都是铁盒子里面各种各样信件、勋章。她思考了片刻,将照片还给特瑞萨:“你是对的。黄印兄弟会又开始活动了,ESA从来没报告过此事。特瑞萨,你有什么建议?”

“除了销毁这些家伙之外,我们采取过其他办法吗?”特瑞萨反问道:“况且,黄印兄弟会出现,说明米-戈(Mi-Go)肯定也在我们还不知道的地方回归了。黄印的人在这方面比我们敏感多了。”

“我会把你的建议向ESA委员会转呈的。顺带一提,为什么你会派那个乌鸦去波特兰?”

“这是你个人好奇所问的,还是有人真的想知道?”

“心照不宣。”

“我给你两个答案,你自己看着办。”

“我听着呢。”

“那个安伦·哈特利杀了一个我们盯了很久的人,一个值得我们怀疑却没有证据的知情人。”

“四个当中的哪个?”

“最后一组当中那个富豪,史蒂夫·麦金尼斯,就是与麦克凯伦参议员过从甚密的商人。”

“为什么怀疑他?”

“他太太曾经有一段时间经常偷偷化名前往印斯茅斯港,而且她是密大(Miskatonic University)的毕业生,这足以让我们盯上这家人了吧?”

“密大的毕业生、印斯茅斯,这些都是黄印的死对头……”

“理论上,杨,仅仅是理论上。我们也仅仅是怀疑麦金尼斯一家人而已,没采取任何行动。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但是麦金尼斯死在安伦·哈特利手里。我需要查清楚这后面究竟有没有问题,或仅仅是一个巧合。”

“好的,我亲爱的,另外一个听起来更真诚的解释呢?”

“乌鸦这个王八蛋自作主张,他仗着我对他的宠爱就飘了。这个聪明的小混蛋找到了麦克凯伦和黄印兄弟会之间的账目往来,我都想不到他是怎么从三千多页的会计账目当中勾稽到那唯二有毛病的往来,他就钉死了麦克凯伦和他的白手套。”

“但是乌鸦没有在银瀑那边出手救下麦金尼斯。”

“他最大的爱好之一就是钓鱼,他觉得这是一场非常有趣的你来我往的游戏,而他是唯一的主角。”特瑞萨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眼睁睁地看着安伦杀了麦金尼斯和手下,就像在伦敦看音乐剧一样。然后乌鸦打电话告诉我说,安伦·哈特利身手相当好,完全胜任做我的保镖,这样他就能随心所欲去替我做事了。我居然会鬼迷心窍地答应他,同意把安伦捞出来;我决定把这个该死的小魔鬼放出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其实在此之前,你根本不知道乌鸦盯上麦金尼斯、麦克凯伦参议员的事情?”

“知道一点,乌鸦一举一动我都清楚,但我没想到他效率这么高。如果乌鸦能活着回来,哪怕他碎成了八瓣,我也会把他拼在一起送上军事法庭的。”

“得了吧,我亲爱的,你才舍不得那只小乌鸦呢。”

“就跟你对我的秘书抛媚眼一样吗?”

“你真是暴殄天物。我觉得保罗越来越帅了,而且他的身高比较衬我,不是吗?”

“如果不是打不过你,我就一定要揍你一顿。”

杨放声大笑,肆无忌惮。随即,她问道:“显然你希望我对上面说第一个解释,对吧?”

“随便你。反正乌鸦在圈子里面早就坐实变态的称号了,我想他根本不在乎再多一盆脏水。”

“我好奇的关键点就在那个富商身上。他是个在战斗方面毫无特长的人,他敲计算器的技巧应该好过他拿猎枪去砰砰砰。为什么会是他去银瀑?”杨一针见血地问到了最矛盾、最解释不通的地方上。

“乌鸦给了我一个不太好的解释,你姑且一听。”特瑞萨立刻回答道:“他怀疑麦金尼斯要准备晋升了。”

“所以即便是这种跟他八竿子打不到的任务,麦金尼斯也要插一手?”

“这个解释不太好,但是完全合理。考虑到黄印兄弟会已经在北美被我们杀得就剩下一口气了,他们不可能有太多任务让麦金尼斯这样野心勃勃的家伙去完成。可能调查银瀑就是最近他们能发布的少数任务之一。”

“这倒是挺合理的。”杨点了点头:“听说乌鸦失踪了?”

“和一个FBI一起失踪的。”

“你就不担心他?”杨打趣道。

“担心他?那还不如担心布什总统明天会不会尿裤子。放心,他肯定能活着回来。如果是伊塔库亚神降,乌鸦大概当场就交代了。这次不是,我很确定不是,不知道是谁驱使动了那些诺佛克和伊塔库亚的诡异力量。至于是谁,我们早晚会知道,我们也必将知道。”

“哇哦,亲爱的,我快要爱上你了。”杨很夸张地说道,耳环随着她秀发而轻轻摆动,平添了一份魅惑的妖娆。

“行了,别跟我这儿扯淡了。叫上保罗,我们三个人找地方喝杯下午茶。”

“你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士。”

 

恩佐如约释放了LT,但是LT不能离开波特兰,至少是得做到随传随到。恩佐目送LT蹒跚地离开联邦大楼之后,在螳螂和云雀的陪伴下向戴夫告别,坐上自己的车子之后才给狐猴打了一个电话:“你们现在哪个位置?”

“老板安排的车子刚刚到。”

“你们按照原定计划立刻撤离。”恩佐毫不犹豫,“你们下一个预定落脚地点在新墨西哥。白狼要需要进一步消毒。”

“明白。”

“告诉白狼,抓紧时间恢复。乌鸦可能需要他帮忙。你们路上给白狼抓紧时间补课,事情随时可能超出我们的控制范畴。”

“肉丸,你是不是有新消息了?”

“你还不该知道这些。执行命令。”

“明白。”狐猴干脆利落地挂掉电话,跟着乌鸦上了车。来接她和安伦的是她曾经的老搭档,代号“瓢虫”的情报组资深探员。瓢虫是一位黑人女性,身高五尺五寸,面容轮廓柔和,现在留着一头飘逸的长发,妆容精致,看起来非常漂亮,像一个好莱坞影星多过像出生入死的联邦探员,可不知道为何,很快就会忘记她具体长什么样子。瓢虫的手也很漂亮,修长饱满,不像那些瘦骨嶙峋的人,她的手背上几乎看不到明显的指骨和静脉,像吹弹可破的精美瓷器。安伦在此期间一言不发,让他干嘛就干嘛,直到被送上了车,在担架上躺好,狐猴才说道:“肉丸说我们下一站是新墨西哥。”

瓢虫打量了白狼几眼,才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收到的命令也是如此。总部需要时间给新人消消毒。”

“什么意思?”安伦问道。

“你需要新的身份,新的外貌,新的装备,新的一切。你需要学习一些东西,忘记过去的一些不必要的事情。放心,我们不会对你洗脑,毫无意义。我们需要你发自内心地认清……这个世界的现实。”

“经过这次事情之后,我觉得我已经很能认清这些事情了。”

“还差那么一点,白狼。”瓢虫看着车外的风景,声音有些飘忽:“我可以跟你说说乌鸦这个人。他是我的老师。”

“那未免也太年轻了吧?我是说乌鸦做你的老师。”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NSAA的正式历史也才八年而已。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是我的老师,我们的老师。”瓢虫笑了笑:“别那么紧张,你是乌鸦点名要的人,我至少可以相信你,一部分。”

狐猴环抱双臂,靠在车厢壁上,似乎也有些出神。

“NSAA创建于1995年3月,是美国政府和当时还叫欧共体一起创建的,在美国的部分叫NSAA,在欧洲英文名字叫ESA,欧洲非自然事件协会(European Supernatural Association),法语是ASE,也就是Association Surnaturelle Européenne,德语是EUV,Europäische Übernatürliche Vereinigung。这些你得知道,至少心里有数,免得将来不知道欧洲那些联络官在谈什么。

“我们这个部门的任务就是发现、监督、防范、以及阻止某些超自然力量及其附庸对这个世界的祸害。我们在协约中的全部国家都享有极大的权限,包括进出他国国境、用任何合法或不合法的方式监听监视有必要的人、在某些略微出格的范围内进行一些实验、以及最重要的,我们有杀人权。”

“超自然力量版的詹姆斯·邦德?”

“嗯,你可以这么认定。这么说起来,狐猴,老板那就是M女士喽?”

“恩佐是007,那你就是伊芙·钱潘妮(Eve Moneypenny)。”狐猴总算有了点谈兴:“喂,瓢虫,肉丸说白狼需要补课,可我得知道具体能说到哪个阶段。”

“就你所知的,都可以跟白狼说一说。我们的旅程很长,为了节省时间起见,现在给他补补课也不错。”

狐猴点点头,然后用很认真的态度说道:“白狼,我是行动组的,我们的组长就是肉丸。这次是他亲自主持了你的葬礼,把你烧成了灰,然后放进灵骨塔里面。你目前只需要知道肉丸人如其名,是个意大利人,如假包换的天主教徒,而且他是我们当中最能打的一个。”

“我呢,我的代号就是瓢虫。情报组的。对了,你需要知道一件事,所有情报组的人员代号都是昆虫,而行动组的代号都是动物,你毫无疑问也会是行动组的,所以乌鸦默认了你的代号。”

“如果调岗的话,你的代号就必须换新的。”狐猴看着高速两边逐渐消失的城市天际线:“唯一的例外就是乌鸦。”

“我能感受得到,所有人对于乌鸦的感受都很复杂。”

“主要是因为他的资历太老,而且嘴太贱。”瓢虫哈哈大笑:“没错,这家伙一手组建了四个小组,情报组、行动组、财务组、以及总务组。”

“嚯,听起来他几乎一人就包揽了整个部门的组建。”

“人事不归他管,可老板给了他建议权。对外沟通也不归他管。”

“很明智的决定。”安伦面无表情地说道:“今天上午九点让他负责对外沟通,明天凌晨一点总部就会挨一颗温压弹。”

“老板也很清楚这一点。”狐猴很赞同地点点头:“后勤、人事、外交、还有哪个组跟乌鸦无关?”

“研发。那家伙读书一般,蛋头们很讨厌他。”

“听起来湿活儿部门都是乌鸦组建的?”

“虽然不想承认,就是这样。”瓢虫说道:“乌鸦是美国公民,二代移民,当了几年海陆,然后在官方记录上就消失了两年,他再出现就是参与了沙漠风暴行动,之后官运亨通。93年上头决定和欧洲人联手组建NSAA的时候,乌鸦被调进来,94年一整年他完成了手头的工作之后,准备离开NSAA的构建小组,哼,谁知道,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来了。”

“没错。”狐猴幸灾乐祸地说道:“老板来了,乌鸦见到她的第一面就失守了,坚决要求留下来,就为了能和老板长相厮守。”

“我去,还有这种桥段么?”安伦也没想到。“可貌似你们随便哪个人对乌鸦也没保持足够的尊重。”

“乌鸦不是那种很装的人,算是干湿活儿的人当中的奇葩。”瓢虫淡淡地说道:“他说话非常刻薄、非常贱,也不介意别人开他的玩笑,所以他朋友挺多的。”

“看得出来,如果把那些分不清楚敌友的都算作是他朋友的话。”安伦笑了笑:“乌鸦好像没在管什么小组。”

“上头严禁他做管理职务,不是因为他嘴贱,而是不能让他在部门当中的影响力再扩大了。所以老板让他自由行动,随插即用,但他经常性地作为老板身边最后一道墙出现。”

“我大概有点猜出来,这家伙之前跟我说‘保护工作’是什么意思了。”安伦若有所思地摸着上唇,好像他现在还留着胡子一样:“他想单飞。”

“谁知道呢?没人能猜得出来乌鸦的真实想法。他撒谎就像喝水喘气一样自然而然,仿佛他身体之内百分之七十组成部分就是谎言。”

“出乎意料的是,他很靠得住。必要的时候。”狐猴有些严肃起来:“行动组的所有人对此都没有疑问。”

“说说我们要面临的威胁好了。”安伦试图接管话题:“狐猴,不如就从那张图案说起好了。”

“你是说黄印吗?”狐猴高大的身子往角落里面凑了一下:“那是我们的敌人之一。瓢虫,这方面具体情况就靠你了。”

“说这些之前,白狼,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

“洗耳恭听。”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吗?”

第六章:我能相信你吗?

我很确定,这个世界上有神。未必像《圣经》当中叙述的那样的人格神,但,真的有神。

因为,我曾经亲眼见到过神。

差点因此疯掉。

神没有对我说,Kill me a son,祂根本不在乎我的存在,甚至于我怀疑祂是否在意角落当中有一条生命在注视着祂。

这次,走进来的不是神,是人。

一个和我,和艾比一样的人类,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属、智人种。

用一颗、也许两颗子弹就能轻松了结掉的,脆弱的,人。

他穿着一身暗黄色混合着血红色的带帽长袍,将上半张脸都遮盖在帽子里面,浓厚的阴影覆盖了他下半张脸。他赤手空拳地走了进来。那一袭长袍肮脏而褴褛,边缘上开线起毛,到处都是污渍,闻得到油腻的、刺鼻的气味。或许上面还染着血迹,我是这样猜测的。

黄袍人站在我们两人的面前,仿佛被荷枪实弹的保镖严密地保护着一样,就那么坦然地站在那里;如果我掏枪出来,一定能打中他的身躯。

我并没有这样做,而艾比也在看了我一眼之后,放弃了这样做的冲动。

正如我想过的那样,对一群将死之人,宽容一些又何妨?

我们彼此一定都是做如是之想。

“很高兴见到你,乌鸦先生,还有这位……女士。看得出来,女士,你并不是NSAA的成员。”

艾比防弹衣胸口和背后上都印有鲜黄色的大字,FBI。

“为何不介绍一下自己呢?这样才方便称呼嘛,将来给你发悬赏的时候也不至于写个‘未知’。”

“乌鸦先生,既然你如此坚持,那么就叫我神仆好了。”

“啧啧啧,尚未晋升的你用这两个字,不觉得僭越了吗?我还是称呼你兄弟会会长比较准确吧?”

“随便你。”会长并不纠结于称呼,我和他都试图在抢夺对话的主导权。“你们想离开。”

“对,顺便最好还能把你一起打包带走。这样可以省下很多事。”

“如你所知的那样,这条性命并不是什么不可舍弃之物。”

“已经这么多年了,你们还是对神降念念不忘吗?”我叹了一口气:“我都开始厌倦总是这样阻止你们了,就没有什么新鲜一点的套路吗?”

“吾辈只听从神的教诲。”会长用严肃的语气来回应我轻佻的言辞:“神必将降临。”

“我没死之前,别做梦了。”我有点想靠在艾比身上,但是我阻止自己这样想:“兄弟会两年之内重新开张,可喜可贺。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神降那套说辞,我只是很好奇,你们是怎么搭上麦克凯伦参议员的?”

“神无所不能。”

“打住吧。”我忍不住用手扶着后腰:“咱们就不说那些你觉得亵渎的话了。我能盯上麦金尼斯,就说明麦克凯伦也跑不了,顺藤摸瓜可能还能牵出更多与你们有关联的高层,所以你的答案并不是必须的。会长啊会长,你们可能人手不足,也有可能是智商不足,你们没法控制每一个步骤,所以一定会有漏洞,不是在这里就会在那里。你们所谓的天衣无缝在刹那之间就会变得千疮百孔,然后被NSAA盯上。接下来就是我们再打一场,要么你们能顺利召唤出伊塔库亚,我们两败俱伤,要么就是你们失败,我们胜利。而你,”我指了指会长:“终究是活不成的,死在我们手里可能还舒服一点,如果伊塔库亚神降在你身上,下场会是什么样,你比我更清楚。”

“你,在我眼中,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乌鸦先生,正如我说的那样,性命是可以舍弃的,只要主能降临于世。”

“我和艾比就是这次的祭品吗?”

“不,你误会了,你们两人的血都太脏了,无法取悦神。”

“哦,这么说,还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我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你抓我来,总有些目的吧,死人会长?”

“那封入会信。交出来,你们就可以离开。”

“你觉得我有可能随身带着么?”

“看来是不在你身边了。那么,你们两个人就在这里等着吧,等待外界完成降临的仪式。”

“我赌一块钱,你完成不了。”

“我们走着瞧吧。”会长转身离开,留下一个很潇洒的背影给我们,仿佛完全不在乎我们的存在。

 

“乌鸦,那封信有那么重要?”

“我不知道,真的不清楚。我认得黄印,但是信里面是什么内容,我不可能知道。如果要猜,应该是入会邀请。真正的秘密或是关键,怎么可能让那样一个小人物随身携带?”

“既然如此,为什么那家伙看起来很重视那封信?”艾比有些疑惑地指出这里面的矛盾之处。

“好问题。你必须得明白一件事,黄印那个东西,并不是某个人一拍脑门就能想出来的。它确实具备一些神力,或者说,是信仰的力量。”

“你是说,那封信本身无所谓,但是信封上的黄印很重要?那么诺佛克为什么不顺带拿走那封信呢?”

“那些粗糙的蛮子做不到,就这样。”我叹了一口气,要解释起来真的好麻烦啊,那句说一个真相就要用更多真相来解释,还真不是我在开玩笑。“诺佛克是不听任何人类的命令的,他们之所以会袭击我们并撤退,只有唯一的解释,他们领受了神谕。而现在局势很清楚,兄弟会重新开张之后就立刻用人祭沟通了伊塔库亚,而伊塔库亚给予了回应。会长,也许是兄弟会里面哪个资深的神棍领受了神谕和一点点的神力,诺佛克也按照神谕抓了我们,回到伊塔库亚的领域当中。”

“怪风雪就是这么来的?”

“是,至少我认为是这样。”

“可为什么是我?”艾比很认真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LT呢?”

“诺佛克分不清谁是谁,所以全都抓了。至于LT,他也许就在这里,也许根本没有被带进来。”

“好吧,乌鸦,现在说说麦克凯伦。”

“很简单,为了胜选,政客们什么荒唐的事情都愿意干,就这样。”

“就这么……简单?”

“你觉得会有多复杂?”我嘲笑艾比:“没那么多阴谋论。以小布什总统的智商,你把他扔进一个只有三棵树的‘林子’里面他都未必能找到出路回家,他能有什么阴谋?也别说什么深层政府,FBI、CIA,包括我们,大概都是所谓深层政府的一部分——可是就你所知的FBI的水准,够得上去策划长达几十年上百年的阴谋吗?”

艾比应声摇了摇头。

“富商要挣钱,挣大钱;官僚要扩权,贪得无厌。他们都是最短视的一群人。网上说比尔盖茨通过做慈善给非洲人打疫苗是控制全球人口,这跟他的根本目标不同,他是商人,他要挣钱,越多的人受过教育用微软的视窗系统,他就能挣到更多的钱。他为什么要控制全球的人口?索罗斯也如此。他为什么操纵世界?糟老头子已经无法驾驭他现有的东西了——1997之后他在香港就栽了大跟头。

“只有疯子,黄印兄弟会或是深潜者联盟那样的疯子们才会天天想着神降的事情,他们不在乎这个破地球会变成什么样。政客和商人们才是这些人的天敌,他们要钱要权力,就是不想让这个世界毁灭。他们是最贪婪的人群,所以他们的弱点也很明显。疯子们只要偶尔不太疯,就能发现这些弱点,进而利用这些弱点。麦克凯伦就是一个最近的例子。”

“具体说说。”

“具体内容不能说,艾比,我不能说。我只告诉你起因和结论。起因是麦克凯伦想赶走特瑞萨,换他看中的一个人来主持NSAA,所以他想在众议院的预算委员会里找各种借口,削减我们的预算。”

“百分之百的逆鳞啊。换了是CIA,估计直接就要干掉这家伙了。”艾比讽刺地笑了起来。

“所以说这家伙真的不聪明。”我也笑了:“特瑞萨很不爽,我就去稍微查了一下这家伙的底子。虽然我对IRS没任何好感也不擅长报税的事情,但我很确定一件事,如果一个资深参议员底子干净到IRS都查不到问题的话,那他一定有问题。谢天谢地,我花了几天就找到了蛛丝马迹,跟他的小弟麦金尼斯有关系。具体不能说,但是你可以自己脑补我的英雄事迹。”

“所以你插手银瀑的事情,并不全然是为了安伦?”

“安伦没干掉麦金尼斯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号美国英雄。”我叹了一口气:“事情就是这么巧合。黄印兄弟会蛊惑麦克凯伦,保证他能胜选,当然要付出代价;代价的桥梁就是麦克凯伦的小弟麦金尼斯,然后麦金尼斯莫名其妙地被安伦干掉。鉴于黄印兄弟会的仇人遍天下,我也得弄清楚安伦的底细。偏偏,安伦家里有黄印的气息,我觉得事情就有点大条了。”

艾比眯着眼睛想了一阵:“安伦家里的那个所谓气息,你确定是怎么回事了吗?”

“我在他家吃了一顿晚饭而已,没那么快。后来事情发展得太快,我也没机会再去调查。不过我不是跟艾琳说过,要安排人去帮她搬家吗?”

“原来如此。”艾比恍然大悟:“你打算趁机逐一排查。”

“也有风险,我不知道那气息的来源,也许沾染气息的东西已经被带走了也说不定。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艾琳母女两人大概率与兄弟会无关。不管怎么样,部里面会继续对她们保持关注的,直到彻底确定无关为止。”

“你很难得说了这么多真话啊。”艾比继续讽刺我。

“我现在的猜测是,安伦之前杀了两组人当中,应该就有兄弟会的人,也许两个都是。麦金尼斯就是奉兄弟会之命来调查此事的,结果还是死在安伦手里。这至少能解释为什么安伦家里会有那些怪气息,钱,饰物,或者一些小东西,谁知道呢?行啦,基本上能跟你说的我都说了。”

“我再从头捋一遍啊。”艾比认真想了一阵:“基本上这事有两条主要轨迹,都跟黄印兄弟会有关。”

我点点头。

“第一,兄弟会找到麦克凯伦勾搭上,你在特瑞萨授意之后开始秘密调查参议员,然后发现了麦金尼斯,进而看到麦金尼斯死于安伦手里。你有所担心,就顺便调查一下安伦,看能不能捞他出来?”

“基本没错。”

“第二,你猜测麦金尼斯是奉兄弟会之命去银瀑调查他们的人失踪的事情,安伦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发疯的时候恰好杀了兄弟会的人。这两条线就这么串起来了,都是巧合。”

“对于安伦来说是巧合,对于我来说,不算特别巧合,毕竟一开始我就调查参议员了。”我稍微纠正了一下艾比的说法,她的逻辑还是很清楚的。

“这就说得通了,唔,我基本上可以相信你了。”

“感谢你的信任啊,妹妹。”我揉了揉后腰:“行了,咱们之间的梁子既然都说开了,是不是应该动身了?”

“你觉得会长不会派人在外头盯着我们?”

“你先看看四周,好吗?”

“什么意思?”

“你觉得这是个什么地方?”

“洞穴,很明显。”

“一个没有任何光源,却彼此都能看得清楚的洞穴?”

“我……”艾比骂了一句脏话。

“我有时候真的很怀疑你是怎么进的FBI。你是不是在我身边就会不由自主地降低智商啊?戴夫跟我打交道的时候,挺聪明的啊?”

“滚蛋。”艾比笑骂了一句,旋即又忧心忡忡起来:“我们在幻境当中?”

“准确说,是伊塔库亚的领域。不是幻境,所有你感受到的外界环境,都是你内心所思所想的体现。”

“等等,岂不是说,你也是我内心的体现?”

“不,我就是嘴贱贱的乌鸦,这一点是伊塔库亚无法改变的。你现在随便想象一个会伤害到你的环境,别告诉我,就在心里想,努力想。”

艾比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的时候猛然往后退,一下子摔倒在地上,用力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阵,她才睁开眼睛看着我:“你说的是真的。”

“我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领域了。”我平静地回答:“要想离开这个领域至少要两个人,但是也不能过多人。”

“什么意思?”

“伊塔库亚是神仆,而非神。他的力量虽然强大,但是又没有强大到可以完全摆脱黄衣之王而单独晋升为神。他在现世投射的神力是有限的,是有缺陷的。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你的意思是,只要超越他神力的边界之后,我们就可以摆脱了?”

“很接近,但错了。伊塔库亚的神力领域更类似于是一个反映内心想法的魔法,他并不是直接伤害你,而是你内心的想法、矛盾、以及疯狂,这些东西会通过他的魔法来伤害你。”

“我在听。”

“你最初的感受是,山洞,对吧?”

“对。”

“但是里面没有光源。”

“对。”

“如果你当时想到的是火呢?大火呢?然后你就会被烧死。至少你的死法在我眼中就是你身上毫无道理地燃起了熊熊大火,我就算有水也无法扑灭你身上的火,然后你被烧成黑炭。就这样。”

“心想事成?”

“好的不灵坏的灵。如果你想的是一大群英俊帅哥赤身裸体地围着你讨好你,放心,办不到。”

“你他妈的肯定想过类似的东西。”艾比咬牙切齿。

“是啊。我当时想的就是,反正都是要死,不如爽死。结果呢,根本不让我爽。”我哈哈大笑,“破局的方式其实就在里面,如果你能想出一个充满艰难曲折的局面,而我恰恰又能明白你所思所想,还能破局,那么这个领域就被破解了。大概吧,就类似于一场比谁先崩溃的游戏,如果我们思路够疯狂,满足了脱出领域的条件,那咱们就成功了。”

“也就是说,我假设洞口外面有只老虎,你还能知道我认为有老虎,你就能看见那只老虎?”

“没那么玄。不管光源、火、还是老虎,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如果我们同时想到老虎,我看到的老虎和你看到的老虎肯定不一样。你刚刚准备离开的山洞,对于我来说,什么都没有看见,我看到的是FBI的审讯室,同样的你也不知道我感觉自己出于审讯室。”我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我们的思维几乎是不受控的。你知道吗,智慧对于生物演化来说,不是一个必须的选项。水熊虫可以在宇宙当中毫无保护地存活数十个小时,而具备智慧的我们则只能存活几分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智慧毫无必要,本能和疯狂才是这个宇宙的本底色彩。”

“我没弄明白。”

“简单来说就是,你心里会同时想到很多样的事情,没有光源的山洞,温暖贴心的乌鸦,杀了你导师的另外一只乌鸦,汉堡包?薯条?一件很漂亮却没有买下来的小洋装?”我慢慢地说着,尽量让自己的思维专注在语言上:“一刹那之间,你就可能想到这么多东西,无意识地想到,你只能控制其中几个甚至是只有一个。”

“至少不会是温暖贴心的乌鸦,你个混蛋。”

“随便,随便,领会精神。我见到的领域和你见到的领域是不同的,但是我们在此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是不受干扰的。”

“我需要做的是冥思吗?放空思维?”

“那样咱们都出不去。”我吸了一口气:“还记得我醒过来就问你,我能相信你吗?”

“记得。”

“破局关键就在这里,我们要尽量思维一致。比如说,你想一个山洞,我也必须想到是山洞,可能山洞里面的细节不一样,那并不重要,但起码都要是山洞。”

“然后呢?”

“我们一起想,山洞外面有老虎。”

“我决定开枪。”

“可以。我们的念头是决定开枪,接下来我们两个人的念头就会决定你这枪有没有对老虎造成致命伤。如果你的念头和我又不一致,或是害怕没击中,老虎就会活蹦乱跳的一点事儿也没有。如果你立刻想到老虎会给你一爪子,咱俩思维不一致,你想的就会成真,身上挨老虎一巴掌。”

“真实伤害。”

“对,真实伤害。你想的是可能是一只大老虎,公老虎,我想的是母老虎、小老虎,但总之都是老虎。大方向很重要,细节可以忽略,可咱俩大方向不一致就倒霉了。”

“但似乎想法不会在瞬间实现。你刚刚让我尝试去思索一个有危险的环境,我想了有一阵时间,睁开眼睛才成真的。”

“对,念力就是这样,非常唯心。意志越强、越坚定、越容易催眠自己的人,在这个环境下如果一旦失控,就死得越快。你刚刚思考的第二个危险环境,是对我说的还不太理解、不太相信,所以需要一阵时间才能实现,但终究还是会出现。”

“我闭上眼睛就没事了?”

“你躲避危险的念头非常强烈而已。”我嘘出一口长气:“单人就是这样,你一旦想躲避,你就无法维持最初的计划,哪怕是你决定开枪打老虎,但你潜意识里面还会想躲,也会出现意识的背离,始终就无法冲破领域的藩篱。这就意味着,如果信念太弱,就会杂念丛生,无法冲破领域”

“所以人多也不行。”

“对,人一多,杂念还是无法控制。”

“两个人恰恰好?”

“我听说有人在三人情况下逃出来过,但是单枪匹马逃出来的一个都没有。两个人,有一定的信念,也能做到彼此心领神会,这样才有可能离开。”

“那会长为什么不当场杀了我或是你?就剩下一个人,我们就无法逃出了。”

“很简单,他如果对我们任何一人有杀意,或是我对他有杀意,我们就要接受领域和念头的判定。而被杀的那个人对于求生意志将是无比强大,除非会长是念力高手,否则求生意念一定会判定成功,反而导致杀不了人。”

“所以那个时候你用眼神告诉我不要动念去杀会长。”

“是啊,就是这样。”

“需要多少判定才能离开领域?”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如果特别强烈的话,也许一次就突破了,也许要很多很多次。”

“听起来真是绝望啊……”

“如果你想到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怪物就更绝望了。”我笑了笑,“幸好,我们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和策划,训练咱们两个人的念力,需要尽可能的同步,而且在极短时间之内彼此心领神会想到一处去,然后实现念头。”

 

“感觉起来非常微妙啊。”艾比嘟嘟囔囔地抱怨:“也许情侣之间会容易过关?”

“未必。死在领域里面的探员说起来也有十几个了,逃出来的也差不多有这么多。主要人际关系都有,没谁能保证特定的关系就能一定能逃出来。”

“话说你不是第一次被陷进来了?”

“这是第二次。”

“上次和你一起被陷进来的人是谁?”

“你肯定不认识啊。”

“同事?还是好友?还是对你朝思暮想的人?”

“近乎于陌生人。”我很老实地说道:“欧洲ESA的一个小队,四个人,中了埋伏死了两个,我和另外两个人被兄弟会的疯子们献祭进来。一个人崩溃了,开枪自杀死掉了,别这么看着我,NSAA里面常有的事。另外一个家伙是个疯子,那种类似于沉默羔羊里面的清醒的疯子,我们摸出来一些门路,他为主,我为辅,失败了好几次,我们都差点死过。到底最后还是跑出来了。”

 

有一句话我没对她说出来,我现在真的希望是乌鸦安伦这个疯子在我身边,因为我们是他妈的同一类人。

艾比?她还是个好孩子。

“开始策划吧,艾比,要么在食物和水耗尽之前冲出去,要么就死在这个领域里面,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七章:反击

敌人是谁?以及,敌人在哪里?

这两点在战场上至关重要,比作战目的重要,比敌人有什么装备重要,比我军的撤离点重要。如果弄不清楚这两点,在顶着炮火完成作战目的并顺利撤退之前,九成九的士兵会变成尸体。

当“白狼”安伦再次感受到硝烟味道的时候,他本能地想起来这一切。他跌下担架,但还记得把打算往车窗外张望的狐猴一把按倒在车地板上,他巨大的手如同铁钳一般,力量沛然莫之能御。安伦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又一脚踹倒了瓢虫:“抱头!”

车子好像被巨人抛起又接住一样,在空中打着滚,重重地砸在路基下的荒漠当中。

狐猴给安伦当了一次肉垫,这十分有助于安伦尚未痊愈的伤势;他看到瓢虫还试图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低声吼道:“趴下趴下趴下!”

瓢虫下意识地执行命令,这确实救了她一命。从前挡风玻璃扫进来的7.62mm子弹几乎是贴着她后背掠过,然后穿过后车门飞出去,把车门打得破破烂烂。

安伦仔细听着外面的射击声音,一动不敢动。幸好狐猴和瓢虫都是见过世面的,尤其是狐猴,等枪声稍微停歇,她立刻抽出一只手,将安伦从她身上扒拉下来,顺便塞给他一柄格洛克17手枪,“凑合用。”

“谢啦。”安伦熟练地打开保险,拉动一下滑套,“三把M60机枪,这次的火力够横。”

瓢虫看了一眼侧翻的车厢,低声说道:“现在我头顶上方有两把霰弹枪和五十发子弹,还有两件防弹衣,NIJ RF2。”

“别拿,别想。”安伦声音变得冷冰冰,但是他浑身燥热,从头发到脚跟,都感到非常兴奋,“把对方当成是最职业的士兵,否则死的一定是你。”

“三把M60,说明至少还有三把M16A4。”狐猴补充。

“刚刚炸飞车子的是地雷还是火箭弹?”安伦问道。

“IED。那俩种东西在美国本土基本不可能弄到手。”瓢虫压低声音说道:“咱们前头车也倒了。”

“咱们的司机还活着么?”

“还活着,不过估计……我帮不上什么忙了。”一个男中音在前面驾驶室里面说道:“腿断了,完全丧失移动能力。”

“那你就耐心等着,伏低身体,别让流弹扫到你,蜻蜓。”狐猴知道现在根本不是检查蜻蜓伤势的时候,“你看到什么了吗?”

“四辆全尺寸皮卡,车厢里面应该还藏着人。”

“往多了估计,那就是二十人。”狐猴显得很冷静:“白狼,你能做什么?”

“给我把刀,我去吸引他们的火力。”

“面对三挺机枪,你疯了?”

“相信我。”安伦很平静地说道。三挺机枪,听起来确实挺吓人的,不过,他曾经从整整一个排的火力包围圈当中逃出来过,几乎毫发无伤,还捎带手打伤了一个敌人。

“喏,我的随身刀,给你。”蜻蜓从通气窗那边丢进来一把连鞘的卡巴1219,皮质的套子磨损非常严重,现在上面还染着血。

“白狼,你想怎么做?”

“随机应变。”安伦收起刀,从瓢虫身上爬向车尾,然后仰面朝天躺下,一脚踹开车门,蜷身滚出车外,掏出手枪从侧面冲车头方向开了四枪。他忍着腹部隐约的痛楚,立刻反向往车轮方向迅速匍匐移动。车顶一侧对着路基,车轮对着旷野,驾驶舱面对的方向有皮卡,机枪就是从那边打过来的。前面的车也翻了,四轮朝天,斜翻,后车门没打开。安伦扫视一圈,周围有几块勉强能藏身的石头,但都不够好,敌人稍微移动一下角度,立刻就会暴露。基本上,没有很好的隐蔽物。

安伦半趴着往车头移动,发动机可以抵挡突击步枪子弹射击,机枪子弹顶多几发就不行了。对面开始零零散散地射击,都是M16A4的射击声,三发点射,见鬼,老兵。安伦立刻判断出来,火力彻底被压住了,就算加上两把霰弹枪也没啥改观,但总好过没有,他这样想道。安伦随手从地上抓起两块石头,用力拍了一下仰面朝天的副驾车门,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Frag out!”随即他把手中的石头之一高高掷向省道另外一侧。

对面的枪声立刻停顿了。

安伦竭尽全力从藏身的后车冲到前车位置,然后用最漂亮的滑垒动作飞扑到前车阴影之内——这辆车是四轮朝天翻倒的,所以在机枪火力威胁之下,几乎没有任何掩蔽能力可言。安伦拍了一下车厢,然后快速爬到车头往里看。司机已经毙命——血和脑浆混合成诡异的粉红色,他身边还有一把上膛的MP5和一个额外的弹匣,落在挡风玻璃上。安伦侧身掏了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携行带套在自己胸口,然后快速向后匍匐倒退,藏进一块石头的阴影里面。

他尽量把胸膛中的空气都吐出来,然后缓慢地用腹部吸气。大约五秒之后,他开始平静下来,视线不再因为陡然的剧烈活动而发虚。安伦眯起眼睛,从石头两侧的地面处微微露出眼睛观察四英尺高的路基。对方一定会过来的,二十个人,分出四个人来,再加上四个人居中掩护,最后还有三挺机枪压阵,远中近火力配置均衡,怎么看对方都不会输。

打不赢,逃,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安伦想了一下,蜻蜓说过,对面一共四辆皮卡,只要弄到一辆皮卡就行。

对面开始行动,三个人,后面跟着两个人。看起来他们很骄傲。安伦蜷缩起来,尽量让自己藏在石头后面,身体一侧紧紧倚住石头,他从右边能看到敌人的动静。那么敌人也一定看得见我,机会只有一次。安伦侧头看了看后车那边,很安静。狐猴应该会做一些事情的。安伦用余光看到,两个穿着沙漠迷彩、无标识的战斗人员在省道上卧倒,他们的枪口肯定对着石头两侧。三个人一后两前,倒三角队形轮替掩护上前,始终没有什么破绽。

“Frag out!”

安伦从石头后面又往天上呈抛物线掷出手里仅剩的石头。

“操你妈!”三人立刻散开找掩护。

安伦站起,抽出刀来,用力射出,正中二十几英尺之外一名士兵的大腿。他立刻伏低,把MP5举过头顶,开始盲目点射。

这时从六十多英尺之外后车传来几乎同时的两下霰弹枪射击声,在省道上的两名策应士兵应声而倒。

“Frag out!”

这次是狐猴的声音。一枚黑影从后车掷向前车方向,也就是那三名士兵试图藏身的地方。

“我操!”两次被愚弄,一个脾气可能很火爆的士兵反倒站了起来,向后车打了两次点射。

机枪的射击声次第响起。

手雷凌空爆炸,破片击穿了正在射击的士兵全身上下,他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倒下了。仅存的士兵已经顾不得太多,他开始长点射,试图与机枪一道压制后车的霰弹枪火力。

白狼刚刚藏身的石头后面,现在已经空空如也,只有一滩鲜血。

 

恩佐、螳螂、云雀在小银瀑西南四分之三英里外的空地上正在搜索的时候,树林里面有人对他们射击。

枪法并不高明,三个人分三个不同方向跳进林子里面,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很快,林子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声。

LT开始说话:“NSAA的三位,袭击者已经被我拿下了,要死的还是要活的,你们决定。”

恩佐的声音从右侧树林传了出来:“死的。”

“如你所愿。”LT一刀刺进他脚边猎人装束的袭击者胸口。

这次恩佐的声音又换了个方位:“搜他。”

LT蹲下身,先把猎枪和子弹都丢进空地里面,也不管猎枪会不会走火。然后他右手持刀,左手在袭击者身上翻找,钱包、手机、EDC小包,逐一都丢向空地那边。

“要不要把他外套也扒下来?”

“劳驾了。”

LT一刀划破猎装外套拉链,粗鲁地把无袖外套从死者身上扯了下来,捡了一块石头包在衣服里面,也丢进空地的杂物堆里面。

“裤子呢?”

“这里还有女士,免了。”恩佐说道:“云雀,掩护我。”过了大约一分钟,他才施施然地从树林里面走了出来,开始快速检查枪手的遗物。最后,他拿起猎枪稍微看了一眼,“嚯,好枪啊。史密斯威森1854。”他拉动枪栓退出子弹,把枪背起来,然后把那个装满子弹的随行包掂了掂:“大约五十发。LT,我们谈谈吧。”

LT也从林子里面走了出来,双手空空,双臂微微向两侧张开,刚刚杀死一个人的猎刀就插在他右侧腰间的皮套里面。

“你跟踪我们。”

“是你需要我随叫随到的。”

“无所谓了,这次多谢了,LT。”

“这种业余货色对于你们来说,也就是多花三十秒的事情。”LT打量了一下地上的东西:“没什么收获?”

“哪里,找到不少好东西。不过我不能告诉你。”恩佐打量着LT,“你精力这么好,很让我意外啊。”

“我怕死啊。”LT在森林里面显得很自在,很舒服,完全没有在城市里面的局促感,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为什么只有一个人来袭击你们三个?”

“我也有同样的疑问。LT,也许你可以告诉我原因——或者,我应该叫你一声,大衮祭司?”

LT的脸色阴沉下来:“别那么称呼我。我和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这由不得你,印斯茅斯的人一向很执拗。我只是有点好奇,你是威斯康星人,为什么会跟海边的人搅在一起?”

“旅游的原因。”LT仿佛想起来一些非常不愉快的事情,脸色越发阴沉:“马萨诸塞并不是一个很友好的地方。”

“他们并不是很经常会接纳一个外人,尤其是让外人担任他们的祭司。这里面一定有原因。”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考虑回答你的。”LT在森林里面就没有了在审讯室里面畏缩的样子:“你怎么知道这个三十多年前的事情的?”

“因为诺佛克把你扔掉了,而且你回答我,‘不知道为什么’。诺佛克也许很笨,但是他们对伊塔库亚极端虔诚,他们绝不介意多向神献祭一个活人。为什么是你呢,LT?为什么不是艾比盖尔、为什么不是乌鸦?”

“他妈的。”LT爆了一句粗口。

“黄印兄弟会最厌恶的气息就是来自海里的气息,一个名为大衮教所独有的气息。”恩佐看着脸色铁青的LT,“而你,一定和大衮有关。至于为什么能查到你在大衮教里面的真实职务,其实很简单,你是大衮教少数几个悬赏者之一,想不注意到你都很难。当然了,人会变老,要把现在的你和以前年轻时候的你联系起来确实有点难度,但也不是做不到。LT,这个答案,你还满意吗?”

“满意,很满意。”LT吐出一口长气,“既然你都知道我的职务,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我和大衮之间早就断绝关系了。”

“是啊,是啊。LT,你现在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就意味着NSAA并没有想抓你。只要你不参和那些烂事,你大可以随意。”恩佐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个透明塑料密封袋,里面是一枚弹壳:“作为善意的表现,让我再告诉你另外一件导致你暴露的事情,就是你当时跟我说两声枪响。”他举起手中密封袋,那是一枚黄澄澄、细长的弹壳,和常见的短粗模样的手枪弹有明显的不同。

“乌鸦用的是格洛克17手枪,用的是九毫米手枪弹。而我之前在石头缝里面找到的这个弹壳,则是.357 麦格农手枪弹的弹壳。FBI的制式配枪也是格洛克,我问过戴夫,艾比喜欢用大号手枪,她用的是一把老式的柯尔特1911,用的是.45ACP手枪弹。都跟这个不一样。”恩佐摇晃了一下手里的袋子,然后收好,“说清楚吧,当时你想射谁?”

“如果我告诉你那和我无关呢?”

“我不信,一点都不信。我知道你有一把史密斯威森627左轮枪,LT,这样就没意思了。比起乌鸦,我更喜欢坦诚交流。”恩佐紧紧地盯着LT的身体:“我想你也该明白,尽管你长得很像The Good Old Boys的主角,但你的枪法真的不如牛仔,也不如你在密林中穿梭自如的本事。别试图以短攻长。”

LT沉默良久,终于做出了一个无声的决定,他盘膝坐了下来,不再观察恩佐。夕阳把他的影子扯得很长,融进了森林当中,毫无窒碍。

“我不知道你说的诺佛克是什么东西,但我当时就是想自救,明白吗?”

“我很高兴咱们终于能心平气和地聊聊,LT。你以前能逃脱我们的观察名单,因为在我们成立之前你就已经隐姓埋名跑到了西部,印斯茅斯的那些家伙死守他们的一亩三分地,你确实很了解他们。”

“当然了解,当这些混蛋的祭司也不是一件多愉快的事情。”LT看了恩佐一眼:“那是1969年10月的事情……”

 

1969年10月15日,我和几个朋友从威斯康辛的沃索(Wausau)去了华盛顿DC特区参加了那场结束越战大游行(Moratorium to End the War in Vietnam),大家很振奋,但同时也很悲观。没人相信尼克松那个家伙会在他的任期之内结束越战。本来我们几个年轻人也无所事事,我除了时不时要陪老爸去森林里面打猎之外,也没什么正经工作,我们商量好,就决定往东开到缅因州去看看。我们一路向北,先是费城,然后就是纽约,我们在纽瓦克找了一家汽车旅馆,白天去纽约市内参观博物馆、看自由女神像,晚上就凑钱去百老汇听歌剧。我们在纽约待了三天,把口袋里面最后一个铜板都花干净了,这才赶往下一站,哈特福德(Hartford)。没几个人愿意在十月底的寒风之中赤手洗车,所以我们四个年轻人很快就找到了零工,在哈特福德待了四天,也许五天,我们的工资和小费加在一起差不多凑够了一百三四十块钱,就继续向北。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曾经一度梦想要考进哈佛。所以当我们抵达波士顿的时候,我兴奋极了。哈佛、麻省理工、塔夫茨、波士顿大学,人文荟萃。你明白我那时的感受吗?就好像一个饥饿了很久的人,在他面前摆上了小山一样高的汉堡、三明治、披萨。我流连忘返,我的朋友们陪了我两天,有些不耐烦,所以我们决定暂时分开,我留在波士顿而他们继续去缅因州,最后各自回沃索,我们就这么分道扬镳了。我独自在波士顿逛了整整三天,看遍了当地大学的博物馆,这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时日,宛如天堂一般。我把兜里的钱花光了,在加油站找了个零工,帮人加油。

大概已经十月底了,我看到了一辆奶油黄色的跑车,科尔维特L88,我看你的神色,就猜到你一定知道这辆车。我给L88加满油,车主是个教授,花白的头发,精神矍铄,谈吐温文尔雅。他胸口别着校徽,一个我不认识的校徽,以前我从来没见过。我就好奇问了起来,教授回答我,这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Miskatonic University)的校徽,一个不太出名、但平均学术造诣相当深厚、以宗教、历史、和考古研究见长的私立大学。我羡慕极了,忽然问他,能不能载我去他的学校见识一下。我告诉他,我是从威斯康辛来的,先去参加了华盛顿DC的反战游行,然后就来波士顿圆梦。

教授很惊讶,但是很快就笑眯眯地同意了我的请求。我猜他之所以会同意我的请求,可能和我的外貌有关。那时候像我这么大的年轻人,基本上都留着过肩的长发,烫成各种各样的卷儿,留着胡须。我因为经常要进森林,长头发和胡须都是麻烦事,所以我始终留着大约两英寸的短发,不留胡子,也不穿除了牛仔裤和工装裤之外的其他时髦阔脚裤和花衬衫——总之,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来自乡下的穷小子。我对加油站的老板说明了我离职的理由,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言谈举止非常平庸的中年秃顶男人。当他听完我的离职理由之后,我能从他眼中看出一种狂热的光辉,那非常独特,也非常少见。他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大声鼓励我去做我真心想做的事情。他立刻给了我非常丰渥的工资,远远超出我应得的。我知道,他大概是把自己一些当年没能完成的梦想,投射到了我的身上。我向他真诚地道谢,接受了他的慷慨,并向上帝祈祷祝这位平庸的中年男人接下来都平安顺遂。我飞奔到教授的身边,向他说明了一切,教授显得很高兴,让我上了车。我们轮流驾车飞驰在公路上,我简直要飞起来一样。

我问教授,我们现在往东北走,密大究竟在哪个城市?他回答我,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位于艾萨克斯郡(Essex County)的阿卡姆镇(Town of Arkham),大致上从波士顿向东北出发,不远就是塞勒姆市(Salem),从那里沿着1号公路继续向北,大概16英里左右就能抵达纽伯里港(Newbury Port),从那里越过梅里马克河,密大就位于河的北岸与新罕布什尔州之间的辽阔地区。其实密大与哈佛大学相距并不是很遥远,至少比耶鲁近多了。我很懊恼,居然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一所本应闻名遐迩的私立大学。

阿卡姆镇在敦威治(Dunwich)、印斯茅斯、以及国王港(Kings Port)中间,比较靠近敦威治一些。印斯茅斯和国王港都临近大西洋沿岸,是以渔业著称的小镇。密斯卡托尼克河从同名的河谷当中穿行出来,将顿威治、阿卡姆、印斯茅斯串联起来。密大就在阿卡姆镇的外围,或者应该说,这个迷人的小镇就是围绕密大而诞生的。从阿卡姆通往密大唯一的道路借用了英格兰另外一个小镇的名字,艾尔斯伯里(Aylesbury),密大的校门与哈佛的1881届大门很相似,大门两侧是气派的红砖砌成的门柱,高约九英尺;被油漆成青铜色的雕花铁门向中央高耸,上面是密大的校徽,一本书后的双头鹰,下方铭刻着est. 1693的字样。密大的校园建筑物没有哈佛那么多,但每栋建筑物也充满了殖民地时期的建筑审美,暗绿色的常春藤静悄悄地覆盖着数英尺高的墙面,仿佛两百多年来一直如此,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学生、教授与社会的无穷故事。表面沧桑、斑驳的花岗岩与褐岩在能工巧匠的精心雕琢之下,错落地形成了密大上下两个校区。我徜徉在校区的时候,有时候甚至有些恍惚,仿佛我还留在哈佛的校园当中。

带领我前来的施密特·马尔通博士(Dr Schmidt Márton Ph.D)就是1925年毕业于密大的学生留任,他就任的考古动物学(Cryptozoology)学院位于上校区(Upper Campus),我自然先跟随着他来到他的办公室,然后他找了一个他的学生,陪我走遍了整个密大。那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和我差不多大,都是1946年生人,我是九月生在威斯康辛,他是三月生在德州圣·撒巴(San Saba),他叫汤米·李·史蒂芬逊,而我全名是卢卡斯·特拉弗迦·邦汉,我们的名字和中间名缩写正好彼此掉了一个个儿。我们很快就成为了很要好的哥们儿。

说实话,TL还挺羡慕我已经跑遍了小半个美国,他说他也想去华盛顿特区见识一下反战大游行的样子,而且他听说约翰列侬和大野洋子也去了。我说你朋友肯定弄错了,他们两口子根本没去,他们第二次在床上抗议越战是在加拿大蒙特利尔。总之,我们聊得很投契。我们都不喜欢共产主义,也同样都不喜欢资本主义,我们都坚信必然还有第三条出路,一条充满了和平、爱、能够让所有人都感到幸福的路。在音乐方面,TL喜欢英伦范的披头四,而我更痴迷猫王和鲍勃迪伦。《答案在风中飘》,还有比这个更切合我的迷茫与理想的歌吗?

我真的很喜欢新英格兰的调调儿,比起中部地区一望无垠的大平原、呼啸作响的凛冽风声、还有道路旁边低矮而庸俗的商店,日复一日的麻木生活,我真的宁愿死在这里。大学校园就像一个世外桃源,善与恶都挺纯粹的,虽然这里也会偶尔讨论一些有关于越战和冷战的事情,但并不是主流。密大的师生们仍旧醉心于他们的历史研究课程,只有法律学院的学生才比较热衷讨论外界的变动,并因此忧心忡忡。

TL和我花了几天时间走遍了密大和附近的城镇,包括印斯茅斯和敦威治。我对十月底大西洋黑绿色的海洋深感震撼,巨大的、卷着灰白色泡沫的海浪带着无穷的力量,尖锐呼啸着、扑向印斯茅斯的港口前的堤岸;灯塔在浪涛退却之后仍然耸立,巍然不动。那是非常容易令人感到渺小的情景,在自然伟大的力量之下,人类联合起来抗衡着这一切。一时之间,我甚至分不清心里究竟是在感慨人类的徒劳还是我们的伟大。也许,两者兼而有之吧。

我写了一封信寄回威斯康辛的家,我告诉老爸,我准备在密大多待一个月,也许待到圣诞节前才会设法搭便车回家。TL和宿管说好,我可以和他住在同一间宿舍里面,不过我得自己想办法解决吃饭的问题。阿卡姆小镇上的工作机会很少,反倒是印斯茅斯那边经常招工——我的意思是,他们出海捕鱼始终缺少人手,特别年底又是传统捕捞螯龙虾的季节,每条船上都缺少精壮利落的小伙子。印斯茅斯并不是那种特别败落的海边渔村小镇,相反的,印斯茅斯始建于 1643 年,在美国独立战争之前以造船业闻名。1812 年战争之后,印斯茅斯作为海军枢纽的地位达到顶峰,当时许多私掠船船员丧生。因此,航运家族和当地工厂的贸易都出现了下滑。美国内战结束后,最后一批大型船只停止停靠在该港口。这里一度成为工业中心,但到了 20 世纪 20 年代,只有马什(Marsh)家族拥有的炼油公司和金矿厂仍在运营。出海的船只大多是艾略特家族的,他们对于工资也很慷慨,慷慨到我都有点想在此安家落户靠打鱼为生了。我随便选了一艘船跟他们出海。这次出海为期一周到两周,TL亲自开车送我到码头,祝我出海渔获丰富,他还说很期待听我跟他讲讲海上的所见所闻——这个旱鸭子。

噩梦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在路基下方的荒野当中,快速奔跑六百码本来是一件并不太困难的事情,安伦发现他肚子上的伤口又出血了。他手脚开始有点麻木发冷,根据以往的经验,他顶多还能坚持十分钟,也许十二分钟最多了。

那五个士兵大概因为他们其中之一的冒失都丧生了吧?那么……还有十五个。大约花了一分二十秒,安伦将速度保持在伤口尽量不恶化的程度,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四辆皮卡上面的士兵只有两人没有对NSAA的车子进行火力压制,他们仍旧对四周保持着必要的警惕。这时,安伦觉得能在十几秒钟干掉那五名士兵,绝对是走了大运。

他悄无声息的翻上道路,然后快速匍匐再翻身落下道路。六百码的距离对于MP5来说过于远了,而且安伦承认,他并不是特别善于射击,他的长项是潜入和收集情报,顺便暗杀——乌鸦那个混蛋说的什么完美潜入根本就是胡扯,不惊动任何人就达成目标,这才是高手,杀死所有人算什么潜入——这次情况尤其恶劣,狐猴和瓢虫没有足够的子弹,而安伦自己也觉得撑不了太久。在科索沃,一段六百码的路,他可以花十七个小时、极具耐心地在一片血污中一英寸一英寸地潜入;现在不行,绝对不行。MP5的有效射程是220码,距离发挥有效杀伤火力还有至少350码,或许380码。

拼了。

低腰快速不规则跑动,就像安伦刚刚的冲刺那样,他开始在荒野和岩石之间开始奔跑,尽量压低身子,延缓敌人发现他的时机。大约一分钟他跑了三百码,终于被敌人发现了。两挺M16A4开始对他进行长点射。安伦伏在岩石后,花了五秒钟调匀呼吸,MP5里面还有10发子弹,除此之外还有30发弹匣一个。

“至少撂倒三个,三个。”就在安伦念叨的时候,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一辆皮卡开始掉头,向他藏身地点冲过来。安伦迅速把旧弹匣换成满装的新弹匣,然后半蹲着开始对加速冲过来的皮卡驾驶舱打三发点射。

宾果。

皮卡的挡风玻璃被射穿了,居然用的不是防弹玻璃,令人意外,但感谢上帝,安伦心里默默欢呼,黯红色喷溅出来的血花在他看来就是一朵灰色的、明媚的鲜花。

皮卡侧翻,副驾座上的人被死掉的司机压住,根本动弹不得;车斗里面架着的M60、子弹箱、和它的射手被甩到十码开外。安伦立刻拨动枪机射击模式钮,把三发短点射改为长点射,两次一共十发子弹,也许更多,打得M60射手浑身颤抖。安伦忍着剧痛,掏出格洛克手枪对副驾座的士兵额头连开三枪,保证他死得透透的,他才跑到射手的尸体跟前,抄起M60,重新压上弹链,打开脚架,趴在地上开始向剩下的三辆皮卡那边打短点射,骚扰他们向狐猴和瓢虫的火力压制战术。

实话实说,三角洲部队确实训练过安伦他们使用各种轻武器,但安伦的特长真的不是射击,他很怀疑他射出的子弹是否真的命中了什么。不过,这也足够了,即便有防弹衣,也没人乐意赌一把安伦打不中他们。安伦保持着不规则的射击节奏,在心里暗自祈祷,希望弹箱里面的存货有两百发左右,这样他至少可以压制对面至少三十秒或更多一点时间。

“狐猴,做点什么……”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而手指仍旧每隔几秒就扣一下扳机。

在安伦昏过去之前,他只听到了一声巨响……不是爆炸声,而是,金属物件撞击的声音。

恩佐打断了LT絮絮叨叨的回忆,他摁着耳朵里面的受话器,一边听一边说道:“抱歉,我恐怕要打扰你一下,我们被包围了。”

“早就注意到了,不过是七八个人而已。”LT不以为意地说道:“你很在乎吗?”

“总是有些麻烦。还好,都是些外行。”恩佐也很平静:“云雀和螳螂都做好准备了。”

“我只是好奇这些人为什么会过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献祭的地方就在着附近,刚刚那声枪响吸引来了更多的教徒。”

“很合理。”LT站了起来,“那就……陪他们玩玩?”

“云雀,你至少留一个活口。”恩佐按着通讯器:“剩下的,统统处决。”说完,他和LT都离开了空地,潜入了林子当中。

黑夜当中的森林格外瘆人,不是因为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恰恰是因为星光和月光都能照耀进林间,风、云、星、月,摇曳不停,混乱而失去节奏。如果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在白昼能够正常、协调地判断四周的动静,那么黑夜当中,视觉反倒成为了其他三种感官的拖累。不时的光影变幻,让四周显得危机四伏,全然无法判断真实还是自我暗示。明知道队友其实就在附近,可心中仍旧会感到孤立无助,森林仿佛变成了一潭黑黝黝、粘腻的污水,连摆动四肢让自己漂浮起来的力气都在逐步耗尽,它狞笑着一点点地将胆敢闯入其中的人拖入最深处,最终变成它的一部分。

LT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熟悉森林的一批人之一,即便如此,他仍旧对森林充满了敬畏。他可以无伤地出入森林很多次,但只要犯一次错误,他就会成为它的一部分,无声无息,平静地如同从未发生过。他跨坐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屏住呼吸,看着他脚下走过了一个东张西望的袭击者。

这个袭击者全副武装,作为邪教徒来说,防弹衣、霰弹枪、头盔、肩膀上的无线电,有些过于严肃了。他看起来似乎不像是传统意义上疯疯癫癫的异教徒,“一个受过童子军基础训练的邪教徒。”LT如此想着,“就像我曾经干过的那样。”他双腿紧紧夹住树枝,身子用力歪斜,一下子倒悬过来,右脖颈因为被乌鸦开枪射伤,所以LT用左手挥刀,准确地割断了袭击者的颈部大动脉。LT将匕首收回腰间的皮鞘里面,然后用他尚可的腰力收起上半身,双手攀住树枝,像树懒一样依附在树枝上。

守则一,在森林中移动时,务必观察所有的位置,从头上到脚下,陷阱无所不在。

袭击者倒地时候的惨呼在静夜中显得非常凄厉,可是,却没有惊起任何一只夜鸟。

NSAA的人是对的,确实是邪教献祭。

有人从不远处匆匆奔向LT的藏身之处,他还非常勇敢地打开了头盔上的照明灯。他右手单手拿着一柄冲锋枪——LT不认得那是什么牌子的冲锋枪,其实也确实不重要——左手拨开挡在他面前的树枝。他在惨白的光芒照耀下确实看到了同伴浑身通红色地倒在地上,身体抽搐的节奏几乎已经停止。勇敢的袭击者冲向同伴,体现出了上帝也要为之赞叹的高尚情操和无比的勇气,但LT在树枝上用飞刀结束了这位勇者的生命,像个卑鄙丑陋的偷袭者。勇士倒下的时候扣动了扳机,强烈的枪声划破了夜空的肃静。

守则二,在森林中移动的速度宁慢毋快,学会隐蔽自己的行踪——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先别急——生命只有一条,请爱护自己的生命。

随即LT听到来自西南角和东边的动静,短促而凄厉的叫声。显然NSAA的小伙子和姑娘们也深谙丛林夜战的门道,人总是会不自觉地向发出明显信号的地方靠近、移动,哪怕潜意识里面知道那里可能存在陷阱,也在所不惜。

毕竟,黑夜就意味着恐惧,对于不可知的恐惧,来自心底,让人不自觉地颤抖、屈服。

唯有能克制恐惧的人,才能苟活于黑夜的丛林之中。

枪声交叉响了起来,枪口明亮的火焰在树影之间摇曳,仿佛曼妙的舞姿,卖力却徒劳无功。

LT在树枝上保持着安静不动,如果从远处观察,只会在朦胧不清、若隐若现的夜色中觉得那根树枝似乎比其他树枝更粗壮一些,略微有些不对劲,但也仅此而已了。因为这里是黑夜当中的树林,有太多值得注意观察的东西,没人真的会注意那根略显粗壮的树枝。两名行进间不住射击以震慑潜在威胁的袭击者从两个方向、目的地一致地向LT布下的陷阱靠近。

LT现在已经没有刀了,可他并不担心,哪怕他还是个伤员,这里可是他从小长大的“乐园”——如果他愿意如此称呼的话。他用左手握紧了一根粗短的、前端被削尖的硬木棒,静静地等待着客人的到来。他已经能勉强看到了,从北边来的人手里端着一把突击步枪,猫着腰,似乎这样做就能更安全一样;另外一个持枪者则在灌木丛中等待,大概自觉就像一个老练的猎人,但LT能感受到他的背后不远处,还有一个赤手空拳、却虎视眈眈的NSAA探员。

从北边走来的袭击者一脚踩到了血泊,他立刻蹲了下来。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如果他的敌人不是LT的话,也许他真的能躲过一劫。LT把手中的短木棒飞快地掷向在灌木丛中埋伏的袭击者,正中靶心(Bullseye),字面意义上的。埋伏的袭击者右眼被洞穿,惨嚎着向前方胡乱开枪,流弹则无巧不巧地命中了刚刚蹲下的袭击者。

守则三,尽量掌握并沟通每一个队友在森林之中的位置,别去赌他们攻击时会避开友军。很多猎鹿人就是这样无辜地死在最好的朋友手里的。

这时藏在不远处的NSAA探员开口说道:“我是螳螂。云雀已经报告她抓住了最后一个袭击者。LT,你可以下来了。”

LT一动不动,反而将树枝抱得更紧了一些。他不知道真假,但谨慎一些总不是坏事,而且他相信那个探员其实并没有发觉自己真正的藏身之处,仅仅是根据最后他掷出木棒的大致方向来做判断的。至于趁机逃走,LT从来没想过。除非离开北美,否则NSAA总能找到自己的下落,这是一个不成立的选择。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空地上亮起来手电的光芒信号,三长一短,然后三长。LT能感觉到NSAA的探员已经离开了,但是他仍旧保持不动。

 

安伦醒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亚利桑那的星空,空旷而高远,夜空如洗,星光永恒稳定,漠然地在数十数百数千光年之外无声地燃烧。

狐猴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惫:“你终于醒过来了。”

“我们脱险了?”安伦注意到,他和蜻蜓被放置在一处空地上,身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篝火堆,狐猴背靠着一辆皮卡,而瓢虫正在往篝火上的小锅里面扔战斗口粮进去,大概是准备煮粥吧。

“死伤惨重。”瓢虫冷冰冰地说道:“就剩下你我她,还有一个到现在还没醒过来的蜻蜓。”

“另外一辆车的同事呢?”

狐猴和瓢虫陷入了沉默之中,谁也不开口。

安伦喘了几口气,“谁干的?”

“不确定。”瓢虫哼了一声:“要么是黄印兄弟会,要么就是麦克凯伦的人。”

“就不会是乌鸦惹来的麻烦么?”安伦苦笑一声:“也许你们都没时间注意,被我弄翻的皮卡没装防弹玻璃。”

“什么意思?”瓢虫一时有些跟不上。

“他的意思是,这些人是乌合之众,是雇佣兵。除了军火之外,车子就是他们临时弄来的,不是军用货,也不是政府用的车。”狐猴一听就明白了白狼的意思:“除了这两者之外,还有CIA。”

“他们才是利用雇佣兵的老祖宗。”安伦说道。

“为什么是CIA?”瓢虫又惊又怒。

“没人说一定是CIA,只是他们的嫌疑确实也不小。”狐猴的声音似乎哽在咽喉之中:“我们太低估屠夫了,他无法消除怀疑,干脆就直接抹杀怀疑。”

“他?白狼?”瓢虫原本清秀的面庞都有些扭曲了:“CIA一直盯着乌鸦,所以才找到诊所的位置,还能找到我们车队的……”

“没那么麻烦。”安伦深吸一口气:“NSAA也有内奸。”

“不可能。是老板亲自向我下令,出发之前只有肉丸、红男爵还有乌鸦三个人知道,蜻蜓、竹节虫、蜗牛、浣熊、熊猫都是动身之后才知道的。”

“乌鸦肉丸红男爵都是老板最亲信的人,但是剩下的五个人,你确定他们都一点问题没有吗?”狐猴反问。

“我……也许……”瓢虫思考了片刻:“除了蜻蜓,那四个都死了。”

“所以说,暂时别考虑太多。我们已经和总部失联了,眼前怎么办?”狐猴靠在皮卡的轮毂上:“继续往新墨西哥的驻点前进,还是掉头回去?”

“我建议向南。”瓢虫沉吟了一会儿:“没有足够的情报支持,我认为照原定计划比较稳妥,而且从这里赶到新墨西哥的驻点更快,那边也有人接应。”

“我建议向北,要么回去,要么找其他地方暂时潜伏起来。”安伦反驳。

“原因。”狐猴很威严地问道。

“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向南大概率会继续遭到伏击。回去是个有可能被猜中、概率却不高的选择,找其他地方躲起来则是对方最不愿意面对的局面。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做敌人希望我们做的事情。”

“我支持白狼的意见。”狐猴看了一眼仍旧昏迷的蜻蜓:“蜻蜓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瓢虫,现在你检查一下这辆破车,GPS定位器、窃听器,总之我不想让任何潜在暴露我们行踪的东西在这辆车上。”

“那你的手机呢?”

“掉在单位的车里了,现在就算没炸坏,也不在我身边。你呢?”

“我的手机早就上缴了,这次行动密级很高,所有人都没带手机,只有用车里的无线电台才能进行联络。”

“白狼身上什么都没有,他的衣服都是我给他亲手穿的,这点我可以保证,”狐猴又望了蜻蜓一眼:“白狼,你负责检查蜻蜓身上的装备和衣服,必须保证他身上干干净净。瓢虫,你检查车辆。我负责警戒。”

“明白。”

“我动作可能比较慢,你们别着急。”安伦低头看看自己已经被包扎得好好的小腹,缓慢地用双臂支撑着坐了起来,挪到蜻蜓身边,开始往下卸装备。

狐猴抄起身边的M60,虽然她个子和安伦差不多高,但是这把枪在她手里就显得轻飘飘的,毫不费力;她蹲在车斗后方,扫视着附近的动静,大约四十秒之后,她迅速转移到车头方向,继续观察警戒。

大概过了五分钟,安伦把蜻蜓身上所有的装备解了下来,一样接一样地拆开,确定袋子内外都没有窃听器或是GPS定位装置,没有无线电,没有手机,手枪是格洛克17,但是已经被撞坏了,没法再用,除此之外只有两个手枪弹匣,里面压满了九毫米的手枪弹。

瓢虫探头看了一眼:“退弹,检查子弹。”

安伦哦了一声,把手枪弹逐一退了下来,一共34发黄澄澄的子弹。瓢虫走了过来,把小锅从火上取了下来,从随身包里面翻出一把勺子,趁热先喝了一口,“来点儿?”

安伦点点头:“过一会儿喝。”他把34发子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你不是想让我把这些子弹都拆下弹头检查吧?”

“那就干脆一点,你挖个坑,把这些子弹都埋了。”狐猴从他们两人身边路过的时候说道:“以防万一。”

“也好。”瓢虫又喝了两口粥,拿过一块石头,飞快地在地上刨出来一个深约两英寸的土坑,安伦把子弹一五一十地放进坑里,瓢虫填土埋好。

瓢虫又回到车子旁边检查内外有无跟踪装置。

狐猴把M60递给白狼,“接替我。”她开始一口接一口地喝粥。

“记得给我留一点。”

“你不能喝粥,只能喝水。”狐猴的语气丝毫不容置疑:“你还没放屁呢,现在吃东西可能会肠梗阻。我不希望你死在我面前。”

“你说得对。”安伦叹了一口气,端起M60,有些吃力地靠在车斗侧边,呈警戒姿态开始扫视面前一百八十度视野范围内的动静。亚利桑那荒野的夜晚其实也挺热闹的,安伦能听到夜行动物移动时发出的声音。

“说起来,狐猴,我昏过去之前,似乎听到了一声很剧烈的撞击声。怎么回事?”

瓢虫从车子底下爬出来:“干净的,什么都没有。至于你刚刚问的这事,我们没得到授权告诉你。你得等一阵才行。”

安伦唔了一声,“也行。狐猴,枪还给你。说起来我那把MP5呢?还有格洛克。”

“都在车里,格洛克还有子弹,MP5子弹打光了。”

“你们还有手榴弹么?”

“就带了四颗,手里还剩下一颗。”瓢虫收起小锅和勺子,“抱歉啊,不知道你现在不能喝粥。”

“你又不是医疗兵。”狐猴哼了一声,“如果他真的要喝粥,我会阻止他的。你能把蜻蜓抱上车斗吗?”

“可以。”瓢虫毕竟也是个训练有素的半战斗人员,她略有些吃力地将蜻蜓扛起来,安伦在车斗旁边帮忙扶着蜻蜓的头,把他顺进车斗去,自己再跟着爬进车斗。

“你跟我们坐前面吧。”

“我看着蜻蜓吧,你们专心开车就行。”

“也行。”瓢虫把车斗门关上,“开个侧窗,别憋死了。”

“波特兰?还是有其他建议?”狐猴问道。

“我建议还是波特兰。第一,那边我比较熟悉;第二,肉丸可能还在那里,我们能通过他联络上总部。”安伦已经想明白了:“最后就是乌鸦,他是在波特兰失踪的,这家伙可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儿,肯定要闹出一些事情的。这个热闹么,咱们应该凑一凑。”

“你说服我了。”瓢虫点头:“狐猴,你觉得呢?”

“上车,波特兰。”

 

恩佐看了一眼手表,夜光指示是晚上九点一刻左右。LT拒绝和他们一起行动,这也在意料之中,LT认为今天晚上他做的已经足够多也足够好了。其实恩佐很清楚,这老家伙很贼,他不想再被卷入任何与邪教有关系的事情当中——他能干脆利落地破戒杀死四个人,已经相当不错。事实上,恩佐一度以为,自从LT在银瀑“干掉”安伦之后,他内心当中的兽性和杀戮开关已经被打开,而就目前看来,他对于如何关闭主动杀戮开关相当得心应手。至于LT现在去了哪里,恩佐大概也能猜出来大概,除了联邦大楼之外,他不会去别的地方。至于这个对行政体系基本可说一无所知的人去联邦大楼盯梢能发挥什么作用,恩佐根本对此不抱任何希望。

至少LT临别之前没说错,邪教的祭祀仪式,尤其是这种直接向神——不管是黄衣之王还是伊塔库亚——献祭的仪式,无疑是最隆重的,所以与一般人认知的相反,并不会有很多教徒参加,而能够“有幸”参加的教徒,至少也是邪教中的中层干部,甚至于某几个最极端神圣的祭祀,只有特定的人员才允许参加。无论如何,这次误打误撞,碰到大鱼了。恩佐让螳螂设法联络总部,然后在外面游走监视警戒,而云雀协助他破坏这场仪式。

祭祀的仪式地点已经非常深入银瀑的密林当中。恩佐在进入森林准备搜查之前,当然已经看过此处的地图。他估计祭祀地点已经非常靠近大银瀑,而这里绝非一般人能轻易抵达的,就算是经验丰富的猎人也未必愿意跋山涉水地前来——如果他们真的在此猎到了鹿,处理战利品就是一件麻烦事。恩佐仔细地盯着远处祭祀地点的火光,云雀在他背后不远的地方正在警戒。当然,距离如此之远,恩佐听不到那里发出的任何动静,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人影而已。六个人。

云雀忽然回到恩佐的身边:“肉丸,螳螂有情报,危急,但是情况很复杂。”

“会干扰我们这次行动吗?”

“有直接关系。”云雀低声说:“车队完了。”

恩佐回头看了一眼云雀。黑暗中,他的气息粗重了不少,随即又和缓下来:“无一幸免?”

“竹节虫、蜗牛、浣熊、熊猫都死了。警方确认了两具尸体,我们通过关系看到了,是竹节虫和蜗牛的,应该是被袭击的时候当场就牺牲了。最佳搭档二人组的尸体……萎缩了。”

恩佐一拳重重地捶在地上。

“蜻蜓、瓢虫、狐猴、白狼下落不明。根据当地警方目前收集到的证据和现场痕迹来看,他们至少跟十五人的队伍作战过。我是说,真正的作战。”

“对方……不,敌人是谁?”恩佐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块一样:“总部有什么判断?”

“没有任何判断,就是让我们多加小心,说四号目标可能已经察觉到什么。”

“车队……哼,我明白。”恩佐继续盯着远方祭祀所在的人影,仿佛这事已经过去了。

“螳螂询问,要不要先撤离?”

“照原定计划办。乌鸦和艾比盖尔的生死存亡就在我们手上,他们耽误不起,我们也耽误不起。让螳螂继续为我们警戒,三分钟之后,我们开始行动。”

“明白。”云雀知道队长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么现在唯一应该想的就是如何完美地达成任务目标,而不是质疑队长的决定。

当恩佐和云雀成钳形方位逼近祭祀场的时候,他们也为这场祭祀感到了不安——并不是因为血腥,恰恰相反,现场非常整洁而庄重,邪教徒们甚至还带来了不少鲜花。四名穿着灰色长袍的助手正在辅助一位穿着肮脏的、土黄色长袍的祭司完成某种仪式。他们用听不懂的语言快速地念动着某些咒文,也许是经文,恩佐分不清楚。他们念咒的声音非常死板,几乎没有语调上的起伏,换气的时机完全一致,看来是已经一同念过很多遍了。穿着黄袍的人不时地在咒文停顿间歇跪倒,顶礼膜拜。

唯一与这次祭祀格格不入的,就是一位裹着厚重羽绒服、六十出头的男人,从领口还能看得到,他里面穿的居然还是西装,能清楚得看到领带的颜色,庄重的海军蓝。恩佐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微型相机,对准男人拍了几张照片。

他已经认出来了,这个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就是托马斯·麦克凯伦参议员,连任五次,曾经在情报委员会、外交委员会当中分别担任过副主席的职位。目前他还是参议院少数党中极有号召力的一员,是国土安全和政府事务委员会的副主席。

国土安全和政府事务委员会的前身可以追溯到1816年,在九一一惨案发生之前,它还叫做政府内务委员会。美国本土遭到袭击之后,布什总统提议将若干部门并为国土安全部,而参议院当中这个委员会一下子就因此扩权,成为了举足轻重、炙手可热的实权委员会。有趣的是,FBI、CIA、以及NSAA等几个涉及情报和安全的政府部门,没有被并入新建的国土安全部。这,也就是为何麦克凯伦议员设法从众议院下手,通过削减预算的方式强迫NSAA纳入他的旗下。

恩佐当然并不清楚这里面详细的恩怨情仇,但是乌鸦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对麦克凯伦及其党羽非常留意,这是NSAA高层都知道的事情。乌鸦相当于特瑞萨的不管部部长(Minister without Portfolio),严肃一点应该称呼为无任所阁员,只要涉及多个组别的繁难工作,基本上都能看到乌鸦的影子。无论如何,当这只不祥的乌鸦盯上了麦克凯伦的时候,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事实上,哪怕乌鸦没有盯上麦克凯伦,仅仅是这位资深参议员在深夜中出现在这个邪教的秘密祭祀仪式之中,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恩佐非常肯定,这人有问题——所以,他指着参议员告诉云雀:“除了这人之外,其他人死活不论。”

“我们不需要搞明白他们在祭祀什么吗?”

“等弄清楚可能就晚了。我们不是研究部门的人,我们是阻止他们研究的人。”恩佐随口说了个部门之内流行的笑话:“螳螂,附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报告,没有任何动静。”

“头儿,这些人真怪,我们干掉了他们那么多人,他们竟然无动于衷。”云雀总觉得很诡异,“他们还会不会有伏兵?”

“咱们已经搜过一遍了,没有伏兵。”恩佐很冷静地回答:“第一轮射击的时候不用管那个目标,我会盯着那个黄衣祭司打,剩下四个人交给你了。”

“明白。”云雀从背上卸下M16A4突击步枪,打开保险,轻轻拉开枪机检查,将一个弹匣放在手边,然后再将一个满装弹匣装好,“准备好了。”

恩佐则用的还是第一个死在LT手里的袭击者的遗物,史密斯威森1854,高精度的来福枪,作为猎枪对付重达两千磅的麋鹿都足够,就别说拿来对付人。

随着恩佐一声开火令下,云雀打了一个长点射,一名祭祀助手胸口喷血倒地,恩佐瞄准祭司的胸口打了一枪,正中目标——但是祭司若无其事地向恩佐开枪的方向看了过来,仿佛那一枪根本没有从他身躯当中穿过一样。恩佐对天发誓,他通过瞄准镜看到鲜血飞溅了。

祭司大喊了一声:“跑!”就在他发声的时候,云雀又干脆利落地撂倒了第二个助手,随即对第三名助手射击,可惜猜错了运动方向,她打空了。

恩佐随即调转枪口,一枪射穿了参议员的大腿。这样无论参议员是彻底丧失行动能力还是他想在暗夜森林当中逃亡,他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是恩佐的盘中餐了。

祭司和两名助手逃进了森林之中,参议员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估计他这一辈子肉体上所承受的最大痛苦大概无过于此,恐惧弥漫在他的心头。

恩佐按着通讯器:“螳螂,云雀,你们交换位置。螳螂,你去审讯参议员,云雀,你和我负责警戒,防止邪教徒回头偷袭。”

“螳螂明白,我需要两三分钟回来。”

“好的。”恩佐看了一眼正在换弹匣的云雀:“干得不错。”

“还是漏掉两个人。那个祭司很诡异啊,中枪了居然还能跑得那么快。”

“看来我确实打中了。”恩佐喃喃自语:“难道这次他们又请动了伊塔库亚的神降么?”

“我准备好了。”

“以祭祀场所为圆心,我们现在的位置为12点,你顺时针,我逆时针。”恩佐不假思索地下令。两人很快又消失在密林之中。

 

螳螂人如其名,是一个又高又瘦,四肢修长的男人。虽然被分在情报组,其实他徒手搏击和刀战的能力绝不亚于行动组的任何一个人,甚至于乌鸦还曾经认真考虑将螳螂转为特瑞萨的随行保镖之一,但出于螳螂本人的意愿,这个人事安排无疾而终。他身高大约六尺三寸,体重大概不到一百八十磅,有点像是NBA球星凯文·加内特,也是黑人当中比较少见的瘦削却极有力量的身体类型。螳螂眼窝深邃,眼神锐利而冰冷,杀气四溢。他的鼻子高挺,嘴唇微薄,颧骨凸出,牙齿可能因为小时候家境比较贫苦,有些突出,使得他面容看起来略有些不协调;螳螂留着山羊胡,身上没有任何刺青,也不佩戴任何饰物,看起来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而非情报官。螳螂的手很大,完全可以轻松一手抓起一个篮球,五指灵活有力,指甲修得非常秃。

螳螂快步走到参议员的面前,一把勒住他的脖子,将他拖到一棵树下,命令他靠着树干坐好。麦克凯伦虽然没有看到螳螂手中持有任何武器,但在政坛打滚三十多年的经验告诉他,面前这人是非常难以打交道的类型。麦克凯伦今年六十三岁,1960年参军,在西德的一个美军基地担任后勤官;他在越战之前退伍,回家乡执教,从此再没有上过战场。作为教师,麦克凯伦并不是特别出色的一个,但是他非常擅于和学生以及家长们打交道,当他对外透露出想辞职竞选本地市长的时候,立刻就拿到了超过一万张选票,以压倒性优势当选。麦克凯伦的从政之路从他31岁开始,迄今已经三十二年了,从明尼苏达州一个默默无闻的五万人小城市长走到参议员的位置上,麦克凯伦从来不怀疑自己的长处,那就是和人打交道。可惜,他的年纪越来越大,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精力充沛地四处转悠,和每一个人寒暄、握手、甚至于跟他们随时随地来一杯。他现在苍老,肥胖,原本红润的脸颊已经变得黯淡无光,头发花白,发际线越来越高,鼻毛却随时都需要修剪,嘴里经常会带出难闻的气味,手背上的老年斑触目惊心。他每天四点半就会醒来,上午十点半开始就昏昏欲睡,晚上十一二点反倒睡不着。他感到疲惫,注意力开始无法集中,经常性地忘记今天几点要见谁,需要助理告诉他接下来的行程。麦克凯伦对此感到非常不悦,尤其是需要威而钢助力之下才能和那些投怀送抱的美女们进行鱼水之欢,他非常不想承认,但他心里清楚,他老了。

螳螂居高临下地看着麦克凯伦,“我认得你是谁,麦克凯伦参议员。鉴于你的职位,我认为你也知道我是为谁工作的。所以,你我都可以免去自我介绍的环节。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别兜圈子,也别想骗我。”

“问吧。”麦克凯伦懒得威胁螳螂,这人根本不吃这套,麦克凯伦比谁都清楚。

“那个祭司是谁?”

“黄印兄弟会的会长,大概上来没几年时间。你们清理他们的工作做得很不错。”

“很好的开始。参议员,第二个问题,他们这次祭祀的目的是什么?”

“你觉得我凭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当然是因为你出现在这里。”螳螂平静地回答:“和你有关。”

“是,和我有关,他们请我来,我就来了。仅此而已。具体他们想通过祭祀达成什么目的,我不知道。”

“你们为什么还会继续这场祭祀,我是说,你们派出差不多十个人去袭击我们还全军覆没的情况之下,你们为何还会继续?”

“会长想赌一把,就这样。”

“嗯……”螳螂看了看火光犹存的祭祀场所,他确定麦克凯伦说的是实话,但这肯定不是会长的真心话。“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派出雇佣兵去袭击我们的撤退车队?”

“看来他们失败了。”麦克凯伦坦然承认。

“我们损失惨重。老板震怒,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特瑞萨还想杀了我么?”

“我们已经拿到授权令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已经等价于死人。”

“如果我死了,你们也会完蛋。”麦克凯伦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恐怕未必,参议员先生,只要黄印兄弟会或是大衮邪教仍旧活跃于北美,我们就有存在的必要。”螳螂面无表情地回答:“也许我们会换一个老板,但我不在乎。”

“特瑞萨想要什么?直说吧。”

“很简单,她想要……”恩佐从密林中走了出来,把一枚子弹痛快地射进麦克凯伦的头颅里面:“你死。”

“我还没审完。”

“他就知道这些皮毛而已。政治上的事情,我们最好少参与。”恩佐点亮打火机,然后给额头上多了一个洞的参议员拍了最后一张遗照:“凯撒并不在意某一位元老院的老朽,他只是将注意力放错了地方,才让棺材瓤子们有机可趁。所以,只要出现任何威胁,我们只需要清除,而不是学着那些政客去制衡。”

螳螂从耳朵里面把通讯器抠了出来,捏在手心当中,问道:“老板叫你这么干的?”

“注意你的语气。”

“你以为你是谁?我们不是一个组的,越线的人是你,恩佐。老板确实给了你授权令,但很多事情还没查清楚。”

“我有我的判断,有什么后果,我一个人负责。而且,这次行动,我是队长。”

螳螂沉默下来,思索了片刻之后,他又把通讯器放回耳朵里面:“下一步怎么做?”

“那个兄弟会会长中了我一枪,还能跑掉,恐怕是有什么邪术的。”恩佐也把他剑拔弩张的语气缓和下来:“云雀已经把剩下两个助手都击毙了。接下来,祭祀仪式应该也算被破坏了,我们待在这里应该没有什么更多的事情可以做。先回市里向老板报告吧。”

螳螂指了一下麦克凯伦的尸体:“这个要怎么处理?”

恩佐把手中的1854到处擦干净,又捡起刚刚射击掉下来的弹壳,也擦干净,来到其中一名被云雀击毙的助手身边,用助手没有染血的右手在弹壳壳体以及底火上都捏了一下,然后随意地丢在不远处。恩佐又照章办理,将1854也用助手的双手在枪上摸了一圈,特别在扳机上也蹭了几下。恩佐把瞄准镜卸了下来,放在自己的背包里面:“就这样,内讧。”

云雀这时也走了出来,将已经擦干净的M16A4在麦克凯伦的双手当中按捏了一遍,然后扔到麦克凯伦的身边的地上。

螳螂看了一眼,“弹壳。”

云雀从兜里掏出十几个弹壳,哗啷啷地洒在地上:“一共十六发,我已经清扫过了。”

恩佐点了点头:“很好,我们撤。”

编故事人人都会,所以只要到了某个层面上,只需给出编故事的必要性,自然会有人把故事编好。

 

第五天。

当安伦和狐猴一行四人回到波特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一路从亚利桑那开回俄勒冈,大概有七百多英里,其实用不着十几个小时的,只是狐猴与瓢虫不肯超速,把皮卡开出了校车的感觉。昨天从波特兰出发,车队是从5号公路一路向南,到了贝克斯菲尔德(Bakersfield)之后转到40号高速公路,他们遭到袭击的地点是在莫哈维国家自然保护区(Mojave National Preserve)南侧,从巴斯托(Barstow)到莫哈维山谷镇(Mohave Valley)之间,需要穿过大约一百四十英里的无人区,雇佣兵们就在这里选择了布下伏击阵地。蜻蜓大约是凌晨一点醒来的。他的伤势很严重,但是不危及生命。翻车的时候,他双腿骨折,所幸骨头没有刺出来,狐猴简单地给他扶正位置之后,就用夹板做了个简易处置,就急忙带着两个伤员从战场逃脱。狐猴曾经在离这里不远的欧文堡(Fort Irwin)受训过,莫哈维由于地形复杂,荒漠、沙漠、丘陵、山地一应俱全,所以她曾经在此做过几次野外求生,脱身之后立刻就加速从40号高速公路冲到亚利桑那州边境的95号省级公路,在哈瓦苏高地(Havasu Height)的野外找了安全的地方休整。回波特兰自然不能回头走老路,狐猴从95号公路转上40号高速公路,再从93号省道往北开。皮卡在拉斯维加斯附近的加油站停了一次,瓢虫加了油,买了些零食和饮料,还顺手在加油站里面拉了两次老虎机,一美元就这么打水漂了。狐猴找了个僻静地方下车,看了一下两个伤员的情况,确定他们没事之后,四人继续上路赶往俄勒冈。

安伦与蜻蜓两个伤员在车斗里面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安伦总觉得这种颠簸的感觉,让他特别安心,仿佛又回到了战场上一样。安伦告诉蜻蜓,他把蜻蜓给他的刀弄丢了,不过那把刀确实救了大家一命。蜻蜓多少有些惋惜,那把刀肯定有纪念意义,不过卡巴1219的市场价大概是150美元一把,并不是多么昂贵的家伙。

安伦敲了敲车窗,跟瓢虫说了个地址。“这是你的安全屋吗?”瓢虫有些好奇。

“你觉得我像是有钱到可以买个安全屋的人吗?”安伦哼了一声:“是个废弃工厂,里面还有电,外面能搞到水。你明白我意思吧?”

“听起来还不错。”坐在副驾上的狐猴看起来很满意这个临时落脚点:“废弃了多久了?”

“大概四年,我猜,网路公司泡沫崩溃之后,这家厂子也就关门了,也许是他们老板在1998年下了太重的筹码。”安伦想了一下:“那附近有超市,有便利店,也有诊所。”

“晚上可以去分别拜访一下。”瓢虫问道:“接下来你们两个肯定动不了,狐猴要看着你们。我去外面打听一下消息?”

“我建议你去银瀑转一圈,也许会有线索。”安伦挠了挠头:“好像所有事情都是围绕着那里发生的,LT在那里抓到我,又差点杀了我。乌鸦在那里失踪。”

“咱们之间怎么联络?”

“弄两个手机好了。”瓢虫说道:“你们谁有钱?我是说现金,不用能信用卡或是银行借记卡。”

“我一文不名。”安伦摇头。蜻蜓也说道:“我出来只带了一百来元,都给你们加油和买吃的了。”

“活见鬼了。”狐猴这下也有点不知所措,“我也没钱。”

“哈,你们这帮废物,看我的吧。”瓢虫嘻嘻哈哈地说道:“我去偷一点钱办事就行。”

“别让条子抓住你。”狐猴并不善于此道,所以显得有些担心。

“狐猴,能抓住瓢虫的条子没几个,至少波特兰应该是碰不到的。”蜻蜓用很好听的男中音说道:“别去联邦大楼,容易暴露。”

“要不要找个公共电话给部里联络?”

“最好不要。”安伦和蜻蜓在车斗里面异口同声地说道。

“你先。”安伦很谦让。

“我同意安伦之前的分析,局里肯定有内奸,而且层级很高。很难说这些内奸是谁派来的,往往这类人的老板都不止一个。袭击我们的人,应该和CIA无关,袭击我们的人战术动作和选择都很欧洲,CIA更习惯与美军培养出来的雇佣军合作。我怀疑是兄弟会那边派来的。

“如果我们贸然与部里联络,我们暴露的可能性就很大。想想看,连乌鸦都失手了,兄弟会的实力不可小觑。”蜻蜓一口气说完,就开始闭目养神,积蓄体力。

“现在我们能相信的人有谁?”

“几乎一个都没有。”狐猴叹了一口气,“除了乌鸦之外。”

“你居然连肉丸都不相信么?”

“他是欧洲人,不是美国人。”狐猴立刻回答:“我们是美国人,肉丸和老板,还有红男爵,他们身上的欧洲味儿太浓了。”

“可惜乌鸦失踪了。”瓢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还有一个人可以试试看,他大概率是我们这一头的。”

安伦反应很快,“你是说FBI那个胖子局长?”

“艾比盖尔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探员,而且FBI护犊子天下闻名。”瓢虫把车子拐上一条小路:“白狼,离你说的那个地方不远了。”

“把车停后面去,他们以前卸货都是从后门走的。”

“你很熟悉啊。”

“在那边当过几个月的工人。”安伦淡淡地回答:“可惜银瀑那边太危险,否则我们应该直接去那里的。”

 

戴夫的手机上收到一条匿名的短信,内容很简单:“麦克凯伦参议员被杀。”他翻来覆去地看着短信内容,没敢轻易置信,也不敢不信。他有些笨拙地打开电脑,查了一下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的网站,都没有相关的新闻报道。作为FBI的高层,他当然听过一些风声,比如麦克凯伦和NSAA不对付之类的,不过以麦克凯伦的性格来说,他的仇人肯定少不了。而且无论FBI或是CIA,暗杀美国官员、甚至于是民选官员,都是大忌。NSAA也不会这样做,他们是处理神神鬼鬼的事情,削减预算虽然招人恨,毕竟也用不着用杀人来了结。

戴夫在非常认真地思考要如何处理这条短信。没头没尾的,很难大张旗鼓地去搜查;置之不理也不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麦克凯伦真的死在俄勒冈,事情最后还是要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想了半天,拿起电话,叫了一个探员来他办公室。

短信又进来了:“大银瀑。”

“该死的!”戴夫这下是真的信了。艾比失踪的地方就在大银瀑和小银瀑之间,那个该死的地方肯定被诅咒了。他没法再继续犹豫了,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华盛顿DC特区的国会警察局的联络热线:“我是戴夫·劳德代尔,FBI俄勒冈的分局长。我需要与负责国会议员全国警卫事务的警官通话。”

电话那边彬彬有礼,“劳德代尔局长,很高兴为您服务。我现在就为您转接爱德华·贝瑞副局长的办公室。你是否需要我提前告知贝瑞副局长,您致电的来意?”

“你们负责的一个参议员可能死在俄勒冈了。”

“抱歉,我可能听错了?”

“你没听错,女士,现在就转接吧,看在上帝的份上。”

“好的,立刻为您转接。”

大概过了大约三十秒的时间,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劳德代尔局长,幸会。”

“很抱歉在这种局面下和您联络。我今早收到匿名线报,说托马斯·麦克凯伦参议员死在波特兰郊外的银瀑自然保护区了。”

“消息可信吗?”

“您想赌一把么?”

“给我几分钟的时间,我需要先确认一下。”

“可以理解。”戴夫告诉自己一定要耐心,不过在等待的十分钟之内,他确实很焦躁,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职业生涯可能走到头了。

爱德华终于回到了线上:“我们已经查证过了,参议员的夫人说他去纽约见一位老朋友,三天之前就已经离开他在圣保罗的家。期间,参议员曾经给他夫人打过两次电话,最后一次通话是昨天傍晚大约六点半左右。我已经给参议员的手机打过电话,不在服务区,没能接通。另外,根据参议员个人书面要求,我们没有为他在特区之外安排任何警力保卫。”

“特勤局呢?”

“他们也没有将参议员列入保卫名单。”

“也就是说,这位大人物可以心血来潮地飞来飞去喽?”

“恐怕是这样的。劳德代尔局长……”

“戴夫,这样简单一些。”

“戴夫,你是否要按照线报进行搜查?”

“我看现在确有这个必要了。”

“我请驻在加州的同事赶往您那里,在此之前,戴夫,请动用一切资源。”

“我尽量吧,贝瑞局长……”

“爱德华,艾迪也可以。”

“我保证我会派出眼下最好的探员,组成至少三十人的队伍去那里搜查。你介意让波特兰警察局和俄勒冈州警也介入吗?”

“为什么不呢,戴夫?”

“好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通知这两家也派人参与搜查的。”

“这是我私人联络手机号码,如果有任何事情,请随时给我电话,我24小时开机。”

戴夫在笔记本上记录好爱德华·贝瑞的私人手机号码,“祝我们好运吧。”

第八章:反击的反击

我倒在地上,身上遍布伤口;艾比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身上也都是伤口,只不过她比我多了一件防弹衣,看起来远没有我那样凄惨。

我听说过一些有关黄衣之王的信息,比如它代表了风,或者说,气体分子什么的。不过在我看来,一个神秘学领域的王者应该不需要科学工作者来阐述神力,这本身就非常矛盾。黄衣之王还代表了混乱无序,它的象征,也就是黄印,同样也颠倒了上下左右,等等。对此我始终无法完全采信,尽管我日常工作经常就是与那些坚持这些说法的邪教徒打交道——我的意思是物理层面上的打交道,绝不会跟这些家伙做任何深层次的交流,免得他们来污染我纯洁幼小的心灵。

我确信伊塔库亚真实存在,因此我也只能确信伊塔库亚所侍奉的黄衣之王真实存在。这是一件非常令人困惑的事情,我出生在一个存在确定的物理定律的地球上,但在同一个宇宙当中,还有一些并不遵从于物理定律的神奇生物,或者说,“神”,的存在。我无法想象神是不能超越光速的,但爱因斯坦和后续的科学家们又用无可辩驳的实验证据证明了任何具有质量的物体是无法达到光速的。那么,神是否受到物理定律的限制呢?这显然是一个悖论。

我见过神,亲眼见过神,就在我参加沙漠风暴行动之前。差不多1987年的夏天,一帮人莫名其妙地找上了我,邀请我去参加一个调查行动。天可怜见,我当时只是一个22岁、刚刚参加海陆没几年的普通华裔——而且我参军入伍唯一的理由就是,我可以因此立刻拿到美国国籍,不用等十几年。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艾比喘着粗气看向我,“乌鸦,聊会儿天吧,我快受不了了。”

“你想聊什么?”

“聊聊你。有一说一,我没从戴夫那边知道你太多的信息。我真的很好奇你,我是说,你这个人。你和我印象当中的华裔不太一样。”

“是啊,我自己也觉得我是如此伟大。”我故意做出顾影自怜的样子。艾比做出一个要呕吐的鬼脸:“你不皮一下会死是吧?”

“那就和你介绍一下我这个人吧。先说好,不许因此爱上我,我只爱一个人,我是一个专情的人。”

“知道,知道。特瑞萨嘛。少自恋了。”

 

我的姓名目前保密,我的英文名字叫乔治,一个烂大街的名字,我爸妈很不负责给我随便起的英文名字。我是台湾人,出生于1965年夏天,台北眷村。我祖父是国军的校官,1949年迁台,我的父亲有机会来美国读了硕士,后来他们夫妻两人移民来美国拿到了绿卡,我就跟着他们一道来了美国,那是我14岁,也就是1979年的事情。我中学成绩并不好,因为刚刚从台湾搬到美国不久,我英文非常糟糕,全靠理科成绩撑着,这跟绝大多数亚洲留学生面临的窘境都差不多。理所当然的,1983年我18岁的时候,报了南加大和加州大学的一些分校,没人想录取我。我唯一能选择的学校就是帕萨迪纳社区大学,我在那里读了一年,一点都不快乐。

学校正门的大街叫做科罗拉多大街,正门正对面是一家快餐厅,旁边就是海陆的征兵处。那里的军官是个非常亲切和蔼的大叔,我后来知道他的军衔是少校,他之所以会干这个工作,完全是因为越战的时候他受了重伤,差点瘫痪,幸好上帝保佑他被救过来了,但仍旧落下了跛足的残疾,就被优先分配到征兵处了。我记得他叫吉姆,我们这些学生经常在校园里面看见他慢悠悠地走着,和我们打招呼,我们都叫他长官(Officer),他看起来很开心。当时PCC里面的台湾学生没几个,我因此显得很扎眼,吉姆长官倒是没有种族歧视的习惯,他很开心地和我聊天,不厌其烦地教我说刚刚那句话应该怎么说才更像一个地道的美国人,而且要怎么说才能更扎心。某种程度上来说,嘴贱这方面,他算是我的师父。

吉姆帮了我不少,后来他告诉我,他曾经在台湾台南美国军事基地待过几个月,之后又调离了,他对于台湾人的印象始终很好,热情、大方、好客,唯一的问题就是台南人不习惯说除了台语之外的任何语言,所以他没法和本地的小姑娘聊骚。他知道我在PCC读书不太开心,他问我要不要去海陆试试看,服役两年,一堆福利,而且直接可以拿美国国籍。80年代美国的国籍比现在难拿多了,拿绿卡很容易,基本上像我爸那种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拿过生物学硕士的知识精英,只要无犯罪记录,申请就会给。国籍就很麻烦,理论上拿到绿卡五年之后就能申请美国国籍,但那时还是冷战期间,所以动辄审查个五六七八年都算正常。除非我能证明我对美国非常忠诚,显然去军队服役就是证明自己忠诚的不二途径。

我跟我爸妈商量了一下,反正他们也知道我不是块读书的料,所以去军队里面摔打也不是什么坏事。于是,我在1984年的秋天报名入伍,去了海陆的新兵营。凭良心说,我直到出现在海陆的新兵队列之中的时候,我才知道海陆是美军四大军种当中待遇最惨的一个,我哪怕去陆军的待遇也好过参加海陆。海陆内部的事情不能说得太多,很多亲戚和朋友警告过我,说美军内部种族歧视很严重,但我真的没感觉到什么种族歧视,有人在我跟前拉过眯眯眼,也学过我的口音,但我其实一点都不在乎,我们也学黑人和拉美人说话的口音来着,大家彼此彼此。新兵营完事之后,我被分配到圣地亚哥,陆战队一师某个海陆营里面,长官让我给自己起个代号,我想都没想,就给自己起了个Chinaman的代号,连长官都觉得很不妥,这代号放在一百多年前妥妥儿的就是种族歧视的称呼,所以长官让我想个动物的名字,我就选择了乌鸦,这个代号从此跟了我十几年,直到现在。

在海陆的几年军旅生活没什么可说的——能说的其实很多人都已经说过了,不能说的就坚决不能说,哪怕对我爸妈也不能说。骨子里面,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天生的军人,但是嘴很贱的那种,可以把敌人和战友都气得嗷嗷叫的那种。我一度认为,我会在海陆做一辈子,哪怕受伤了,我也会去帕萨迪纳或是蒙特利公园市的海陆征兵办公室里面继续我在军队的职业生涯,直到,1987年的夏天。

那天找我过去的是我们的营长,你知道的,海陆里面这种独立营编制的长官都是非常精锐的家伙,我看他就很怕,他是那种能把我碾轧到无话可说的家伙。我走进他办公室之后,他办公桌对面坐着两个人,都穿的是海军制服,很明显。营长告诉我,他们是ONI的人。你知道ONI吧?什么?不知道?海军情报办公室,Office of Naval Intelligence,下次别露怯了。后来我才知道我被骗了50%,因为其中有一个家伙根本不是ONI的人,他是美国海军天文台(United States Naval Observatory,USNO)的人,如果我能早点知道的话,也许我就不至于在后来那么惨兮兮的了。

海军情报办公室和我们有业务关系,但是我们并不直接接受他们的命令,所以营长问我,说ONI有个任务,是个不在册的秘密调查任务,他们从很多候选名单当中找到了我,觉得我适任。我半开玩笑地反问:你们是靠扔骰子选上我的吗?两个海军情报官可能早就从背景资料当中知道我是个嘴贱的家伙,就是很严肃地表示,在我答应参加之前,他们不能告诉我任何调查任务的情况。我问他们,如果成功完成这个调查任务,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嗨,别这么看我,这是一份额外的工作,我想要多拿一份加班费没问题吧?他们看起来很无奈,就跟你现在的表情差不多。他们答应我,会让我优先晋升尉官,而且我可以优先进入安纳波利斯的海军学院就读。我说就这么定了,记得在文书里面写下来你们的承诺。后来我们把营长轰了出去,就在他的办公室里面谈了一下午这个任务的事情。

具体内容不能跟你说,超级保密的任务,我猜副总统大概都没权力获取这个任务的内容简报。他们之所以会找上我,完全因为我爹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硕士毕业生,我可以作为校友后代去那里读书。对,就是读书,学费食宿都由海军包了,当然我不是单纯去读书,顺便还要帮他们干点小事、杂事。这些杂事具体内容就涉密了,你别问,但是你可以拼命猜,往大了猜,越狂野越好。和JFK和玛丽莲梦露有关吗?当然没有。好了我求你别再猜了,我头疼。

简而言之,我在密大读了一年多一点的书,海军交给我的那些杂事,我完成得七七八八,就差最后一件事情了。我当时很犹豫,难得有人替我出学费让我完成大学学业,我琢磨着是不是应该把完成任务的节奏放慢一点,至少混一张密大的文凭。你说我是贪得无厌的混蛋?不不不,那时我还不算良心丧尽,我决定尽早完成任务,然后跟海军情报办公室那帮真正的混蛋们好好谈一下,我的工作效率绝对值得他们替我再付两年学费,顶多我自己解决食宿费用呗。长话短说,我最后的任务目标在密大图书馆里。那是一个毫不设防的、美轮美奂的老式图书馆,位于下学院(Lower Campus)。外观看起来就是一栋挺普通的十九世纪红砖房屋,地面一共三层,地下还有一层,东西两翼分别藏有大概四五十万本书,我猜的,可能夸张了哈。在威尔马什捐献的宣传大厅(Wilmarth Media Hall)没有落成之前,图书馆里面还有一堆珍贵的名画和历史影像资料。有意思的是,密大图书馆藏品价值连城,但几乎没有什么保安力量,仿佛他们根本不介意有人惦记他们的馆藏。我就是没考虑周全——应该说,我已经尽可能地考虑周全了,但是我真的没想到还有那种怪事。

我让海军情报办公室的人帮我出了一个人,她只需要负责跟密大发电厂的值班人调调情聊聊骚,然后在预定时间切断发电厂的供电就行。说正格儿的,海军从来不缺这种牛人,他们按照预定计划切断了全校的供电,我就趁机钻进图书馆了。目标的位置所在,我之前就已经打听得清清楚楚,而且我还两次去图书馆实地参观过目标。那玩意放在一个玻璃罩里面,没人看守,我第二次去的时候都有点想直接出手抢过来算了,后来想想还是别那么冲动,我还想要密大的文凭呢。

我轻车熟路地摸到目标所在,击碎玻璃正准备下手的时候,我的手被碎玻璃割破了。我的血就洒在了目标上面。你知道吗,绿光,目标居然发出来绿光——而且不像是星球大战里面那种哔哔的绿色激光剑的颜色,是那种泛着惨白色的绿光,图书馆地下室被照得通明,然后……我就看见了一个难以言喻的……东西,也可以说是,神。

我不确定祂真正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祂为何会在那个时候降临,也许跟我的血有关,但我不保证。祂并不古怪,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是很诡异的神圣感。祂不具备人类的任何特质,我分不清祂有没有头或是身体的区别,我甚至不能确定祂在我眼中具体有多大……祂占据了我整个视野,让我心慌气促,让我手足无力,让我无法产生任何与祂相拮抗的欲望,只能就那样看着我完全不明白的存在。没有触手,没有黏液,没有奇奇怪怪的眼珠,没有獠牙,没有声音,绿光在瞬间不停变化着,每一秒钟仿佛都在告诉我祂才是整个宇宙的化身。那种无力感非常可怕,让我无法抵抗,我的生死显得如此渺小,甚至不如绿光中的某一个光子重要。我什么都不是,我的出生,我的存在,我的死亡,祂不在乎——祂知道我的存在却漠视我的存在。祂在我眼中每一次光影的变化都无比的诡异与疯狂,毫无规律可言,里面仿佛存在着这个宇宙从始至终一切变化,我完全看不懂。但我忍不住又想去看,哪怕明白一点点都好。我的头那时非常痛,痛觉非常清晰明确,有一个声音在我大脑最深处不停呢喃着一段人类根本无法发出来的话,我听不懂,但这句话让我心跳得越来越快,思绪越来越快,我觉得我快疯了,再听下去一定会发疯的吧……我的思考速度堪比光速,这个念头是天演论,下个念头就是珍妮佛康纳利那件绷得紧紧的小背心,再下一个念头就是唐纳德川普有朝一日会成为美国总统,拿着棒子在白宫西翼走廊里面跑来跑去大吼大叫。疯狂吧?

那句话?我没法百分之百地学出来,人类的发音器官不足以精确地模拟那种诘屈聱牙。我过了几年之后接受了一次海军对我的催眠实验,在催眠情况下,他们说我念出来了,我听了录音十好几次,差不多就是这样:Cthulhu noster qui es in maribus : sanctificetur nomen tuum; adveniat regnum tuum; fiat voluntas tua, sicut in R’lyeh, et in Y’ha-nthlei。别问我是什么意思,没人知道,海军不知道,NSAA里面那些蛋头也不知道。他们做了无数种猜测,根本没法验证,纯粹就是找特瑞萨骗研究经费的恶劣行径而已。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绿光消失了。我从图书馆地下室角落里面爬起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字面意义上的湿透了,汗水、泪水、尿,你别笑,我那时真的尿裤子了。我爬起来抢了目标就跑,没人发现我,我跑到发电厂那里,找到那个臭妞儿,把目标交给她带走。我问她从切断电源到现在一共多久,我说我手表丢了。她说差不多四个多小时,她和我说话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她还以为我行动失败了,差点放弃。我在图书馆地下室里以为只过去了几分钟。

海军情报办公室拿到了目标,我过了两天给了他们完整的行动报告。他们过了没几天就通知我赶紧撤离,我还想跟他们讨价还价一番,至少保住我在密大的文凭,结果当然白费力。这些大学毕业的混蛋们才不希望我跟他们抢饭碗,在他们看来,一个高中毕业生在海陆就算是高级知识分子,而大学毕业生足以胜任海陆司令部里面的先知了。

你说什么?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的入学名额?海军情报办公室的承诺如果能如约兑现,唐纳德川普就能连任总统,你敢信?当然是黄了,我没能去海军学院,但是海军天文台把我要过去了,然后安排我参加了沙漠风暴行动。我在行动当中扮演什么角色?你这不是废话吗?我就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送死我去,领功劳你来。就这么一个角色。对,行动内容保密,还是不能跟你说。结果倒是挺圆满,跟我一起行动的战友都他妈的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带着目标回到撤离点。去的时候满满一整架支奴干直升机的人,回的时候我得坐驾驶员旁边跟他不停地聊天,防止他疲劳驾驶摔了直升机。

之后?之后当然就是我被丢出海军。大概我无意之中嘴炮了哪个海军大佬吧,他们看我挺不顺眼的。1992年我被发配去了国务院,给某个大人物当顾问兼保镖,然后詹姆斯贝克通过那个大人物给了我一个任务,这个任务可以跟你大致说一下,沙特阿拉伯在1991年趁虚而入,在整个中东分发了一百万本古兰经,他们花了很多钱来支持极端伊斯兰主义分子。这让国务院里面某些实权人物很恼火,他们就说动了贝克,想在当地做一个制衡。鄙人不才,就被选中参与这个制衡任务,和我一起参与的大概还有四五百人,基本上都有军方背景。这个秘密制衡行动一直持续到告别沙漠行动为止才告终,我跟着撤退部队一起回到本土。大概是国务院那边看我还算顺眼,就派我去欧洲,说穿了就是跟着北约的人去俄罗斯趁火打劫,看看能在苏联解体之后干点什么。1993年啊,苏联都解体一年多快两年了,我们这一波人连点残渣剩饭都捞不到,就在那里认识了一帮欧洲军官和情报官,哥们我那时混得还算开吧。1994年,不知道哪位天才想到在美欧搞一个名为SAA的联合情报部门,对,就是你想到的那个,如此混账的部门(such asshole agency),出于美利坚一贯针对英国佬的叛逆传统,北美这边叫NSAA,欧共体那边决定叫ESA,双方互派情报官、联络员、最后连部门头子都互派了。

没错,如果不是特瑞萨,我早就撂爪儿跑了,这个破部门有啥可待的?天天就跟那些神叨叨却毫无新意的邪教徒打交道。我可是地地道道的海陆啊,Semper Fortis的海陆啊,比那些只知道高喊Hooray的傻X陆军有格调多了吧?说起来,如果我当时没答应ONI那帮王八蛋就好了,说不定现在我还在圣地亚哥呢,有老婆有孩子,犯得着被关进伊塔库亚的领域玩绝地求生么?

 

艾比瞪着我,“就这些?”

“见鬼,你还想听什么?我连我尿裤子的事情都告诉你了,我妈都不知道这事。”

艾比很聪明,聪明得出乎我对她的意料之外:“比起你尿裤子那破事,你根本没提到密大图书馆地下室为什么会藏着一个神?那个神既然降临了,为什么地球没有因此爆炸?还有,那个神与现在的伊塔库亚有什么联系?”

“第一个问题,我不知道,我猜ONI的人可能对此有一定了解,所以他们才会让我密大查一堆事情,弄走一些东西。别这么看着我,我就算有自己的推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没法回头。”

“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回头的余地么?”艾比苦笑着比划着自己身上的深浅不一的伤口:“在这里遇到危险,你甚至都无法救我,只能我自己自救。你告诉我越多,我活着离开这鬼地方的机会就越大。”

“第二个问题,那不是神降。我进了NSAA之后问过那些蛋头,他们很明确告诉我,我看到的只不过是一段影像而已,没人知道那位神究竟是谁,也不可能理解祂是如何将这些影像留存在那……那个目标当中的。地球没爆不是我们运气好,而是那绿光对于神来说就相当于我们拍照一样。”

艾比看着我,“第三个问题呢?”

“我们都搞不清楚那位神到底是哪位了,又怎么可能把祂与伊塔库亚联系在一起?也许那位神就是黄衣之王,也是不是。我不知道,我当时能活下来、而且还没发疯,蛋头们都认为是个奇迹。为此我还特地向上帝祂老人家致谢,幸亏祂保佑我。”

“也就是说,你刚刚分享的这些趣味小故事,对于我们离开这个领域毫无帮助?”

“是,毫无帮助。”我无可奈何地承认:“说出来纯粹就是舒缓你紧张的情绪,然后我们再试一次。”

“可如果伊塔库亚就像那个神一样,让我们彻底丧失行动能力和反抗意识,甚至于逼疯我们的话……”

“那伊塔库亚就是旧日支配者(The Great Old One)。问题是,伊塔库亚就是个神仆,比诺福克稍好一点,正面硬刚,它未必能赢得过人类。”

“旧日支配者?”艾比疑惑地问我。

“哎呀呀,一不小心说走嘴了。”我故意这样说道:“赶紧给我把这个名号忘掉。”

“乌鸦,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艾比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一定知道更多,给老娘如实交代!”

“顶多再聊一会儿,我们的干粮和水都已经消耗了一半,耽误不起了。”

“你说我们在这里消耗了多久?”

“别试图去确定时间。根据以往的经验,生还的人说在领域之内经历的时间有长有短,但是比对现实世界的话,完全对应不起来。我们的身体和精神在此领域之内是独立的,某种程度上来说,如果你意志够强大,你甚至可以用不着水和干粮都能活下去。”

 

如你所知,地球上基本上可以分为两种宗教,一种叫做原始宗教,另外一种则是一神教。原始宗教往往是多神教,每个民族几乎都有自己的原始宗教和神话存在,无非就是某个神或某些神如何如何创造世界、创造这个民族,然后因为某些事情神罚、降下灭世大洪水什么的。这些神话和巧合,我想你多多少少应该听过一些。另外一种,就是一神教。犹太教应该是有史可查的最早一神教,当然圣经旧约当中也糅合了不少原始宗教的成分在内,但无论如何,犹太教以及从它衍生而出的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基本上可以认为是过去两千年世界的主要宗教。我对其他宗教没什么研究,研究组的蛋头们也不认为其他宗教对目前的超自然事件有什么影响,我们可以暂时忽略它。说回来,一神教认定宇宙只有一个真神,就是上帝祂老人家,我们称上帝的真名为耶和华,这是祂允许我们所称的真名。

而除此之外,地球、或者应该说宇宙之内还存在着另外一面,就是非一神教的一面。怎么说呢?似乎原始宗教和多神教更接近于这一面的真相。除了上帝之外,这个宇宙之内还有其他的神存在。唯一可庆幸的是,地球有上帝祂老人家罩着,使我们这些渺小的从者不至于被其他真神毁灭。

别老是用这种看疯子的眼神看我,虽然我确实差点疯过。啧,真麻烦,说了一个真相之后,就要用无数的真相来解释。算了,不管了,我去密大读书的时候最后一个主要目标就是密大图书馆珍藏的一本书,叫做死灵之书(Necronomicon)。这本书是公元730年一位阿拉伯人阿卜杜·阿尔-亚斯拉德(Abd Al-Azrad)收集整理而成。这本书非常厚重,大概有八百页之多,涉及范围从魔法咒语到人类学、考古学、天文学、化学、地质学、历史、神秘学、药学、物理学,几乎无所不包。而且这个阿拉伯人早期是沙漠一个神秘教派的魔法学徒,他自己就会魔法咒语,所以他搜集整理而成的死灵之书充满了他个人的暗喻、密码、以及早已废弃不用的神秘学符号,这让解读这本书非常困难。一千三百年以来,有无数的神秘学大师、科学巨匠、艺术家、通识者、僧侣、博物学家都尝试着解读、翻译这本书。死灵之书现存的拉丁语译本一共有四本,大英博物馆有一本,哈佛大学藏了一本,密大图书馆有一本,1920年代,在内布拉斯加州麦库克(McCook)的大富豪皮尔斯·惠特摩尔(J. Pierce Whitmore)的藏书中还有一本德国版,之后这本就不知所踪了。

死灵之书里面记载了这个宇宙当中另外一个不为我们世人所知的面相。神,不止一个。神,分为古神(Ancient One)和外神(Outer Gods)两大类。古神就是我刚刚提及的旧日支配者,当然,以前各种称呼方法都有,到现代我们这一圈人就统一了称呼方法,旧日支配者。很多学者也认为人类所信仰的耶和华同样属于古神的范畴。外神是一个更加难以理解的存在,祂们和旧日支配者之间的关系无人知晓,有人认为旧日支配者曾经是外神的神仆,也有人认为外神和旧日支配者是同样类型的存在,但祂们之间存在无法逾越的能力差距。只不过对于人类来说,古神和外神都没有差别,祂们的存在会令人类顷刻之间陷入永恒的疯狂,直至死去。NSAA里面经常有探员因为看到了旧日支配者的遗留物而陷入疯狂的事情,也许是被旧日支配者的神力残余所感染,也变成了血肉怪物。

我不确定黄衣之王是古神还是外神。这并不重要。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我们所能抵御的。倒是他们的神仆和眷从者并不难对付,从火药武器到生化武器,我们要对付那些怪异的外星生物真的并不是多困难的事情。类似于伊塔库亚这样的神仆,就我所知还有一种叫做米·戈(Mi-Go)的存在,也是那种具有自我意识和智慧的外星生物。也许ESA那边还知道其他的神仆。顺带一提,密大旁边有一个叫印斯茅斯的港口小镇,如果你出得去又哪天听到这个小镇上有什么案子,我个人建议你躲得越远越好。那里就残留着旧日支配者的神力渣滓,让那个小镇上很多人产生了血肉变异,他们自称为深潜者(The Deep One),还有自发的宗教,叫做大衮教。他们就是信奉一个旧日支配者,神名还是不可说的禁忌。NSAA的敌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眼下大致就是这些:黄印兄弟会及其信奉的神仆伊塔库亚、深潜者和大衮邪教、米·戈。我们从1995年开始持续不断地扫荡这些家伙,他们在北美是很难站住脚了,他们在欧洲的势力更加根深蒂固,还有中东、亚洲,都是他们的踪迹。

不不,不,吸血鬼啊狼人啊都是骗局,ESA的前身就是梵蒂冈教廷辖下的宗教裁判庭,他们烧死过不少女巫,但是他们从来没对付过什么吸血鬼或狼人,根据他们的记录,他们干掉的基本都是受到神力残余影响而变异的血肉怪物、以及疯子。那些民间传说差不多就是让老百姓有个能接受的说法罢了,你我不应该把这些当真,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不,我很难相信你说的这些……”艾比显得非常迷惘。我说的这些事情完全颠覆了她从小到大所形成的世界观——她大概是可以接受上帝的存在,但是这个宇宙当中还存在着无数类似于上帝一样的神祗?而且这些神祗完全不在乎人类?这要比接受地球只是银河系的沧海一粟还困难。

“暂时难以接受也无所谓,毕竟知道这些确实无助于我们逃离这个领域。”我有点懊悔一次性给她灌输了太多东西,尽管她之前已经经历过了一些,诺福克、黄印兄弟会、伊塔库亚,但是外神和旧日支配者这些更加虚无缥缈的东西恐怕还真是难以接受。

“最后一个问题,然后我们就再尝试一次。”

“问吧。”

“我记得你曾经提到过,说黄衣之王也有不能忍受的存在,而这个存在就位于地球之上。你说的是上帝还是什么其他的古神?”

“好问题。”我叹了一口气,真的不能小看这些FBI,哪怕我经常拿艾比的粗心大意开玩笑,其实这姑娘绝对不是个可以随便糊弄过去的傻丫头:“还记得我尿裤子时候记下来的那句话吗?”

“那句没人弄得懂的话?”

“嗯。我们弄不懂的是这句话的意思,但是我们确定其中几个词是什么意思。”我平静地说道:“一开始的Cthulhu,以及句子快结束的时候提到的另外两个词:R’lyeh和Y’ha-nthlei。根据死灵之书的内容,第一个词就是停留在地球上的古神的人间名讳,克苏鲁。祂被迫停留在地球上大西洋的深处,那里被祂的追随者、从者称呼为拉莱耶(R’lyeh)。我还跟你说过,印斯茅斯有一批克苏鲁的从者,他们自称叫做深潜者,他们在大西洋底围绕拉莱耶所建立的居住点,名字就是Y’ha-nthlei。别追问为什么公元730年的死灵之书作者会知道现在深潜者居住点的名字,也许从那个时候、或是更早,直到现在,这些怪物就始终保持着这些个名字。好了,艾比,你的好奇心也该适当收一收了。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是黄衣之王,与克苏鲁没有什么关系。”

“混乱、无序、风……”艾比若有所思地喃喃重复着黄衣之王所代表的符号象征:“也许我们在构筑下一个脱逃场景的时候,可以考虑这些元素进去。”

“我警告你,艾比,你已经开始往危险的深渊边缘滑过去了。”我很认真地看着艾比:“这有可能让你陷入不自觉的疯狂之中。”

“比起活活饿死或是渴死来说,你觉得我会在乎疯狂的事情吗?”艾比冷笑:“你说过啊,本能和疯狂才是这个宇宙的本底颜色所在。”

“忘记我说过的吧……艾比。”我悲哀地叹息着。有些事情真的就是这样,一旦开始了,就再没有回头路了。艾比盖尔·督瑞尔,一个原本天真无邪、嫉恶如仇的FBI小女孩,现在绝望到试图求助于邪神的本质和人类的疯狂本性。这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还是一个名为乌鸦的王八蛋又害了一个人?

狐猴手边的一次性手机响了起来,她接电话:“喂?”

“是我,你最好把免提打开,省得我重复很多次。”

“出事了?”狐猴一边问,一边打开了免提,让蜻蜓和安伦都能听到瓢虫的声音。

“出大事了。FBI、波特兰市警察局、俄勒冈州警、包括CIA都派出了一票人在银瀑搜查。他们已经把整个保护区的所有出入口都封锁起来了。我是两点半开到银瀑的,然后隔着老远就被波特兰市警察局的人很客气地请回头。我花了点时间总算潜进来了,我现在位置就在小银瀑附近,这里人山人海,弄俩旋转木马和大型帐篷(Big Top)就可以开马戏团了。”

“白狼,你有什么头绪吗?”

安伦闭上眼睛想了一下,“瓢虫,你现在是位于小银瀑下面的靠西边的洞穴里面,还是在小银瀑上方的密林之内?”

“密林,怎么了?”

“洞穴是个陷阱,很多人都知道那一组洞穴的位置,如果你在那里肯定会被发现。密林就好办一些。你周边的条子们很多吗?”

“摩肩接踵哦。”

“你能大致判断出他们行进的方向吗?”

“看样子是往东北方向走。”

“大银瀑,肯定是大银瀑那边出事了。”安伦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建议你立刻回来。现在是三点一刻,你回来大概是四点到四点半。我们需要你的车,然后立刻离开这里。时间非常紧张,非常紧张,别让他们发现你。”

“明白了。”瓢虫根本不问原因——没人比安伦更懂银瀑保护区和波特兰的条子们,在这方面,一定要尊重专家的意见。

“我们会被翻出来?”蜻蜓紧锁着眉头。

“我们这个藏身所早晚会被盯上,至于多快,这取决于那些人的反应有多快。我总觉得留给我们的时间没多少了。”

“那就立刻动起来,擦掉一切可能留下的痕迹,至少别那么容易被查到。”狐猴环视四周,“幸好我们接触的东西并不多。”

“接下来怎么办?”蜻蜓忧心忡忡地问道。

“分头行动。”安伦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一个人回银瀑,你们三个人随便再找个地方躲起来。”

“你肚子上的伤可是还很危险。”狐猴看着安伦:“我跟着你。让瓢虫照顾蜻蜓。”

“那……我有一个建议。”安伦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危险而狡诈,“情报组去我家。地下室里面有一切你们需要的东西,灯、电池、吃的,喝的,药品,还有一支柯尔特1911和几十发子弹。唯一的问题就是,那里很大可能还被FBI盯着呢。”

“事实上不太可能。”蜻蜓摇头:“FBI永远缺人手,尤其是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他们可能已经把市内,甚至于是本州之内所有能动用的储备人手都调过来了。你家人已经离开了,乌鸦也失踪了,FBI不会再派人驻守你家。我认为这是个相当稳妥的主意。”

FBI和州警包围废弃工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可想而知,他们扑了个空。只有地上新鲜的车辙说明,这里确实有人停留过一段时间。戴夫怒吼着让痕检人员来辨认车辙,用不了五分钟,痕检员就完成了测量、拍照、取样的一系列工作,然后给出一个毫无帮助的答案:“福特F150皮卡,全尺寸。”除此之外,就只有车辙旁边几组鞋印,都最常见的运动鞋鞋印,两男一女。如果要进一步确定鞋印主人的身高体重,那自然还需要把取样送回实验室找专家鉴定。那种看一眼就能通过鞋印大小深浅报出身高体重有没有受过伤步伐模板的事情,只可能在电影里面发生。

戴夫气得暴跳入雷,而车辙通到马路上之后就彻底消失不见。这附近算是波特兰的郊外,根本没有摄像头这种东西,这条线索算是彻底丢了。

正在戴夫无能狂怒的时候,劳埃德叫道:“头儿,CIA一个代号叫屠夫的人想和你通话。”

戴夫脸上的怒气逐渐消退,从劳埃德手中接过手机:“我是戴夫,希望你有好消息。”

“我们追踪到了发出那条匿名短信的手机定位了。离你们现在的位置不远,地址是……记住了吗?”

“现在这个手机还是保持活动的吗?”

“没错,所以你们最好动作快一点。”

“劳埃德,你们组留下监视这里。剩下的人都上车,跟着我的车走!”戴夫厉声命令,他第一个钻进金牛座的驾驶座里面,发动引擎。

等戴夫他们一行人找到屠夫所说的地址的时候,那栋农舍也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手机摆在餐桌上,仿佛在嘲笑FBI的姗姗来迟。戴夫忍着怒火,让痕检人员按照规矩搜查整个小屋,并且把手机作为重要证物收进透明塑料袋里面:“给我认真检查一遍手机里面的资料!”

而就在痕检员打开手机翻盖,按下电源键的时候,手机轰然爆炸!痕检员惨叫着倒下,双手鲜血淋漓,胸口也被碎片刺得伤痕累累。

 

“终于回家了。”安伦好像瘾君子终于弄到毒品那样,在银瀑的密林当中十分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我安全了。”

狐猴默默地看着安伦,她现在百分之百地确定,乌鸦确实找到了一个疯子,那种某一方面无与伦比的的疯子。安伦精神抖擞地看着狐猴:“咱们现在先去共生树空地看看,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理由。”

“那里是最靠近大银瀑的休息点了。FBI不好说,市警和州警都不是什么丛林战的专家,他们需要一个补给点和休息的地方。我留下的空地就是专门为这些人准备的。”

“你对此早有想法了?”

“我这种人,早晚会被绳之以法的,对吧?”安伦笑得非常诡异,“我只是看透了,不是活够了。未雨绸缪很正常。”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乌鸦了。”

“我们是同一类人。我第一次见到乌鸦的时候,是他来FBI的审讯室。其实……我在此之前也曾经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在我弄死那一对儿傻X猎人邪教徒的时候,我知道有人能发觉到我的存在。”

“你们还真是同一类人。”

“你上过战场吗?”自从回到自己的领地之内,安伦的谈兴也高涨了许多,全然不像一个重伤在身的家伙。

“算是上过吧,怎么了?”

“你对于战场的感觉如何?”安伦兴致勃勃地问道:“我是说,当你和战友同伴们相互掩护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在房屋废墟之间穿行,躲避流弹炮弹以及埋伏的时候,你的感受如何?”

“抱歉啊,白狼,我所谓的上战场可不是你那种玩命儿的做法。还记得吗,我是医护兵。”

“我总是忘记这一点。实话实说,以你的身板和战术能力,去做医护兵实在太可惜了。我当年小队里的医护兵要是有你战斗水平一半的话,我们的效率还能提高不少。”

“你以前是?”

“三角洲G中队。”

“我了个去!”这次轮到狐猴目瞪口呆了,“乌鸦从没提到过你是三角洲的,而且还是G中队!”

“看来你也有有所耳闻。”

“你们中队的死亡率据说是百分之五十。”

“夸张了,顶多三分之一。”安伦娴熟地领着狐猴在密林之中穿行,下午五点多已经几乎天黑,但完全无法减慢安伦的移动速度。他全身上下的感官都被有效地调动起来,从头顶到脚底,一切陷阱和鲁莽警员留下的痕迹都无法让他多停留哪怕一秒。狐猴甚至觉得她是跟着安伦在跑一英里武装奔袭,而不是在密林当中战战兢兢地潜行和搜集情报——安伦的速度比那些明目张胆、对自己的存在丝毫不加掩饰的条子们还要快。

“我听说你们中队是负责侦察的。”

“侦察、潜入、先遣队。如果有必要,我们会从H中队借调对应的专家在敌后进行破坏或是营救。”安伦笑眯眯地回答,有问必答,回到银瀑之后,他的心情也变好了。他举起右手握拳,压低身体,狐猴立刻停下脚步然后趴到地上。

“有人。”安伦现在看起来像一只森林里面的松鼠,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警戒。

“好了,现在没事了。这是个安全区,很隐蔽,正好还能看到空地。这帮家伙已经布置了一些帐篷什么的,发电机,还有探照灯。”

“你认得这些人其中之一吗?”

“完全不认得。制服上看的出来,三个部门,不过没看到CIA的人。”

“那些人……”

“我跟CIA的人经常合作,我没看到他们的人,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安伦很笃定地解释:“CIA在波特兰有两个丛林战的好手,他们相当不错,但是他们也不愿意来这里和我见面。他们很喜欢在快餐店的停车场或是自助洗车店和我见面。”

“谁也不愿意把主场优势白白送给你。”

“我在主场的突破上篮一向很犀利。”安伦笑笑:“他们看来是打算连夜搜查了。”

“你难道不好奇他们想找什么?”

“不管他们想找什么,这帮外行多半是找不到的,就算找到一些东西,也是别人想让他们找到的。”安伦停顿了一会儿,问道:“要不要抓个舌头回来审一下?”

“都是同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同行才是冤家啊。”安伦冷笑,好像真的是这样,他说话与另外一只乌鸦越来越像了。

“他们的目标会不会是乌鸦?”

“可能,但不大。”安伦微微摇头:“既然不准备抓舌头,我们继续往东北走?”

“大银瀑?”

“唔。不过在此之前,我给你点好东西。”安伦在这里又爬出去一段距离,不远,就在狐猴的注视下,他徒手无声又快速地刨土,从土地里面掏出一小包物资,用油布裹得非常紧密:“这是两块压缩饼干、一块巧克力、一瓶纯净水、一瓶红牛,还有30码长的伞兵绳和一把刀。我两周之前刚刚更换过的补给物资。”

“你已经放过屁了,可以稍微吃一些干粮,多喝水,促进肠道蠕动。”狐猴解开油布,把物资分配好,“我有刀,这把刀还是你拿着吧。”

安伦接过这把OKC Mark III战壕刺刀,“休息五分钟,继续上路。”

 

“肉丸,他们发现了参议员和那两个邪教徒的尸体。”螳螂在距离银瀑保护区不远的汽车旅馆里面,监听无线电通讯。

“现在是晚上六点,也不算太慢了。”恩佐对于FBI和国会山警察局探员的反应速度还算满意:“云雀有没有消息?”

“目前还没有。她盯上兄弟会会长已经十个小时了,还不下手抓人么?”

“抓他一个人干嘛?我可比乌鸦要有耐心。放心,他们盯上的绝对不止麦克凯伦一个人。”恩佐有点想抽烟,但是想起汽车旅馆房间之内是禁烟的,只好强自按捺下对于尼古丁和焦油的欲望。他走到窗口旁边,习惯性地打量着外面的景色,他们的车已经换了两次车牌,应该已经甩开那些条子了。窗口左边一共六辆车,自从住进来之后就没变过;正中是他们自己的车,右边现在有四辆车,来来回回有两三辆换过了,上来下去的乘客看起来都像是汽车旅馆的常客那种人,疲惫、沮丧、浑身上下飘散着“我很穷我很倒霉”的气息。

“总部进来一条无线电消息。”

“我听着呢。”

“发现狐猴四人的踪迹。”螳螂听起来很振奋。

“保持镇定,她们能活下来就相当不错了,别试图联络她们。”恩佐淡淡地回复:“继续保持无线电静默。”

“明白。”螳螂继续监听工作。

恩佐心里可不像他脸上表现出来得那么镇定,他知道狐猴她们一定活着,但总部是怎么发现她们踪迹的?

“是瓢虫联络总部并告知行踪的。”特瑞萨对杨的疑问做出了解释:“这一系列事件有点让我们措手不及,太多巧合与意外了。”

“这往往意味着有人在操纵。”杨垂着眼睑,若有所思地提醒好友:“ESA委员会对你这次的应对方式表示很感兴趣。”

“这帮人无非就是想插一脚呗?正好,我需要一些独立于美国本土之外的力量帮忙。这些美国佬,无法无天了。”

“开什么玩笑,贝朗热,这次无法无天的是恩佐,他在没有确定威胁之前就干掉了麦克凯伦参议员。这不是一个刚刚当选一次的资浅议员,他连任了五次,在华盛顿是有一定分量的。”

“美国人对此有何说法?”

“他们还在等。”

“等我出丑,或是等我拿出足够弭平他们怒气的成绩。这帮扬基佬,还以为现在是1947年么?”

“不管是哪年,一个资深参议员在天平上的分量确实不轻。”杨叹了一口气:“ESA委员会也是差不多的意思。他们也同意对麦克凯伦采取清理手段,但不该由你、或这么说,不该由委员会在美国的分部来执行。”

“所以我就说我讨厌多头领导。”特瑞萨愤愤不平地抱怨了一句:“NSAA里面被美国其他安全部门渗透得跟筛子一样,单向透明了。与其花百分之八十的精力防着自己人,真不如辞职了事。”

“你真的这么想?”

“怎么可能,就是抱怨而已。”特瑞萨冷笑了一声:“不就是一帮美国派么,一群美国派(American Pie),废物。”

“这个玩笑可真不咋地。”杨实在有点笑不出来:“说说你接下来的对策吧。有人想知道具体步骤,他们才能看看为你做点什么。”

“我要两个欧洲全副武装的小队,其中之一,我会专门拿来应对黄印兄弟会和米·戈。”

“另外一支呢?”

“营救乌鸦。”特瑞萨目光炯炯地瞪着杨:“乌鸦失踪的地方就在银瀑保护区,兄弟会在那边祭祀,说明伊塔库亚的领域不可能太远。恩佐这家伙太急躁了,他应该留着麦克凯伦,不断勒索他才对。比起乌鸦,他也就只能干点湿活儿,这种权力游戏,他还差得太远。而且现在兄弟会通知了FBI参议员死在银瀑,那边情况变得很复杂,一旦乌鸦脱困,那些人一定会扣住他的。”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你的小宠物。”杨不以为然地弹了弹指甲,多多少少有些焦躁:“这样的话,我没法说服ESA委员会的。”

“不需要你说服他们,本来我也没指望过太多。”特瑞萨仍旧能保持冷静,“两支欧洲的武装小队,给不给我无所谓。他们不给,我就用美国NSAA的武装力量,无非就是多费嘴皮子的事情罢了。”

“你最好别想着把东海岸的警戒小队撤回来。”杨警告特瑞萨:“米·戈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为什么不呢?”特瑞萨微笑着反问:“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况且,一切都合理,非常合理、合法。”

杨显得越来越烦躁,有些愤懑地看着好友。

权力,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的,对吧?

 

午夜十一点左右,戴夫眼睛通红,在小银瀑营地大发雷霆。周围没有人敢劝他,因为他是在场官阶最高的那个,没人乐意在这个时候得罪一个联邦暴力部门的实权派。

承受戴夫滔天怒火的是一支八人小队,全副武装,全员穿着深蓝色的战斗装,配置的武器包括五把MP5,一支M60,还有一支M16A4以及一门RPG。

“这里不是阿富汗!”戴夫唾沫星子四溅:“这里归我做主!”

“从现在开始,你不再负责这个案子了。”领队非常镇定,“总统先生已经签发命令,发到FBI、DOD、CIA以及DOJ,案件执法权和行动劝都由NSAA负责。我建议贵部门最好立刻撤退。”

“放屁!老子的人也在这里失踪,老子继续在此救我的人,你们管得着吗?”

“局长先生,如果您坚持的话,请您签署这份文件,代表FBI同意承担一切损失以及必要的责任。如果您不签署,我会向上面报告。”领队稍微一摆头,一名队员从背包里面取出一份密封文件,递给戴夫。

“承担责任?”

“局长先生,你不知道你即将面对的敌人是谁。我们千里迢迢从东岸被调到这里执行任务,正是因为我们对这类敌人是最专业的。如果贵局执意插手,我们不会顾忌你们在其中的损失。”

“你在威胁我,小子?”

“告诫,局长,我是在告诫你。我相信你知道NSAA的敌人大致是什么,你以为这些对此毫无经验的菜鸟能干什么?恕我直言,你太自大了。”

戴夫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乌鸦不但是你们的头儿,还把你们都教得伶牙俐齿。伙计们,干你们该干的活儿去。我倒要证明一下,我们这些菜鸟能干得多漂亮!”他一把抓过那份文件,唰唰两笔签好,围观的FBI探员听到局长的命令,一哄而散;反倒是州警和市警的人面面相觑,州警领队的警长有些尴尬地说道:“既然联邦派了人,似乎也用不着我们在这里多余插手了。这样吧,最外面的警戒任务交给我们,如何?保证不让任何一个闲杂人等进来打扰各位。”

戴夫怒喝道:“闲杂人等都他妈的已经进来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伙计们,咱们先撤,替联邦探员们做好警戒工作。”州警警长倒是有唾面自干的气度,一点也不跟戴夫计较,带着自家的人马,和波特兰市警一窝蜂地撤出营地,头也不回地离开银瀑保护区——封锁外围,说到就一定做到。

其中一个小警员有些不满地一边走一边跟长官抱怨:“怎么就撤呢?白跑了一趟啊。”

他的长官胡撸了警员的脑袋一把:“你傻啊?摆明送死的任务,你要是死了,我接手你老婆啊?”

“滚蛋。”小警员这才琢磨过来,嘻嘻哈哈地跟着长官离开了。

NSAA领队目送警察们离开,赞赏地点了点头:“知进知退,这才是聪明人。”他把戴夫签好的文件交给之前的队员:“收好。”

戴夫瞥了领队一眼,冷冷问道:“你们还不去干活?”

“有你的人马打头阵,减少我们的牺牲,多谢了。”领队一摆手:“灰熊、海狗,你们两个警戒,剩下人休息。十五分钟之后,山猫和我换手警戒。”话音刚落,两名队员快步一前一后离开,剩下六人分别拖了把椅子或是行军床或坐或躺开始休息起来;他们旁若无人的样子把戴夫又气得不轻。

 

“好像宿营地那边有一些变化。”狐猴学着安伦的样子,坐在大树的树杈上,和安伦隔了不到两英尺的距离。她往小银瀑空地那边用微光瞄准镜张望着,今天晚上能见度很好,用肉眼大约能看到那边的灯光,“有些人离开了,还来了几个人。”她手里这个微光瞄准镜自然是那些富有的猎人兼邪教徒带进山里,“孝敬”给安伦的;安伦把它们分别埋在地里当作补给,这次正好用上了。

“FBI好像只发现了这边的三具尸体。”安伦指了指密林:“我跟你打赌,这里面肯定还有。”

“你这么确定?”

“脚印啊。以我现在目视方向为准,70度方向,林地边缘,看到什么了?”

“哦,还真有脚印,很浅。”

“眼神不错,狐猴。这个能见度之下,你能确认脚印的深浅,满厉害的。”

“脚印很小。是女人的脚印?”

“别着急下结论,你看到的那脚印一半落在软地上,另外一半则落在硬地上,硬地上痕迹现在根本看不清,所以判断大小很困难,至少不会太准。但我们可以判断方向。”

“脚印的方向?”

“你平时怎么走路?”

“前脚掌,后脚掌。”

“没错,部队就是这么教我们走路的。但是丛林战不一样,每一脚一定都要踩实。还记得我刚刚给你看的那几个小把戏陷阱么?”

“不踩实了反而更容易受伤?”

“全脚掌发力可以稳固脚踝摆动的幅度。顺带一提,如果你将来知道要来丛林作战,最好穿我这种鞋子,没任何鞋底花纹的。前掌后跟的作战靴很容易暴露方向,无花纹的全平底很难判断。”

“不是也很容易判断吗?”

“我往前走了十步,然后转身重新踏回脚印里面,然后上树。你觉得怎么样?”

“还有这一手?”

“我现在确定了,你根本就是丛林战的新手,百分之百的菜鸟。”安伦轻笑一声:“行了,看看那点脚印,从林子里面出来的。我猜一半一半吧,应该是个丛林战的内行。这种人在林子里面杀几个人应该不难。”

“嗯……”狐猴点了点头:“林子里面有尸体?”

“肯定有。”

“为什么?”

“因为林子里面有点过于安静了,没有郊狼的声音。这个时候可是它们成群结队出来觅食的点儿。”

“你是说,郊狼吃尸体吃饱了?”

“这是比较合理的推测。”安伦靠着树干,看着五六十码之外、祭祀空场上忙忙碌碌的FBI探员:“这么小的场地,他们搜过几遍了?十遍?”

“十二次。”狐猴叹了一口气:“你总不能指望他们在半夜进林子搜查吧?从保护区入口到这里是没有小径的,全靠人趟出来。他们能在六点多找到尸体,已经很不错了。”

“五个小时,快六个小时了。他们在白白浪费体力。”

 

第六天

凌晨两点。狐猴与安伦两人交替着警戒,他们眼看着FBI毫无进展,NSAA小队则已经在一点半左右来到祭祀场地边缘守着,但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等什么。狐猴叫醒安伦,用最低的音量说道:“我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我们最好离开这附近。”

“NSAA的感觉?”

“对。”

“那就跟我走,离开四分之一英里够吗?”

“我不知道,反正先离开。”狐猴显得焦躁不安起来,这和她平时的沉稳和威严感相当不一致。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下了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祭祀所在的位置;安伦在目前的情况下也放缓了移动速度,保证狐猴能紧跟上他之外,他也有些担心林子里面的情况——银瀑自然保护区跟其他的大森林一样,附近都有各种各样的恐怖传闻,安伦当然知道其中一部分是假的,至少这几年刚刚传出来的一些恐怖传闻,根本就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只是安伦开始跟NSAA的人打交道之后,他这才发觉,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些心理变态的反社会人格者之外,确实还有一些超自然能力者。比如,现在距离他们不远处,就站着一个穿着黄袍的怪人,胸口有一块极大的、非常刺眼的血渍,他漂浮在空中。

安伦刹那之间掏出了战壕刺刀,而狐猴也举起了格洛克17手枪,对准了那个黄袍人。

黄袍人的声音很轻:“你们也是NSAA的人吗?”

“你是谁?黄印兄弟会的人吗?”狐猴反问。

“唔,显然我们都已经做了必要的自我介绍。”黄袍人似乎根本不在乎手枪和刺刀的威胁,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得意:“我前天也和你们的同伴碰过面,他们以为他们成功了。而我也同样觉得,一切都很顺利,不是吗?”

狐猴闻言顿时会意过来,扭头看向祭祀场地那个方向:“该死的,那里果然还没完!”

“什么意思?”安伦有些跟不上。

“带我回去!”

安伦立刻收起刺刀,飞也似地领着狐猴往祭祀地点狂奔。狐猴肯定明白了一些什么,具体她明白了什么目前对于安伦来说不重要,他先执行命令再说。

“已经来不及了……”黄袍人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变得寡淡。

两人刚刚跑出去不到一百码,祭祀场那边就传来了惊呼声、惨叫声、怪异的啸叫声、以及枪声。

随即那里燃起了火光。

黄袍人慢慢地赶了上来,不以为意地说道:“看来你们的人对如何阻止祭祀很熟悉啊。可惜真的是迟了一点,如果提前个十二小时,不,哪怕八九个小时,你我还有较量的余地。”

安伦从腰后缓缓抽出刺刀,准备作战。

狐猴摇头:“别白白费劲了。我们这次确实搞不定他了。”

安伦脸色很难看:“什么意思?”

狐猴冷冰冰地用枪口稍微摆动了一下,“你自己看这家伙。”

安伦先暗自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始打量黄袍人。那是个大约五尺九英寸高度的家伙,在森林的夜色中,只能勉强看出来那是一袭长及脚面、黄色的带帽长袍,那袍子弥漫着十分难闻的味道,油腻而刺鼻,还有浓烈的血腥气,哪怕在有些开始凛冽的寒风当中,也掩盖不了那令人作呕的味道。黄袍胸口有一片已经干涸、但仍旧非常刺眼的血迹。安伦非常确定,那百分之百是被子弹打中喷溅出来的血渍。黄袍人的脸被帽子遮住,近乎于看不见。他漂浮在空中,脚离地大约两英寸,非常明显,绝对不是什么钢丝吊后背的鬼把戏。

现在这个家伙身上的恶臭味道越来越浓重,几乎是紧靠着粪坑所能闻到的程度。

狐猴果断地打开了手电,照着那黄袍人的头部位置。结果,两个人看到从帽子包裹的头部位置,开始悉悉索索地飘出头发,金色的头发。狐猴收枪,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号EDC随身包,空出来的手凌空捞到了一把头发,然后塞进随身包里面。安伦问道:“你干嘛?”

“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去,通过这些头发上的DNA,可以找到这家伙的真实身份。”狐猴又掏出枪,做好戒备状态:“这家伙已经被伊塔库亚附身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固定的套路,反正我听人说过,恶臭,身上越来越脏,掉毛发,这些就是伊塔库亚附身成功的征兆。”

“女士,似乎你确实了解不少我们的事情啊。”黄袍人的话语语气仍旧平静,但是声音开始变得扭曲起来:“我们献祭了乌鸦和FBI的探员,现在则是更多的FBI探员。成功了,我们这些年总算成功了一次。伊塔库亚即将降临到我身上。”

狐猴对天砰砰砰连开三枪,随即又砰砰打了两枪。

“这大概是你们之间的信号吧,”黄袍人毫不在意地说道:“二位,你们有没有觉得风开始大了呢?”

安伦摇头:“半夜森林有点风很正常。”

黄袍人没理会安伦的反驳,他继续说道:“非常幸运的是,这次连乌鸦都大意了,落在了我们的手里。你们第一支小分队也过于自大,他们以为破坏了祭祀的仪式……”

狐猴对着黄袍人的头和胸口不停地开枪,打了十枪以上。安伦看得清清楚楚,每一颗子弹都击中了黄袍人的要害,血肉飞溅,硝烟弥漫。

但,黄袍人仍旧若无其事地漂浮在半空之中:“我的意志已经降临……”

“他妈的,来不及了!”狐猴换上最后一个弹匣。

这时八人小分队已经赶到现场,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三人。

“表明身份!”

“狐猴,识别码七七三!”

“另外跟着你的是平民吗?”

“他是白狼,还没来得及给他分发识别码。”狐猴声音急促,带着安伦退到小分队的一侧,离得远远的:“伊塔库亚应该已经降临。”

“两两开火!”队长喝令道。

枪声开始密集地响起,此起彼伏,构成了绵密的火网,没有一秒的停歇,也没有半点的空隙。

这次黄袍人显得更加强大了,带着强大动能的子弹从他的身边逐一偏转飞开,有些流弹甚至还掠过了安伦和狐猴的头顶。

“换燃烧弹弹匣!”队长五秒后就发现不对,立刻下了新命令。

M60的枪声率先响起,燃烧穿甲弹在夜空之中划出火红色的痕迹,扑向黄袍人。

几枚子弹打偏了,射中了旁边的树干,树干开始燃烧起来。

安伦咬着牙:“树林着火,我们谁都活不了。”

“包括伊塔库亚在内。”狐猴毫不迟疑地回答他道:“没什么任务太困难,没什么牺牲太巨大!(No mission too difficult. No sacrifice too great.)”

“原来你是大红一师的人。”安伦借着火光打量着狐猴:“这家伙的弱点是怕火吗?”

“它根本不怕火,它怕的是高温。”队长听到了他们的对答:“有什么办法吗?”

“怎么可能有!”安伦冷笑起来,他反倒没有刚刚那么无助且恐惧了。枪声、硝烟味儿、火光,还有他手中冰凉的刀……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安伦看着漂浮在空中的黄袍人,仿佛听到了有人在他耳边呢喃低问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为什么没有救下我们?”

“闭嘴……闭嘴!”安伦先是小声地嘟囔,随即扯着脖子大声嘶吼起来。他的眼珠血红一片,额头上青筋暴起,呼吸如雷,腹部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你他妈的给老子闭嘴!”

安伦冲了上去,顶着火焰,他左手一把扼住了黄袍人的脖子,那极快速度所带来的巨大动能,直接将漂浮在空中的黄袍人挟持在他掌握之中,就像奔跑着的孩子手中还捏着一把气球那样。安伦将黄袍人狠狠地顶在燃烧的树干上,他右手将刺刀深深地扎穿了黄袍人的胸口,八寸长的刀刃在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之下,深深地没入了冰冷如石的树干当中,几乎连半点金属光泽都看不到了。

“乌鸦!”安伦吼叫着自己以前的代号,然后又用同样巨大的声量回答:“到!”

“干掉目标!”

“明白!”

安伦从黄袍人胸口抽出刺刀,冰锥式,美军刺刀格斗标准正握。

“脖子!”刀刃掠过黄袍人左侧的脖子,割断了大动脉。

“心脏!”刀刃再一次扎进了黄袍人的胸口,刺进去,拧一圈。

“小腹!”略微抽出刺刀,往下两英寸,刀刃与地面保持平行,轻松地刺进了小腹,位置大约是胃和小肠那部分。

“大腿!”抽出刺刀,略略将刀向下侧摆,一捅即收;LT说过,这一刀要快,要深,但是不要捅到底,否则大腿肌肉会在瞬间收缩,让拔出刀的速度变慢。

“下阴!”翻腕,将刀尖朝上,呈四十五度角快速捅一下就足够了,要诀仍旧是快,但不要深,有耻骨挡着。

“下巴!”安伦掂了一下刀,从冰锥正握改为锤式反握,一手握刀,一手按紧了黄袍人的肩膀,毫无阻力地从他下巴直捅上去。以刺刀的长度,大概连脑干都被扎断了吧?

他身边围绕着的风,终于消失了。

火舌吞吐着,从黄袍人的背后瞬间点燃了他的袍子,顷刻之间就将黄袍人整个包裹在烈焰当中。

安伦抽出刀,倒退数步,奋力将刺刀当作飞刀,再度将还在挣扎的黄袍人钉在树干上。

小分队所有轻武器都毫不犹豫地对着黄袍人开火,燃烧弹带来的高温炙烤着在场每一个人,而黄袍人的躯体越来越小,就像烈日下的快速融化崩解的雪人一般。

狐猴扶住安伦,这个疯子,这个疯子……乌鸦说得没错,有些时候疯子比正常人更有用。FBI的正常人就是炮灰,而安伦这个疯子一刀……不,六刀定音。

安伦痴痴地看着在烈焰中消失的黄袍人,低声呢喃着:“我的,战场啊。”

“你说什么?”狐猴有些狐疑地问道。

 

“我的……战场?”

我倒在地上,像一条死鱼一样,再也挣扎不动了。艾比背部受了重伤,我的大腿断了。我们耗尽了所有的水和食物和最后一枚子弹。艾比和我身上的防弹衣都已经破烂不堪,早已不知道在哪个位置被丢掉了。我们不知道多久没有睡着了——不是不想睡,实在是睡不着,非常奇怪的感觉。

我听到了。

我的,战场。

声音很熟悉,四个音节。是他妈的该死的乌鸦,不是白狼,是乌鸦。

我一定是快死了,所以才会听到他的声音吧?这个混蛋。

艾比翻过身来,匍匐着爬向我:“和你死在一起,真他妈的不爽。”

“彼此,彼此。”我苦笑着,也只能用爬的方式靠近她:“我可能真的快要死了,我听到了一个不该听到的声音。”

“啥玩意儿?”艾比已经精疲力竭,她的乡音忍不住都带了出来。

“乌鸦,安伦,他告诉我两个单词。我的,战场。”

“提示吗?”

“我不知道,艾比,我根本弄不懂了。”我叹息,心里想着,这个领域当中,必须有一个疯子才能走出去。凡是成功逃脱领域的,必然有一个疯子。艾比,她已经开始有点疯了,但,太迟了。

“哈,我的战场?有点意思。”艾比趴在地上,四肢软绵绵地毫无力量感,“大概安伦给你托梦吧?也许只有鬼的声音才能传进来。”

“也许吧,妹妹。抱歉这次把你也卷进来,枉死啊。”

“你一点道歉的诚意都没有,混蛋乌鸦。”艾比彻底放弃了,她背后的伤很重,可以看到脊椎骨的那种巨大伤口。“要不然你一枪杀了我吧,好歹还痛快一点。”

“没子弹了。”

“你个废物乌鸦。”艾比叹息:“既然死都死不了,那么在被饿死之前,咱们最后聊聊天吧。”

“你是多爱聊天啊?”我勉强支撑起上半身:“说吧,想聊什么?”

“安伦吧……他托梦给你说,我的战场,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不过啊,我确实答应过艾琳一件事,和安伦有关的一件事。”

“你打算好好替安伦照顾艾琳?”

“你脑子就不能把我当成一个正人君子么?”我没好气地回答道:“当然不是照顾艾琳,她有一张七位数的支票,用不着我照顾她和洛瑞塔。我欠她一个故事。”

“和安伦有关的故事?”

“安伦彻底打开杀戮开关,再也无法回头的故事。”

“你居然会知道?”

“NSAA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关系网的。特瑞萨也觉得安伦身手不错,她自然要多看一点安伦的背景资料。”

“我居然不知道DOD的资料库里还会记载这样的故事。”

“别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安伦曾经看过几次心理医生,军方的那种心理医生。他们有记录。”

“那你就说说呗。反正我们都快死了,如果下地狱之后见到安伦,还可以拿这些事情跟他开开玩笑。”

 

1999年6月1日夜间10时许,贝尔格莱德郊外巴塔伊尼查(Batajnica)小镇上塞尔维亚特别反恐部队(SAJ)营地。

贝尔格莱德早就被北约空军炸得满目疮痍,五月份连中国大陆驻南斯拉夫的大使馆都被美国空军炸毁,各种军事目标也都在北约空军的袭击范围之内。SAJ营地自然也不例外,已经挨过三四次空袭,高爆弹和钻地弹轮番上阵。北约最想抓到的人,或者说他们最想干掉的那个人,就是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总统米洛舍维奇。他的行踪自四月份克林顿总统宣布空袭升级为第三阶段开始,就已经成谜,没人知道他在哪儿。人人都知道他还活着,但就是没人知道他在哪儿。有谣传说米洛舍维奇已经跑了,有人说他躲在中国大陆的使馆里面遥控指挥这场战争,有人说他已经在边境上,随时可以逃亡俄罗斯。而SAJ的营地,也一度被风传为是米洛舍维奇的藏身之所,所以联军二话不说,先炸为敬。

眼下南联盟已经不可能再对抗北约联军的攻击,米洛舍维奇据说已经有意与美国为首的北约联军达成协议,而最大的阻碍之一,就是他在二月份刚刚任命的国防部长,德拉戈柳布·奥伊达尼奇(Dragoljub Ojdanić)大将。奥伊达尼奇很清楚自己在这场战争和种族屠杀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而米洛舍维奇将来大概率会把他丢出来当作替罪羊,他坚决反对米洛舍维奇的和谈意愿。

所以,这次的行动代号,就叫做清除路障。

根据北约常务理事会提供的情报,奥伊达尼奇可能藏身的地点一共包括六处,SAJ的营地可能性很低,但仍旧无法排除,所以,三角洲力量部队的G中队被拆分为两组,其中一组的目的地就是SAJ的营地,乌鸦就被分配在其中。

乌鸦所在的中队已经从四月开始连续作战了整整两个月,没有下去休整的时间——他们的作战目标涵盖了军用和民用范围,从桥梁、公路或铁路枢纽到工厂、电视台、通讯系统和电力系统。乌鸦曾经非常愤怒地质问过他的中队长,为什么要袭击民用工厂?他没有得到回答,只得到了来自上级的毫无掩饰的威胁,要么执行任务,要么就滚蛋。还好,鉴于乌鸦对于袭击民用目标开始有些失控的倾向,他被多次调遣,在最危险的战地上执行潜入暗杀以及侦察情报的工作。对此,乌鸦倒是没有什么怨言。只不过根据他的战友反映,乌鸦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不断地磨刀、以及写信,却从没寄出过任何一封信。

乌鸦作为先遣队员,单人潜入进行侦察。巴塔伊尼查在今天夜里相当平静,北约的轰炸机并没有光顾此地,小镇上万籁俱寂,几乎没有任何灯光,一切都被掩盖在黑暗的夜色之中。事实上,因为已经挨了几次空袭,却从没有地面部队对巴塔伊尼查的SAJ营地进行渗透或是攻击,这里虽然有很多废墟建筑,却没有多少警卫力量。乌鸦保持警惕,尽管明知这里不会像是战地那样随时会有流弹掠过或炮弹在身边爆发,但小心为上。他带上微光夜视镜,谨慎地观察周边。

平安无事,没有巡逻的人,没有军犬,只有在远方的空地上停有七八辆卡车。

乌鸦低声报告:“外围一切正常。请求向内部潜入进行侦察。”

“准许你的要求,必要时可以动用武力。”

“收到。”

乌鸦抬头看着已经被炸成废墟的哨塔和围墙,毫无疑问,这让他潜入变得容易许多。这片营地非常大,分成四到六个区域——取决于是按照功能分区还是按照建筑密集度分区。乌鸦手中的情报是按照建筑密度进行分区的,六个区域从左上到右下,分别是车库和仓库,指挥所,一区兵营,二区兵营,一个在废墟上临时拼凑成的防空阵地,以及乌鸦准备潜入的操场空地,也是SAJ的射击练习场。操场两侧的哨塔已经完蛋,乌鸦只要快速在围墙和哨塔之间的废墟进行掩蔽和行进即可顺利潜入——直到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和尸臭味道。

六月的贝尔格莱德白天气温平均在25摄氏度以上,晚间也有16、17度左右;显然尸体不可能在这样的温度下能保持不腐败。乌鸦忍不住皱眉,这样的臭味,是他哪怕在战场上也不多见的。

“区域Fox,发现异常。”

“汇报。”

“此处停有八辆军用卡车,有浓重的臭味和血腥味。怀疑……”

“收到,继续深入,集中精力在你的目标上。”

“明白。”

乌鸦愤愤地关上通讯器,他被这浓重的臭味薰得有些头疼起来。他快速向二区兵营方向移动。兵营内没有灯光,当然,灯火管制,谁也不想平白无故挨炸弹。营房内部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乌鸦听不懂塞尔维亚语,他的俄语和希腊语都很流利,暂时在这里派不上用场。乌鸦放低姿势,快速匍匐通过营区,居然一个人都没有碰到。乌鸦很难相信,这里竟然松散到这个地步,好歹也要放两个暗哨才对。

从二区兵营可以斜向前往指挥部,那里是奥伊达尼奇最可能的藏身所在,也可以直线前往一区兵营看看那里的情况。鬼使神差的,乌鸦决定先去一区兵营转一圈。选择路线是他的专业,后面的队长不能对此置喙。

二区兵营到一区兵营之间有一栋低矮的建筑物,算是训练时候可用的公共厕所。这时乌鸦看到厕所侧面有两个烟头的低微光芒在闪烁,他立刻停下来,匍匐在地上,静待变化。过了大约两分钟,一个烟头熄灭了,一个人站起来,用俄语说道:“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六点准备撤退,你也别耗着,早点回营房。”

另外一个烟头还在一明一灭。

乌鸦静静地看着那个操俄语的军官离开,缓慢地接近那个仍在一明一灭的烟头的位置。他听到有人站了起来,大概也准备回营房了吧?乌鸦这样想着,看到那人从自己身边不远处走过,完全没有注意到还有一个暗影之中的侦察兵。乌鸦一个跃身,通体涂黑的匕首准确地刺入那名军官的咽喉,左手则有力地掩住了他的嘴巴;那名军官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来,就已经倒下。乌鸦拖着军官的尸体来到厕所后面,借助微光夜视镜略微搜查了一下此人的遗物,果然是俄国人,军官证上的军衔是少校,伊凡·巴拉诺夫,上帝赠予的绵羊?一看就是临时想出来的假名。乌鸦随手把军官证塞回原本的口袋里面,不料却带出来一张被叠成了四折的厚纸。乌鸦有些好奇,反正看一眼也不花什么时间,他迅速铺平了纸,是一份来自于塞尔维亚警察部队、用俄语写成的命令:兹命令巴拉诺夫少校及其军事顾问团,协助SAJ在接令后48小时内完成处理遗骸工作。

乌鸦喉头顿时哽住了。他想起来那八辆卡车和浓重的尸臭味。乌鸦迅速将这份命令收进口袋里面,又掏出那个俄罗斯人的军官证,也与命令放在一起。他现在非常想立刻转身回去检查一下那八辆军车,但在这里已经耽误了几分钟的时间。乌鸦咬了咬牙,转身快速向指挥部移动。

指挥部是一栋独立的、非常不起眼的平房,哪怕是通讯塔也跟指挥部隔了几十米的距离。在战场上把指挥部弄得光彩夺目,绝对是天字第一号的蠢货才能干出来的事情。南斯拉夫这些军人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乌鸦无声地接近指挥部,用肉眼直接确认指挥部内部空无一人。根据北约的情报,这里没有地下室,因此奥伊达尼奇应该不在这里。乌鸦松了一口气,他没有按照原路撤回,而是往车库和仓库方向移动。他找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向队长报告奥伊达尼奇不在此处。队长下令道:“立刻撤退。”

乌鸦想了一下,决定还是应该向队长报告:“区域Fox的异常情况已经调查清楚。”

“说。”

“警察部队命令俄罗斯军事顾问团协助SAJ在此掩埋大量种族屠杀的尸体。”

“……”无线电那边沉默了十几秒的时间,队长似乎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还是下令道:“立刻撤退。”

“收到,原路撤退,给我十分钟。”

“我们会掩护你。”

乌鸦用了六分钟快速穿过安静的训练营地,回到射击场的废墟附近,他还是忍不住往卡车那边多看了一眼。八辆军卡沉默地停在不远处,恶臭味仿佛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乌鸦咬了咬牙,忽然起身快速往卡车那边跑了过去。

无线电响了起来,队长压低的声音十分严厉:“乌鸦,你在干什么?撤退!我的命令是撤退!”

“给我五分钟!”

“不准许,立刻撤退!”

安伦毅然关上了无线电。他戴上了微光夜视镜,电量就剩下一点了,这样在他的视野当中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

安伦能看到的血,是灰色的,那种毫无生气的灰色。

早就没有鲜血了,伴随恶臭的是大片大片的灰色痕迹,还有一张张扭曲的人脸,看不清性别和表情。

安伦跳下第一辆军卡,然后是第二辆军卡。当他跳下第三辆军卡的时候,突然有人用塞尔维亚语厉声呵斥。安伦来不及多想,把匕首当作飞刀,顿时让那个司机闭上了嘴。

这时二区兵营里面已经响起了骚动声,拉枪栓的声音,还有匆忙的脚步声。

“该死的,乌鸦,你暴露了,立刻撤退!”队长对着无线电下令,对面却沉默如铁,毫无反应。

“头儿,怎么办?”

“攻击前进!接应乌鸦。”队长只能如此下令,他真的很想抛下乌鸦立刻掉头走人,但是他不能这样做。

十一名三角洲力量G中队的好手开始快速地交替掩护前进。

正在他们向前时,一阵响亮的卡车引擎声震碎了夜间紧张而僵持的静谧。

“乌鸦发疯了!”这是所有人此时唯一的想法。

安伦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除了愤怒之外,再也别无思绪。他撞飞了两个刚刚冲出来的SAJ士兵,猛踩油门,换挡,卡车直直地冲向二区兵营的营房。伴随着一声巨响,卡车从营房废墟之中开始倒车,无论前进还是倒退,卡车后斗里面的尸体们仿佛都在欢呼着,狂舞着,尽情向SAJ士兵们挥洒着他们仅存的血肉。

安伦开始变得很镇定,很平静,仿佛他身周的一切都缓慢下来。他身边还剩下一把军刀,一把柯尔特1911手枪,但是这些都没有必要,这辆斯柯达十轮军卡显然比任何轻武器都有杀伤力。安伦的愤怒让他变得轻飘飘的,手足发虚,之前的头疼不翼而飞,一切都变慢了,他仿佛能在黑暗和车灯交错之中看见每一个士兵和军官脸上或狰狞、或惊恐的表情。他熟练地转动方向盘,碾出一条血路,灰色的血路,然后忽然刹车,猛然再加速,用车头碰出更多的灰色液体。子弹开始呼啸,安伦侧过头,车窗上留下一圈深深的弹痕。安伦换挡加速,笔直地撞向防空阵地上的汽油发电机、探照灯、和高射机枪——鬼才知道这玩意能打下来什么——更加刺鼻的汽油味弥漫开来,高速掠过的子弹终于撞击出足够的火花,引燃了汽油。

安伦放声大笑,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在火焰中一张张明暗不定的脸庞,他听不懂的咒骂声,疯狂的弹雨,他第一次觉得,他被宽恕了,被原谅了,他在这一刻是被上帝宠爱的人。他在行祂的道,传祂的教诲,平息祂的愤怒。

这索多玛,这蛾摩拉,这罪恶之城,注定被毁灭的罪恶之城。

军卡的车轮在密集的弹雨之中被射爆了好几个,终于在安伦激烈的驾驶之下翻覆。安伦挣扎着要从驾驶舱爬出来的时候,从他背后喷洒而来密集的弹雨,一辆同样染满了灰色痕迹的十轮军卡和上面泼水一般的弹雨拦住了SAJ士兵的去路。安伦被同伴从驾驶舱里面拖了出来,他始终在尖锐地大笑着,仿佛要把这一辈子的笑声都在这一刻全部喷出来一样。

他呛着了,然后在后脖颈上被人重重砍了一记。

 

我说完了乌鸦安伦发疯的故事。艾比满足地将头埋进沙滩之中,勉强翻身仰面朝天地躺着:“他真是一个最疯的疯子。”

我也学着艾比的样子,仰面朝天地躺着,略微侧头就能碰到她的耳垂,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冷,风,好冷。”

“是啊,冷死了。海边就是这样……喂,等等!”

“脱困了。闭嘴,让我缓一缓。”我命令道,然后闭上眼睛,再张开眼睛,往海浪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码头、工厂、房舍在暗黄色月色下的黑影像一头头张开嘴的猛兽,跃跃欲试地准备择人而噬。

“印斯茅斯啊。”我松了一口气。艾比身上用电的装备恢复正常了,但是马萨诸塞离俄勒冈横跨了一整个北美大陆。我左耳后植入的NSAA定位器在这里还是好用的……毕竟,这里可是印斯茅斯啊。

“艾比,你知道了不少你不该知道的东西。我现在给你三个选择。”

“王八蛋乌鸦,翻脸不认人了啊。”

“加入NSAA,我叫人干掉你,或者……”

“什么?”

“嫁给我,NSAA可以同意让你分享密级。”

“你怎么不去死?”艾比幸福地闭上眼睛,“做你的春秋大梦!”

“下次我力争想个更好的求婚仪式。”我吐出一口长气。

“求婚的事情留给你的特瑞萨吧。老娘说什么都不会和你结婚。密级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吧。”

大约两分钟之后,我看见四个人发疯一样地向我们跑来。为首的那个人一边跑一边叫道:“我是蚂蚁,老大,我是蚂蚁!”

“蚂蚁……”我彻底昏了过去。

第九章:尾声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肯定不在印斯茅斯了,大概率也不会在波特兰。陌生的房间,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那种闻多了会让我仅存的一丝人性也消失的味道。浅绿色的墙壁,惨白色的日光灯,黑白格子相间的塑胶地板,踩上去软塌塌的,仿佛是个什么活物一样。

我躺在一张窄小的移动病床上,没有英雄应有的待遇,没有簇拥的鲜花,当然也没有手铐把我拷在床上。我尝试着挪动了一下自己那条断掉的腿,果然,动弹不得,石膏的厚度超过我薪水钞票的厚度,就跟不要钱一样。

恩佐缩在房间角落里面,见我醒来,他跟着站了起来:“你昏迷了四天。艾比盖尔在你隔壁,比你早醒几个小时。FBI来了一个副局长向我们要人。文艺复兴女士想听听你的建议。”

“我建议还给他们,太浪费粮食了。”我头脑已经清醒过来:“艾比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嗯,至少她告诉了我们你在昏过去之前向她求婚。”

“没错,按照工作手册,这样可以共享密级。”

“你觉得我们会相信吗?”

“随便,我的恩佐弟兄,我只在乎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会不会为我主持……”

“放心,真有那么一天,绝对是你的葬礼,而不是婚礼。”恩佐大笑着离开房间。

很快文艺复兴女士——我的缪斯,特瑞萨·贝朗热走进房间。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声音一如既往地让我沉醉其中。

“很高兴你醒过来了。”

“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头儿。”

“我也没想到你能挺过来。我是说,从伊塔库亚的领域。”

“都是因为有你啊,头儿,你是如今唯一能带领我们和法国人走向胜利的人。”

“什么意思?”

“只有女人和矮子才能领导法国人战胜外敌,你是两门抱,我的女神。”

“我决定扣掉你下个月的工资。”特瑞萨显得很开心:“乌鸦,你的嘴还是那么令人讨厌,真是太好了。”

她随即变得严肃起来:“说一件正事吧。”

我仔细想了一下:“恩佐惹祸了?”

“他把一个参议员无害化了。”

“干得漂亮。”

“国会山警察局,还有一些人显然和你有不同的意见。”

“想要推到我头上也办不到啊……应该是这样吧?”

“你猜对了。”

我叹了一口气:“他们的底线呢?”

“我交出NSAA的指挥权,他们派一个新人过来。”

“你呢?”

“ESA委员会认为英国佬这次干得实在不怎么样,他们决定叫我回去接替斯潘塞——马尔博罗公爵现在担任的位置。”

“至少巴黎的咖啡比星巴克要好喝多了。”我毫不迟疑地问道:“我能跟你一起去欧洲吗?”

“不行。他们点名要你留下。”

“我必须辞职,你赶紧同意,我还可以多拿半年的失业保险金。”

“贪婪的乌鸦。”特瑞萨摇头,换了一个话题:“你觉得杨怎么样?”

“那位鹿特丹的女士?”我捏了捏鼻梁:“我认为她去模特圈发展更胜于在情报圈里面打转儿。”

“深有同感。不过国土安全委员会认为她可以胜任NSAA副局长的职务。”

我沉默了很久,“特瑞萨,真的没法挽回了吗?”

特瑞萨也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你心知肚明。”

“局里其实杂音挺多的。杨……恐怕镇不住场子。”我索性挑明了说:“我知道好几个得力干将对于ESA很有意见。”

“螳螂,云雀,瓢虫,还有牺牲的熊猫,蜻蜓恐怕也不见得对我很满意。”特瑞萨不以为意地说道:“而且最大的钉子就是保罗。”

“我一直在猜你什么时候会因为这事发疯。”

“我手下已经有太多疯子了,我不能跟着你们一起发疯啊。”特瑞萨笑眯眯地说道:“现在除了少数几个不负责实际业务的高层之外,清一色的北美本地人,我想国会委员会应该会很开心吧?”

“他们早晚会后悔。”我不以为然地摇头:“当然,我知道那句话,科学无国界,但是科学家有国籍。旧日支配者才不会在乎这些破事呢,他们是无差别攻击。”

“别说这些糟心事了。乌鸦,这次局里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损失,倒霉的几乎都是FBI。”

“戴夫也倒霉了吧?”

“他被降职了,发配去了一个地区办公室当负责人,我想想,密西西比州的某个地方。”

“FBI死了多少人?至于吗?”我也很吃惊,我以为戴夫顶多是无望继续晋升,想不到几乎被一抹到底。

“二十多人吧,失踪了七个,剩下十几个全疯了。FBI的老大气坏了,尤其是我又拿出戴夫亲笔签的文件,他那一肚子邪火当然只能发泄到戴夫头上了。”

“其实这人不坏。”

“我知道,你的小情人要晋升波特兰地区办公室的头儿了。”

“别闹了,特瑞萨,你知道艾比和我不太熟的。”

“你向她求婚了,却没对我求婚。你个渣男,真让我伤心。”特瑞萨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拉倒吧,头儿,你拒绝过我多少次了?”我哈哈大笑,牵动了骨折的地方,不仅嘶了一声:“真疼。”

这时保罗探头进来:“老板,艾比盖尔被FBI接走了。”

“知道了。”特瑞萨点了点头,“总算可以让白狼露面了。乌鸦,你要不要跟他见个面?”

“当然,这次多亏了他,我才能从领域当中脱身。”我由衷地说道:“有时候疯子真的很靠得住。”

“我可都听见了,混蛋乌鸦。”安伦一瘸一拐地出现在我的病房门口:“看到没有?一屋子伤员,都是因为你。”

“谢了,白狼,我是说,乌鸦。这次,真的谢谢你。”

“为什么要谢我?”

“你托梦给我,说了一句我的战场。那时我和艾比都已经彻底废了,她脊椎骨都露出来了,我的腿也断了,食物、水、子弹,统统用光了。彻底绝望。多亏你托梦进来的那句话,艾比让我说起你在贝尔格莱德的事情。我们说得太专注了,不知不觉地就脱困了。”

安伦皱着眉头:“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托梦?”他松开拐杖,挠了挠头:“不过我确实跟狐猴说过我的战场……那时我差点干掉了那个黄袍人,东海岸小分队一阵乱枪把他打瘪了。”

“你们干掉了黄印兄弟会的会长?干得漂亮啊,老兄。那家伙在我和艾比面前耀武扬威了半天,偏偏我还拿他没法子。”

“他是兄弟会的会长?”特瑞萨也注意到了,看着我问道。

“没错,那家伙是不是穿着一身黄黄红红的长袍,遮着脸,全身上下臭烘烘的?”

“对。”

“那就是他了。”我很笃定地确认:“他进入领域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领受到了伊塔库亚的部分神力,因此才能在领域和现实之间穿梭。他亲口承认是黄印兄弟会的会长,即将要成为神仆。”

“你现在就可以转正,加薪。”特瑞萨非常果断地给予了安伦很实际的奖励。

“还有狐猴,没她……”

“肯定少不了她的。”特瑞萨打断安伦的话头,“白狼,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事,和你直接相关,非常重要。”

“我听着呢,老板。”

“你吃了那颗药,对吧?”

安伦点了点头。

“这颗药是有副作用的。就是说,下次你垂危的时候,你会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在几分钟之内发挥不可思议的潜力,然后迅速死去,尸体会萎缩,甚至于变成粉末。这取决于你失控之后发挥了多少力量而定。”

“不可逆?”

“抱歉,不可逆。”

“乌鸦,你居然没对我说这些。”安伦瞪着我。

“像你这种家伙,只要自己不发疯不作死,你活得会比我还久。”我叹了一口气:“对不起,安伦。”

“算了……我们拉平了。你救了我一命,这次也算我救了你一命。拉平了。”

我看向特瑞萨:“还有其他事么?如果没有的话,我想睡觉了。”

“基本没事了。你好好休息吧。”特瑞萨、保罗和安伦离开了我的病房,她离开病房之前,忽然对我说道:“亲爱的,下一个猎杀季节很快就要开始了。那么,保重自己。”

她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

我怔怔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忽然流下眼泪来。

 

我独自一人,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安伦·哈特利的灵骨塔之前。

屠夫的影子从不远处的墓碑后闪了出来。

“我就赌你一定会来这里。”他冷冰冰地说道。

“找我什么事?”

“艾琳和洛瑞塔的新身份,我都找人做好了。你什么时候去看她们的时候,就交给她们吧。”

“谢了。”

“其实……他没死吧?”

“死了,死得透透的。你亲手把他送进炉子里面烤熟的,忘啦?”

“放屁。”屠夫冷笑,点上一支香烟:“来一支?”

“这是你们1968年暗杀卡斯特罗剩下的香烟吗?”我接过他递来的香烟,就着他的打火机点燃,对着天空喷出一口烟,这么湛蓝的天,必须污染一下,这才是政府公务员该干的事。

“你这种小角色还配不上那种香烟。”屠夫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戴夫被免职了,听说了?”

“降职去了密西西比?”

“免职,一免到底,逼他提前退休了。他回密西西比自己开了个私人侦探社。”

“和我听到的不一样。”

“无所谓了。听说你的未婚妻当了波特兰办公室的头儿。”

“扯淡的未婚妻。”我尝试着吐一个烟圈儿,但是太久不抽烟,失败了。

“你早晚会被她一枪干掉。”

“想杀我的人多了,她算老几?排队吧。”

“拿好东西,我走了。最好……永远别再见了,你这张臭嘴真是烦人。”屠夫把一个巨大的文件袋塞进我的怀里,然后挥了挥手,离开了墓园。

我用文件袋拍了拍自己那条还没痊愈的腿,又用它遮着阳光,刺眼。

更刺眼的是艾比。

她还是穿着FBI的蓝色制服,这次没穿防弹衣。她比我年轻不少,恢复得显然更快。

“来了我的地盘,居然不跟我打一声招呼?”她似笑非笑地拍了拍腰间的大号手枪。

“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亲爱的。”

“听说特瑞萨走了?”

“嗯,回巴黎了,还带走了保罗。”

“她和保罗才是一对儿吧?”

“保罗是特瑞萨的教子,见鬼,你们FBI的情报收集能力也太差了吧?特瑞萨和保罗之间干干净净的,上帝见证。”

“贵圈真乱。”

“彼此,彼此。”我叹了一口气:“戴夫的事情,我很抱歉。”

“关你屁事。”艾比乐呵呵地说道:“他被NSAA的人摆了一道,但是能因此退休,还拿到全额退休金,也算不错。放心,他真的这么和我说的。戴夫还说,下次如果在麦库姆(McComb)看见你的话,他肯定要请你喝一杯。”

我狐疑地看着艾比:“不可能吧?这肯定不会是戴夫的原话。”

“领会意思就好了。他在FBI的真心朋友也没几个,烂警察太多了。他觉得你是个不错的家伙。”

“心领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没恭喜你升官呢。”

“这官升的……唉,还不如不升官。”艾比一如既往地肆无忌惮:“我来找你,是为了另外一个人。”

“LT么,猜到了。他想干吗?”

“你们能不能别再盯着他了?”

“这不归我说了算。老狐狸也不是什么好人,你该知道的。”

“反正话已经带到了。该怎么办,你掂量着办,和我无关。”艾比沉默了一会儿,“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看着她,慢慢地说道:“我做了我需要做的事,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我做了我认为我能做到的事。所以,没什么可后悔的。”

艾比笑了出来,对我挥了挥手:“安伦留给艾琳和洛瑞塔的信,我替你要回来了。东西放在银瀑的老地方,你自己去找吧。”

“你看我一个瘸子,居然还打发我去银瀑?你直接给我不行么?”

“宁教人知,莫教人见。等你恢复好了就自己去拿吧。还有事,走了。有事随时联络我。”

“知道了,自己当心点儿,我不在你身边,多用点儿脑子。”

“你真烦人,乌鸦。”她气哼哼地对我比了一个中指,步履轻快地离开了墓园,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安伦·哈特利的遗照面目严肃地见证着这一切。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十二月的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偶尔有一只乌鸦掠过。

后记

从一月七日动笔到现在,总计两周时间。我对自己的创作能力仍旧表示满意。

自从2010年之后,我就再没有写过任何一部小说了;一度我这样认为,我不会再写小说了。

我是一个很奇怪的电影迷。我不热衷于看新电影,我宁可翻来覆去地看同一部电影。比如音乐之声,比如007明日帝国和黑日危机,比如John Wick第一部,比如蝙蝠侠黑暗骑士,又比如这部《猎杀Hunted》。

我之所以会动念写这部小说,其实就是想写完我心目中的《Hunted》,一个更加迷人的安伦,一个更加令人讨厌的LT。我女儿说这是一部同人作品,其实,我更觉得是一部全新作品。

我并不是一个重度的克苏鲁神话爱好者,但把《Hunted》与克苏鲁神话结合为《Hunted 2》,这个点子一度让我激动得颤抖。安伦神秘而疯狂的气质完美地契合克苏鲁神话风格,而时时刻刻濒临崩溃的LT就是那个倒霉的调查员。我爱森林,我爱流水和瀑布,我对海洋存有敬畏,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切入点,让我徐徐地展开一副故事画卷:乌鸦,NSAA,密大,不算太靠北的波特兰银瀑保护区……

这个故事其实并没有完全说完,聪明如你应该看出来了,对吧?

LT当年的故事并没有讲完,他与黄印的纠葛也没有写明白。

我不喜欢这条老狐狸,但他非常有戏,也非常有趣。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尝试更多的。

走笔至此,我还要特别感谢ChatGPT。我是一个以中文创作为主的作者,实话实说,我的英文水平糟糕透顶,如果没有ChatGPT的鼎力相助,本书的英文版是不可能面世的。我很庆幸,有这个聪明绝顶的AI助手帮我解决了很棘手的翻译事项,还顺便让我学了不少英文。我会将部分版税收入捐给OpenAI或是作为分红,当然他们未必在乎,我只是希望以此表达我对这些世界第一流的电脑专家们的敬意。

感谢您阅读至此,愿我们在下一部书中再会。

2025-0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