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在地上,身上遍布伤口;艾比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身上也都是伤口,只不过她比我多了一件防弹衣,看起来远没有我那样凄惨。
我听说过一些有关黄衣之王的信息,比如它代表了风,或者说,气体分子什么的。不过在我看来,一个神秘学领域的王者应该不需要科学工作者来阐述神力,这本身就非常矛盾。黄衣之王还代表了混乱无序,它的象征,也就是黄印,同样也颠倒了上下左右,等等。对此我始终无法完全采信,尽管我日常工作经常就是与那些坚持这些说法的邪教徒打交道——我的意思是物理层面上的打交道,绝不会跟这些家伙做任何深层次的交流,免得他们来污染我纯洁幼小的心灵。
我确信伊塔库亚真实存在,因此我也只能确信伊塔库亚所侍奉的黄衣之王真实存在。这是一件非常令人困惑的事情,我出生在一个存在确定的物理定律的地球上,但在同一个宇宙当中,还有一些并不遵从于物理定律的神奇生物,或者说,“神”,的存在。我无法想象神是不能超越光速的,但爱因斯坦和后续的科学家们又用无可辩驳的实验证据证明了任何具有质量的物体是无法达到光速的。那么,神是否受到物理定律的限制呢?这显然是一个悖论。
我见过神,亲眼见过神,就在我参加沙漠风暴行动之前。差不多1987年的夏天,一帮人莫名其妙地找上了我,邀请我去参加一个调查行动。天可怜见,我当时只是一个22岁、刚刚参加海陆没几年的普通华裔——而且我参军入伍唯一的理由就是,我可以因此立刻拿到美国国籍,不用等十几年。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艾比喘着粗气看向我,“乌鸦,聊会儿天吧,我快受不了了。”
“你想聊什么?”
“聊聊你。有一说一,我没从戴夫那边知道你太多的信息。我真的很好奇你,我是说,你这个人。你和我印象当中的华裔不太一样。”
“是啊,我自己也觉得我是如此伟大。”我故意做出顾影自怜的样子。艾比做出一个要呕吐的鬼脸:“你不皮一下会死是吧?”
“那就和你介绍一下我这个人吧。先说好,不许因此爱上我,我只爱一个人,我是一个专情的人。”
“知道,知道。特瑞萨嘛。少自恋了。”
我的姓名目前保密,我的英文名字叫乔治,一个烂大街的名字,我爸妈很不负责给我随便起的英文名字。我是台湾人,出生于1965年夏天,台北眷村。我祖父是国军的校官,1949年迁台,我的父亲有机会来美国读了硕士,后来他们夫妻两人移民来美国拿到了绿卡,我就跟着他们一道来了美国,那是我14岁,也就是1979年的事情。我中学成绩并不好,因为刚刚从台湾搬到美国不久,我英文非常糟糕,全靠理科成绩撑着,这跟绝大多数亚洲留学生面临的窘境都差不多。理所当然的,1983年我18岁的时候,报了南加大和加州大学的一些分校,没人想录取我。我唯一能选择的学校就是帕萨迪纳社区大学,我在那里读了一年,一点都不快乐。
学校正门的大街叫做科罗拉多大街,正门正对面是一家快餐厅,旁边就是海陆的征兵处。那里的军官是个非常亲切和蔼的大叔,我后来知道他的军衔是少校,他之所以会干这个工作,完全是因为越战的时候他受了重伤,差点瘫痪,幸好上帝保佑他被救过来了,但仍旧落下了跛足的残疾,就被优先分配到征兵处了。我记得他叫吉姆,我们这些学生经常在校园里面看见他慢悠悠地走着,和我们打招呼,我们都叫他长官(Officer),他看起来很开心。当时PCC里面的台湾学生没几个,我因此显得很扎眼,吉姆长官倒是没有种族歧视的习惯,他很开心地和我聊天,不厌其烦地教我说刚刚那句话应该怎么说才更像一个地道的美国人,而且要怎么说才能更扎心。某种程度上来说,嘴贱这方面,他算是我的师父。
吉姆帮了我不少,后来他告诉我,他曾经在台湾台南美国军事基地待过几个月,之后又调离了,他对于台湾人的印象始终很好,热情、大方、好客,唯一的问题就是台南人不习惯说除了台语之外的任何语言,所以他没法和本地的小姑娘聊骚。他知道我在PCC读书不太开心,他问我要不要去海陆试试看,服役两年,一堆福利,而且直接可以拿美国国籍。80年代美国的国籍比现在难拿多了,拿绿卡很容易,基本上像我爸那种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拿过生物学硕士的知识精英,只要无犯罪记录,申请就会给。国籍就很麻烦,理论上拿到绿卡五年之后就能申请美国国籍,但那时还是冷战期间,所以动辄审查个五六七八年都算正常。除非我能证明我对美国非常忠诚,显然去军队服役就是证明自己忠诚的不二途径。
我跟我爸妈商量了一下,反正他们也知道我不是块读书的料,所以去军队里面摔打也不是什么坏事。于是,我在1984年的秋天报名入伍,去了海陆的新兵营。凭良心说,我直到出现在海陆的新兵队列之中的时候,我才知道海陆是美军四大军种当中待遇最惨的一个,我哪怕去陆军的待遇也好过参加海陆。海陆内部的事情不能说得太多,很多亲戚和朋友警告过我,说美军内部种族歧视很严重,但我真的没感觉到什么种族歧视,有人在我跟前拉过眯眯眼,也学过我的口音,但我其实一点都不在乎,我们也学黑人和拉美人说话的口音来着,大家彼此彼此。新兵营完事之后,我被分配到圣地亚哥,陆战队一师某个海陆营里面,长官让我给自己起个代号,我想都没想,就给自己起了个Chinaman的代号,连长官都觉得很不妥,这代号放在一百多年前妥妥儿的就是种族歧视的称呼,所以长官让我想个动物的名字,我就选择了乌鸦,这个代号从此跟了我十几年,直到现在。
在海陆的几年军旅生活没什么可说的——能说的其实很多人都已经说过了,不能说的就坚决不能说,哪怕对我爸妈也不能说。骨子里面,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天生的军人,但是嘴很贱的那种,可以把敌人和战友都气得嗷嗷叫的那种。我一度认为,我会在海陆做一辈子,哪怕受伤了,我也会去帕萨迪纳或是蒙特利公园市的海陆征兵办公室里面继续我在军队的职业生涯,直到,1987年的夏天。
那天找我过去的是我们的营长,你知道的,海陆里面这种独立营编制的长官都是非常精锐的家伙,我看他就很怕,他是那种能把我碾轧到无话可说的家伙。我走进他办公室之后,他办公桌对面坐着两个人,都穿的是海军制服,很明显。营长告诉我,他们是ONI的人。你知道ONI吧?什么?不知道?海军情报办公室,Office of Naval Intelligence,下次别露怯了。后来我才知道我被骗了50%,因为其中有一个家伙根本不是ONI的人,他是美国海军天文台(United States Naval Observatory,USNO)的人,如果我能早点知道的话,也许我就不至于在后来那么惨兮兮的了。
海军情报办公室和我们有业务关系,但是我们并不直接接受他们的命令,所以营长问我,说ONI有个任务,是个不在册的秘密调查任务,他们从很多候选名单当中找到了我,觉得我适任。我半开玩笑地反问:你们是靠扔骰子选上我的吗?两个海军情报官可能早就从背景资料当中知道我是个嘴贱的家伙,就是很严肃地表示,在我答应参加之前,他们不能告诉我任何调查任务的情况。我问他们,如果成功完成这个调查任务,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嗨,别这么看我,这是一份额外的工作,我想要多拿一份加班费没问题吧?他们看起来很无奈,就跟你现在的表情差不多。他们答应我,会让我优先晋升尉官,而且我可以优先进入安纳波利斯的海军学院就读。我说就这么定了,记得在文书里面写下来你们的承诺。后来我们把营长轰了出去,就在他的办公室里面谈了一下午这个任务的事情。
具体内容不能跟你说,超级保密的任务,我猜副总统大概都没权力获取这个任务的内容简报。他们之所以会找上我,完全因为我爹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硕士毕业生,我可以作为校友后代去那里读书。对,就是读书,学费食宿都由海军包了,当然我不是单纯去读书,顺便还要帮他们干点小事、杂事。这些杂事具体内容就涉密了,你别问,但是你可以拼命猜,往大了猜,越狂野越好。和JFK和玛丽莲梦露有关吗?当然没有。好了我求你别再猜了,我头疼。
简而言之,我在密大读了一年多一点的书,海军交给我的那些杂事,我完成得七七八八,就差最后一件事情了。我当时很犹豫,难得有人替我出学费让我完成大学学业,我琢磨着是不是应该把完成任务的节奏放慢一点,至少混一张密大的文凭。你说我是贪得无厌的混蛋?不不不,那时我还不算良心丧尽,我决定尽早完成任务,然后跟海军情报办公室那帮真正的混蛋们好好谈一下,我的工作效率绝对值得他们替我再付两年学费,顶多我自己解决食宿费用呗。长话短说,我最后的任务目标在密大图书馆里。那是一个毫不设防的、美轮美奂的老式图书馆,位于下学院(Lower Campus)。外观看起来就是一栋挺普通的十九世纪红砖房屋,地面一共三层,地下还有一层,东西两翼分别藏有大概四五十万本书,我猜的,可能夸张了哈。在威尔马什捐献的宣传大厅(Wilmarth Media Hall)没有落成之前,图书馆里面还有一堆珍贵的名画和历史影像资料。有意思的是,密大图书馆藏品价值连城,但几乎没有什么保安力量,仿佛他们根本不介意有人惦记他们的馆藏。我就是没考虑周全——应该说,我已经尽可能地考虑周全了,但是我真的没想到还有那种怪事。
我让海军情报办公室的人帮我出了一个人,她只需要负责跟密大发电厂的值班人调调情聊聊骚,然后在预定时间切断发电厂的供电就行。说正格儿的,海军从来不缺这种牛人,他们按照预定计划切断了全校的供电,我就趁机钻进图书馆了。目标的位置所在,我之前就已经打听得清清楚楚,而且我还两次去图书馆实地参观过目标。那玩意放在一个玻璃罩里面,没人看守,我第二次去的时候都有点想直接出手抢过来算了,后来想想还是别那么冲动,我还想要密大的文凭呢。
我轻车熟路地摸到目标所在,击碎玻璃正准备下手的时候,我的手被碎玻璃割破了。我的血就洒在了目标上面。你知道吗,绿光,目标居然发出来绿光——而且不像是星球大战里面那种哔哔的绿色激光剑的颜色,是那种泛着惨白色的绿光,图书馆地下室被照得通明,然后……我就看见了一个难以言喻的……东西,也可以说是,神。
我不确定祂真正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祂为何会在那个时候降临,也许跟我的血有关,但我不保证。祂并不古怪,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是很诡异的神圣感。祂不具备人类的任何特质,我分不清祂有没有头或是身体的区别,我甚至不能确定祂在我眼中具体有多大……祂占据了我整个视野,让我心慌气促,让我手足无力,让我无法产生任何与祂相拮抗的欲望,只能就那样看着我完全不明白的存在。没有触手,没有黏液,没有奇奇怪怪的眼珠,没有獠牙,没有声音,绿光在瞬间不停变化着,每一秒钟仿佛都在告诉我祂才是整个宇宙的化身。那种无力感非常可怕,让我无法抵抗,我的生死显得如此渺小,甚至不如绿光中的某一个光子重要。我什么都不是,我的出生,我的存在,我的死亡,祂不在乎——祂知道我的存在却漠视我的存在。祂在我眼中每一次光影的变化都无比的诡异与疯狂,毫无规律可言,里面仿佛存在着这个宇宙从始至终一切变化,我完全看不懂。但我忍不住又想去看,哪怕明白一点点都好。我的头那时非常痛,痛觉非常清晰明确,有一个声音在我大脑最深处不停呢喃着一段人类根本无法发出来的话,我听不懂,但这句话让我心跳得越来越快,思绪越来越快,我觉得我快疯了,再听下去一定会发疯的吧……我的思考速度堪比光速,这个念头是天演论,下个念头就是珍妮佛康纳利那件绷得紧紧的小背心,再下一个念头就是唐纳德川普有朝一日会成为美国总统,拿着棒子在白宫西翼走廊里面跑来跑去大吼大叫。疯狂吧?
那句话?我没法百分之百地学出来,人类的发音器官不足以精确地模拟那种诘屈聱牙。我过了几年之后接受了一次海军对我的催眠实验,在催眠情况下,他们说我念出来了,我听了录音十好几次,差不多就是这样:Cthulhu noster qui es in maribus : sanctificetur nomen tuum; adveniat regnum tuum; fiat voluntas tua, sicut in R’lyeh, et in Y’ha-nthlei。别问我是什么意思,没人知道,海军不知道,NSAA里面那些蛋头也不知道。他们做了无数种猜测,根本没法验证,纯粹就是找特瑞萨骗研究经费的恶劣行径而已。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绿光消失了。我从图书馆地下室角落里面爬起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字面意义上的湿透了,汗水、泪水、尿,你别笑,我那时真的尿裤子了。我爬起来抢了目标就跑,没人发现我,我跑到发电厂那里,找到那个臭妞儿,把目标交给她带走。我问她从切断电源到现在一共多久,我说我手表丢了。她说差不多四个多小时,她和我说话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她还以为我行动失败了,差点放弃。我在图书馆地下室里以为只过去了几分钟。
海军情报办公室拿到了目标,我过了两天给了他们完整的行动报告。他们过了没几天就通知我赶紧撤离,我还想跟他们讨价还价一番,至少保住我在密大的文凭,结果当然白费力。这些大学毕业的混蛋们才不希望我跟他们抢饭碗,在他们看来,一个高中毕业生在海陆就算是高级知识分子,而大学毕业生足以胜任海陆司令部里面的先知了。
你说什么?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的入学名额?海军情报办公室的承诺如果能如约兑现,唐纳德川普就能连任总统,你敢信?当然是黄了,我没能去海军学院,但是海军天文台把我要过去了,然后安排我参加了沙漠风暴行动。我在行动当中扮演什么角色?你这不是废话吗?我就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送死我去,领功劳你来。就这么一个角色。对,行动内容保密,还是不能跟你说。结果倒是挺圆满,跟我一起行动的战友都他妈的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带着目标回到撤离点。去的时候满满一整架支奴干直升机的人,回的时候我得坐驾驶员旁边跟他不停地聊天,防止他疲劳驾驶摔了直升机。
之后?之后当然就是我被丢出海军。大概我无意之中嘴炮了哪个海军大佬吧,他们看我挺不顺眼的。1992年我被发配去了国务院,给某个大人物当顾问兼保镖,然后詹姆斯贝克通过那个大人物给了我一个任务,这个任务可以跟你大致说一下,沙特阿拉伯在1991年趁虚而入,在整个中东分发了一百万本古兰经,他们花了很多钱来支持极端伊斯兰主义分子。这让国务院里面某些实权人物很恼火,他们就说动了贝克,想在当地做一个制衡。鄙人不才,就被选中参与这个制衡任务,和我一起参与的大概还有四五百人,基本上都有军方背景。这个秘密制衡行动一直持续到告别沙漠行动为止才告终,我跟着撤退部队一起回到本土。大概是国务院那边看我还算顺眼,就派我去欧洲,说穿了就是跟着北约的人去俄罗斯趁火打劫,看看能在苏联解体之后干点什么。1993年啊,苏联都解体一年多快两年了,我们这一波人连点残渣剩饭都捞不到,就在那里认识了一帮欧洲军官和情报官,哥们我那时混得还算开吧。1994年,不知道哪位天才想到在美欧搞一个名为SAA的联合情报部门,对,就是你想到的那个,如此混账的部门(such asshole agency),出于美利坚一贯针对英国佬的叛逆传统,北美这边叫NSAA,欧共体那边决定叫ESA,双方互派情报官、联络员、最后连部门头子都互派了。
没错,如果不是特瑞萨,我早就撂爪儿跑了,这个破部门有啥可待的?天天就跟那些神叨叨却毫无新意的邪教徒打交道。我可是地地道道的海陆啊,Semper Fortis的海陆啊,比那些只知道高喊Hooray的傻X陆军有格调多了吧?说起来,如果我当时没答应ONI那帮王八蛋就好了,说不定现在我还在圣地亚哥呢,有老婆有孩子,犯得着被关进伊塔库亚的领域玩绝地求生么?
艾比瞪着我,“就这些?”
“见鬼,你还想听什么?我连我尿裤子的事情都告诉你了,我妈都不知道这事。”
艾比很聪明,聪明得出乎我对她的意料之外:“比起你尿裤子那破事,你根本没提到密大图书馆地下室为什么会藏着一个神?那个神既然降临了,为什么地球没有因此爆炸?还有,那个神与现在的伊塔库亚有什么联系?”
“第一个问题,我不知道,我猜ONI的人可能对此有一定了解,所以他们才会让我密大查一堆事情,弄走一些东西。别这么看着我,我就算有自己的推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没法回头。”
“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回头的余地么?”艾比苦笑着比划着自己身上的深浅不一的伤口:“在这里遇到危险,你甚至都无法救我,只能我自己自救。你告诉我越多,我活着离开这鬼地方的机会就越大。”
“第二个问题,那不是神降。我进了NSAA之后问过那些蛋头,他们很明确告诉我,我看到的只不过是一段影像而已,没人知道那位神究竟是谁,也不可能理解祂是如何将这些影像留存在那……那个目标当中的。地球没爆不是我们运气好,而是那绿光对于神来说就相当于我们拍照一样。”
艾比看着我,“第三个问题呢?”
“我们都搞不清楚那位神到底是哪位了,又怎么可能把祂与伊塔库亚联系在一起?也许那位神就是黄衣之王,也是不是。我不知道,我当时能活下来、而且还没发疯,蛋头们都认为是个奇迹。为此我还特地向上帝祂老人家致谢,幸亏祂保佑我。”
“也就是说,你刚刚分享的这些趣味小故事,对于我们离开这个领域毫无帮助?”
“是,毫无帮助。”我无可奈何地承认:“说出来纯粹就是舒缓你紧张的情绪,然后我们再试一次。”
“可如果伊塔库亚就像那个神一样,让我们彻底丧失行动能力和反抗意识,甚至于逼疯我们的话……”
“那伊塔库亚就是旧日支配者(The Great Old One)。问题是,伊塔库亚就是个神仆,比诺福克稍好一点,正面硬刚,它未必能赢得过人类。”
“旧日支配者?”艾比疑惑地问我。
“哎呀呀,一不小心说走嘴了。”我故意这样说道:“赶紧给我把这个名号忘掉。”
“乌鸦,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艾比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一定知道更多,给老娘如实交代!”
“顶多再聊一会儿,我们的干粮和水都已经消耗了一半,耽误不起了。”
“你说我们在这里消耗了多久?”
“别试图去确定时间。根据以往的经验,生还的人说在领域之内经历的时间有长有短,但是比对现实世界的话,完全对应不起来。我们的身体和精神在此领域之内是独立的,某种程度上来说,如果你意志够强大,你甚至可以用不着水和干粮都能活下去。”
如你所知,地球上基本上可以分为两种宗教,一种叫做原始宗教,另外一种则是一神教。原始宗教往往是多神教,每个民族几乎都有自己的原始宗教和神话存在,无非就是某个神或某些神如何如何创造世界、创造这个民族,然后因为某些事情神罚、降下灭世大洪水什么的。这些神话和巧合,我想你多多少少应该听过一些。另外一种,就是一神教。犹太教应该是有史可查的最早一神教,当然圣经旧约当中也糅合了不少原始宗教的成分在内,但无论如何,犹太教以及从它衍生而出的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基本上可以认为是过去两千年世界的主要宗教。我对其他宗教没什么研究,研究组的蛋头们也不认为其他宗教对目前的超自然事件有什么影响,我们可以暂时忽略它。说回来,一神教认定宇宙只有一个真神,就是上帝祂老人家,我们称上帝的真名为耶和华,这是祂允许我们所称的真名。
而除此之外,地球、或者应该说宇宙之内还存在着另外一面,就是非一神教的一面。怎么说呢?似乎原始宗教和多神教更接近于这一面的真相。除了上帝之外,这个宇宙之内还有其他的神存在。唯一可庆幸的是,地球有上帝祂老人家罩着,使我们这些渺小的从者不至于被其他真神毁灭。
别老是用这种看疯子的眼神看我,虽然我确实差点疯过。啧,真麻烦,说了一个真相之后,就要用无数的真相来解释。算了,不管了,我去密大读书的时候最后一个主要目标就是密大图书馆珍藏的一本书,叫做死灵之书(Necronomicon)。这本书是公元730年一位阿拉伯人阿卜杜·阿尔-亚斯拉德(Abd Al-Azrad)收集整理而成。这本书非常厚重,大概有八百页之多,涉及范围从魔法咒语到人类学、考古学、天文学、化学、地质学、历史、神秘学、药学、物理学,几乎无所不包。而且这个阿拉伯人早期是沙漠一个神秘教派的魔法学徒,他自己就会魔法咒语,所以他搜集整理而成的死灵之书充满了他个人的暗喻、密码、以及早已废弃不用的神秘学符号,这让解读这本书非常困难。一千三百年以来,有无数的神秘学大师、科学巨匠、艺术家、通识者、僧侣、博物学家都尝试着解读、翻译这本书。死灵之书现存的拉丁语译本一共有四本,大英博物馆有一本,哈佛大学藏了一本,密大图书馆有一本,1920年代,在内布拉斯加州麦库克(McCook)的大富豪皮尔斯·惠特摩尔(J. Pierce Whitmore)的藏书中还有一本德国版,之后这本就不知所踪了。
死灵之书里面记载了这个宇宙当中另外一个不为我们世人所知的面相。神,不止一个。神,分为古神(Ancient One)和外神(Outer Gods)两大类。古神就是我刚刚提及的旧日支配者,当然,以前各种称呼方法都有,到现代我们这一圈人就统一了称呼方法,旧日支配者。很多学者也认为人类所信仰的耶和华同样属于古神的范畴。外神是一个更加难以理解的存在,祂们和旧日支配者之间的关系无人知晓,有人认为旧日支配者曾经是外神的神仆,也有人认为外神和旧日支配者是同样类型的存在,但祂们之间存在无法逾越的能力差距。只不过对于人类来说,古神和外神都没有差别,祂们的存在会令人类顷刻之间陷入永恒的疯狂,直至死去。NSAA里面经常有探员因为看到了旧日支配者的遗留物而陷入疯狂的事情,也许是被旧日支配者的神力残余所感染,也变成了血肉怪物。
我不确定黄衣之王是古神还是外神。这并不重要。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我们所能抵御的。倒是他们的神仆和眷从者并不难对付,从火药武器到生化武器,我们要对付那些怪异的外星生物真的并不是多困难的事情。类似于伊塔库亚这样的神仆,就我所知还有一种叫做米·戈(Mi-Go)的存在,也是那种具有自我意识和智慧的外星生物。也许ESA那边还知道其他的神仆。顺带一提,密大旁边有一个叫印斯茅斯的港口小镇,如果你出得去又哪天听到这个小镇上有什么案子,我个人建议你躲得越远越好。那里就残留着旧日支配者的神力渣滓,让那个小镇上很多人产生了血肉变异,他们自称为深潜者(The Deep One),还有自发的宗教,叫做大衮教。他们就是信奉一个旧日支配者,神名还是不可说的禁忌。NSAA的敌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眼下大致就是这些:黄印兄弟会及其信奉的神仆伊塔库亚、深潜者和大衮邪教、米·戈。我们从1995年开始持续不断地扫荡这些家伙,他们在北美是很难站住脚了,他们在欧洲的势力更加根深蒂固,还有中东、亚洲,都是他们的踪迹。
不不,不,吸血鬼啊狼人啊都是骗局,ESA的前身就是梵蒂冈教廷辖下的宗教裁判庭,他们烧死过不少女巫,但是他们从来没对付过什么吸血鬼或狼人,根据他们的记录,他们干掉的基本都是受到神力残余影响而变异的血肉怪物、以及疯子。那些民间传说差不多就是让老百姓有个能接受的说法罢了,你我不应该把这些当真,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不,我很难相信你说的这些……”艾比显得非常迷惘。我说的这些事情完全颠覆了她从小到大所形成的世界观——她大概是可以接受上帝的存在,但是这个宇宙当中还存在着无数类似于上帝一样的神祗?而且这些神祗完全不在乎人类?这要比接受地球只是银河系的沧海一粟还困难。
“暂时难以接受也无所谓,毕竟知道这些确实无助于我们逃离这个领域。”我有点懊悔一次性给她灌输了太多东西,尽管她之前已经经历过了一些,诺福克、黄印兄弟会、伊塔库亚,但是外神和旧日支配者这些更加虚无缥缈的东西恐怕还真是难以接受。
“最后一个问题,然后我们就再尝试一次。”
“问吧。”
“我记得你曾经提到过,说黄衣之王也有不能忍受的存在,而这个存在就位于地球之上。你说的是上帝还是什么其他的古神?”
“好问题。”我叹了一口气,真的不能小看这些FBI,哪怕我经常拿艾比的粗心大意开玩笑,其实这姑娘绝对不是个可以随便糊弄过去的傻丫头:“还记得我尿裤子时候记下来的那句话吗?”
“那句没人弄得懂的话?”
“嗯。我们弄不懂的是这句话的意思,但是我们确定其中几个词是什么意思。”我平静地说道:“一开始的Cthulhu,以及句子快结束的时候提到的另外两个词:R’lyeh和Y’ha-nthlei。根据死灵之书的内容,第一个词就是停留在地球上的古神的人间名讳,克苏鲁。祂被迫停留在地球上大西洋的深处,那里被祂的追随者、从者称呼为拉莱耶(R’lyeh)。我还跟你说过,印斯茅斯有一批克苏鲁的从者,他们自称叫做深潜者,他们在大西洋底围绕拉莱耶所建立的居住点,名字就是Y’ha-nthlei。别追问为什么公元730年的死灵之书作者会知道现在深潜者居住点的名字,也许从那个时候、或是更早,直到现在,这些怪物就始终保持着这些个名字。好了,艾比,你的好奇心也该适当收一收了。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是黄衣之王,与克苏鲁没有什么关系。”
“混乱、无序、风……”艾比若有所思地喃喃重复着黄衣之王所代表的符号象征:“也许我们在构筑下一个脱逃场景的时候,可以考虑这些元素进去。”
“我警告你,艾比,你已经开始往危险的深渊边缘滑过去了。”我很认真地看着艾比:“这有可能让你陷入不自觉的疯狂之中。”
“比起活活饿死或是渴死来说,你觉得我会在乎疯狂的事情吗?”艾比冷笑:“你说过啊,本能和疯狂才是这个宇宙的本底颜色所在。”
“忘记我说过的吧……艾比。”我悲哀地叹息着。有些事情真的就是这样,一旦开始了,就再没有回头路了。艾比盖尔·督瑞尔,一个原本天真无邪、嫉恶如仇的FBI小女孩,现在绝望到试图求助于邪神的本质和人类的疯狂本性。这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还是一个名为乌鸦的王八蛋又害了一个人?
狐猴手边的一次性手机响了起来,她接电话:“喂?”
“是我,你最好把免提打开,省得我重复很多次。”
“出事了?”狐猴一边问,一边打开了免提,让蜻蜓和安伦都能听到瓢虫的声音。
“出大事了。FBI、波特兰市警察局、俄勒冈州警、包括CIA都派出了一票人在银瀑搜查。他们已经把整个保护区的所有出入口都封锁起来了。我是两点半开到银瀑的,然后隔着老远就被波特兰市警察局的人很客气地请回头。我花了点时间总算潜进来了,我现在位置就在小银瀑附近,这里人山人海,弄俩旋转木马和大型帐篷(Big Top)就可以开马戏团了。”
“白狼,你有什么头绪吗?”
安伦闭上眼睛想了一下,“瓢虫,你现在是位于小银瀑下面的靠西边的洞穴里面,还是在小银瀑上方的密林之内?”
“密林,怎么了?”
“洞穴是个陷阱,很多人都知道那一组洞穴的位置,如果你在那里肯定会被发现。密林就好办一些。你周边的条子们很多吗?”
“摩肩接踵哦。”
“你能大致判断出他们行进的方向吗?”
“看样子是往东北方向走。”
“大银瀑,肯定是大银瀑那边出事了。”安伦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建议你立刻回来。现在是三点一刻,你回来大概是四点到四点半。我们需要你的车,然后立刻离开这里。时间非常紧张,非常紧张,别让他们发现你。”
“明白了。”瓢虫根本不问原因——没人比安伦更懂银瀑保护区和波特兰的条子们,在这方面,一定要尊重专家的意见。
“我们会被翻出来?”蜻蜓紧锁着眉头。
“我们这个藏身所早晚会被盯上,至于多快,这取决于那些人的反应有多快。我总觉得留给我们的时间没多少了。”
“那就立刻动起来,擦掉一切可能留下的痕迹,至少别那么容易被查到。”狐猴环视四周,“幸好我们接触的东西并不多。”
“接下来怎么办?”蜻蜓忧心忡忡地问道。
“分头行动。”安伦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一个人回银瀑,你们三个人随便再找个地方躲起来。”
“你肚子上的伤可是还很危险。”狐猴看着安伦:“我跟着你。让瓢虫照顾蜻蜓。”
“那……我有一个建议。”安伦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危险而狡诈,“情报组去我家。地下室里面有一切你们需要的东西,灯、电池、吃的,喝的,药品,还有一支柯尔特1911和几十发子弹。唯一的问题就是,那里很大可能还被FBI盯着呢。”
“事实上不太可能。”蜻蜓摇头:“FBI永远缺人手,尤其是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他们可能已经把市内,甚至于是本州之内所有能动用的储备人手都调过来了。你家人已经离开了,乌鸦也失踪了,FBI不会再派人驻守你家。我认为这是个相当稳妥的主意。”
FBI和州警包围废弃工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可想而知,他们扑了个空。只有地上新鲜的车辙说明,这里确实有人停留过一段时间。戴夫怒吼着让痕检人员来辨认车辙,用不了五分钟,痕检员就完成了测量、拍照、取样的一系列工作,然后给出一个毫无帮助的答案:“福特F150皮卡,全尺寸。”除此之外,就只有车辙旁边几组鞋印,都最常见的运动鞋鞋印,两男一女。如果要进一步确定鞋印主人的身高体重,那自然还需要把取样送回实验室找专家鉴定。那种看一眼就能通过鞋印大小深浅报出身高体重有没有受过伤步伐模板的事情,只可能在电影里面发生。
戴夫气得暴跳入雷,而车辙通到马路上之后就彻底消失不见。这附近算是波特兰的郊外,根本没有摄像头这种东西,这条线索算是彻底丢了。
正在戴夫无能狂怒的时候,劳埃德叫道:“头儿,CIA一个代号叫屠夫的人想和你通话。”
戴夫脸上的怒气逐渐消退,从劳埃德手中接过手机:“我是戴夫,希望你有好消息。”
“我们追踪到了发出那条匿名短信的手机定位了。离你们现在的位置不远,地址是……记住了吗?”
“现在这个手机还是保持活动的吗?”
“没错,所以你们最好动作快一点。”
“劳埃德,你们组留下监视这里。剩下的人都上车,跟着我的车走!”戴夫厉声命令,他第一个钻进金牛座的驾驶座里面,发动引擎。
等戴夫他们一行人找到屠夫所说的地址的时候,那栋农舍也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手机摆在餐桌上,仿佛在嘲笑FBI的姗姗来迟。戴夫忍着怒火,让痕检人员按照规矩搜查整个小屋,并且把手机作为重要证物收进透明塑料袋里面:“给我认真检查一遍手机里面的资料!”
而就在痕检员打开手机翻盖,按下电源键的时候,手机轰然爆炸!痕检员惨叫着倒下,双手鲜血淋漓,胸口也被碎片刺得伤痕累累。
“终于回家了。”安伦好像瘾君子终于弄到毒品那样,在银瀑的密林当中十分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我安全了。”
狐猴默默地看着安伦,她现在百分之百地确定,乌鸦确实找到了一个疯子,那种某一方面无与伦比的的疯子。安伦精神抖擞地看着狐猴:“咱们现在先去共生树空地看看,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理由。”
“那里是最靠近大银瀑的休息点了。FBI不好说,市警和州警都不是什么丛林战的专家,他们需要一个补给点和休息的地方。我留下的空地就是专门为这些人准备的。”
“你对此早有想法了?”
“我这种人,早晚会被绳之以法的,对吧?”安伦笑得非常诡异,“我只是看透了,不是活够了。未雨绸缪很正常。”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乌鸦了。”
“我们是同一类人。我第一次见到乌鸦的时候,是他来FBI的审讯室。其实……我在此之前也曾经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在我弄死那一对儿傻X猎人邪教徒的时候,我知道有人能发觉到我的存在。”
“你们还真是同一类人。”
“你上过战场吗?”自从回到自己的领地之内,安伦的谈兴也高涨了许多,全然不像一个重伤在身的家伙。
“算是上过吧,怎么了?”
“你对于战场的感觉如何?”安伦兴致勃勃地问道:“我是说,当你和战友同伴们相互掩护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在房屋废墟之间穿行,躲避流弹炮弹以及埋伏的时候,你的感受如何?”
“抱歉啊,白狼,我所谓的上战场可不是你那种玩命儿的做法。还记得吗,我是医护兵。”
“我总是忘记这一点。实话实说,以你的身板和战术能力,去做医护兵实在太可惜了。我当年小队里的医护兵要是有你战斗水平一半的话,我们的效率还能提高不少。”
“你以前是?”
“三角洲G中队。”
“我了个去!”这次轮到狐猴目瞪口呆了,“乌鸦从没提到过你是三角洲的,而且还是G中队!”
“看来你也有有所耳闻。”
“你们中队的死亡率据说是百分之五十。”
“夸张了,顶多三分之一。”安伦娴熟地领着狐猴在密林之中穿行,下午五点多已经几乎天黑,但完全无法减慢安伦的移动速度。他全身上下的感官都被有效地调动起来,从头顶到脚底,一切陷阱和鲁莽警员留下的痕迹都无法让他多停留哪怕一秒。狐猴甚至觉得她是跟着安伦在跑一英里武装奔袭,而不是在密林当中战战兢兢地潜行和搜集情报——安伦的速度比那些明目张胆、对自己的存在丝毫不加掩饰的条子们还要快。
“我听说你们中队是负责侦察的。”
“侦察、潜入、先遣队。如果有必要,我们会从H中队借调对应的专家在敌后进行破坏或是营救。”安伦笑眯眯地回答,有问必答,回到银瀑之后,他的心情也变好了。他举起右手握拳,压低身体,狐猴立刻停下脚步然后趴到地上。
“有人。”安伦现在看起来像一只森林里面的松鼠,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警戒。
“好了,现在没事了。这是个安全区,很隐蔽,正好还能看到空地。这帮家伙已经布置了一些帐篷什么的,发电机,还有探照灯。”
“你认得这些人其中之一吗?”
“完全不认得。制服上看的出来,三个部门,不过没看到CIA的人。”
“那些人……”
“我跟CIA的人经常合作,我没看到他们的人,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安伦很笃定地解释:“CIA在波特兰有两个丛林战的好手,他们相当不错,但是他们也不愿意来这里和我见面。他们很喜欢在快餐店的停车场或是自助洗车店和我见面。”
“谁也不愿意把主场优势白白送给你。”
“我在主场的突破上篮一向很犀利。”安伦笑笑:“他们看来是打算连夜搜查了。”
“你难道不好奇他们想找什么?”
“不管他们想找什么,这帮外行多半是找不到的,就算找到一些东西,也是别人想让他们找到的。”安伦停顿了一会儿,问道:“要不要抓个舌头回来审一下?”
“都是同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同行才是冤家啊。”安伦冷笑,好像真的是这样,他说话与另外一只乌鸦越来越像了。
“他们的目标会不会是乌鸦?”
“可能,但不大。”安伦微微摇头:“既然不准备抓舌头,我们继续往东北走?”
“大银瀑?”
“唔。不过在此之前,我给你点好东西。”安伦在这里又爬出去一段距离,不远,就在狐猴的注视下,他徒手无声又快速地刨土,从土地里面掏出一小包物资,用油布裹得非常紧密:“这是两块压缩饼干、一块巧克力、一瓶纯净水、一瓶红牛,还有30码长的伞兵绳和一把刀。我两周之前刚刚更换过的补给物资。”
“你已经放过屁了,可以稍微吃一些干粮,多喝水,促进肠道蠕动。”狐猴解开油布,把物资分配好,“我有刀,这把刀还是你拿着吧。”
安伦接过这把OKC Mark III战壕刺刀,“休息五分钟,继续上路。”
“肉丸,他们发现了参议员和那两个邪教徒的尸体。”螳螂在距离银瀑保护区不远的汽车旅馆里面,监听无线电通讯。
“现在是晚上六点,也不算太慢了。”恩佐对于FBI和国会山警察局探员的反应速度还算满意:“云雀有没有消息?”
“目前还没有。她盯上兄弟会会长已经十个小时了,还不下手抓人么?”
“抓他一个人干嘛?我可比乌鸦要有耐心。放心,他们盯上的绝对不止麦克凯伦一个人。”恩佐有点想抽烟,但是想起汽车旅馆房间之内是禁烟的,只好强自按捺下对于尼古丁和焦油的欲望。他走到窗口旁边,习惯性地打量着外面的景色,他们的车已经换了两次车牌,应该已经甩开那些条子了。窗口左边一共六辆车,自从住进来之后就没变过;正中是他们自己的车,右边现在有四辆车,来来回回有两三辆换过了,上来下去的乘客看起来都像是汽车旅馆的常客那种人,疲惫、沮丧、浑身上下飘散着“我很穷我很倒霉”的气息。
“总部进来一条无线电消息。”
“我听着呢。”
“发现狐猴四人的踪迹。”螳螂听起来很振奋。
“保持镇定,她们能活下来就相当不错了,别试图联络她们。”恩佐淡淡地回复:“继续保持无线电静默。”
“明白。”螳螂继续监听工作。
恩佐心里可不像他脸上表现出来得那么镇定,他知道狐猴她们一定活着,但总部是怎么发现她们踪迹的?
“是瓢虫联络总部并告知行踪的。”特瑞萨对杨的疑问做出了解释:“这一系列事件有点让我们措手不及,太多巧合与意外了。”
“这往往意味着有人在操纵。”杨垂着眼睑,若有所思地提醒好友:“ESA委员会对你这次的应对方式表示很感兴趣。”
“这帮人无非就是想插一脚呗?正好,我需要一些独立于美国本土之外的力量帮忙。这些美国佬,无法无天了。”
“开什么玩笑,贝朗热,这次无法无天的是恩佐,他在没有确定威胁之前就干掉了麦克凯伦参议员。这不是一个刚刚当选一次的资浅议员,他连任了五次,在华盛顿是有一定分量的。”
“美国人对此有何说法?”
“他们还在等。”
“等我出丑,或是等我拿出足够弭平他们怒气的成绩。这帮扬基佬,还以为现在是1947年么?”
“不管是哪年,一个资深参议员在天平上的分量确实不轻。”杨叹了一口气:“ESA委员会也是差不多的意思。他们也同意对麦克凯伦采取清理手段,但不该由你、或这么说,不该由委员会在美国的分部来执行。”
“所以我就说我讨厌多头领导。”特瑞萨愤愤不平地抱怨了一句:“NSAA里面被美国其他安全部门渗透得跟筛子一样,单向透明了。与其花百分之八十的精力防着自己人,真不如辞职了事。”
“你真的这么想?”
“怎么可能,就是抱怨而已。”特瑞萨冷笑了一声:“不就是一帮美国派么,一群美国派(American Pie),废物。”
“这个玩笑可真不咋地。”杨实在有点笑不出来:“说说你接下来的对策吧。有人想知道具体步骤,他们才能看看为你做点什么。”
“我要两个欧洲全副武装的小队,其中之一,我会专门拿来应对黄印兄弟会和米·戈。”
“另外一支呢?”
“营救乌鸦。”特瑞萨目光炯炯地瞪着杨:“乌鸦失踪的地方就在银瀑保护区,兄弟会在那边祭祀,说明伊塔库亚的领域不可能太远。恩佐这家伙太急躁了,他应该留着麦克凯伦,不断勒索他才对。比起乌鸦,他也就只能干点湿活儿,这种权力游戏,他还差得太远。而且现在兄弟会通知了FBI参议员死在银瀑,那边情况变得很复杂,一旦乌鸦脱困,那些人一定会扣住他的。”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你的小宠物。”杨不以为然地弹了弹指甲,多多少少有些焦躁:“这样的话,我没法说服ESA委员会的。”
“不需要你说服他们,本来我也没指望过太多。”特瑞萨仍旧能保持冷静,“两支欧洲的武装小队,给不给我无所谓。他们不给,我就用美国NSAA的武装力量,无非就是多费嘴皮子的事情罢了。”
“你最好别想着把东海岸的警戒小队撤回来。”杨警告特瑞萨:“米·戈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为什么不呢?”特瑞萨微笑着反问:“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况且,一切都合理,非常合理、合法。”
杨显得越来越烦躁,有些愤懑地看着好友。
权力,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的,对吧?
午夜十一点左右,戴夫眼睛通红,在小银瀑营地大发雷霆。周围没有人敢劝他,因为他是在场官阶最高的那个,没人乐意在这个时候得罪一个联邦暴力部门的实权派。
承受戴夫滔天怒火的是一支八人小队,全副武装,全员穿着深蓝色的战斗装,配置的武器包括五把MP5,一支M60,还有一支M16A4以及一门RPG。
“这里不是阿富汗!”戴夫唾沫星子四溅:“这里归我做主!”
“从现在开始,你不再负责这个案子了。”领队非常镇定,“总统先生已经签发命令,发到FBI、DOD、CIA以及DOJ,案件执法权和行动劝都由NSAA负责。我建议贵部门最好立刻撤退。”
“放屁!老子的人也在这里失踪,老子继续在此救我的人,你们管得着吗?”
“局长先生,如果您坚持的话,请您签署这份文件,代表FBI同意承担一切损失以及必要的责任。如果您不签署,我会向上面报告。”领队稍微一摆头,一名队员从背包里面取出一份密封文件,递给戴夫。
“承担责任?”
“局长先生,你不知道你即将面对的敌人是谁。我们千里迢迢从东岸被调到这里执行任务,正是因为我们对这类敌人是最专业的。如果贵局执意插手,我们不会顾忌你们在其中的损失。”
“你在威胁我,小子?”
“告诫,局长,我是在告诫你。我相信你知道NSAA的敌人大致是什么,你以为这些对此毫无经验的菜鸟能干什么?恕我直言,你太自大了。”
戴夫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乌鸦不但是你们的头儿,还把你们都教得伶牙俐齿。伙计们,干你们该干的活儿去。我倒要证明一下,我们这些菜鸟能干得多漂亮!”他一把抓过那份文件,唰唰两笔签好,围观的FBI探员听到局长的命令,一哄而散;反倒是州警和市警的人面面相觑,州警领队的警长有些尴尬地说道:“既然联邦派了人,似乎也用不着我们在这里多余插手了。这样吧,最外面的警戒任务交给我们,如何?保证不让任何一个闲杂人等进来打扰各位。”
戴夫怒喝道:“闲杂人等都他妈的已经进来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伙计们,咱们先撤,替联邦探员们做好警戒工作。”州警警长倒是有唾面自干的气度,一点也不跟戴夫计较,带着自家的人马,和波特兰市警一窝蜂地撤出营地,头也不回地离开银瀑保护区——封锁外围,说到就一定做到。
其中一个小警员有些不满地一边走一边跟长官抱怨:“怎么就撤呢?白跑了一趟啊。”
他的长官胡撸了警员的脑袋一把:“你傻啊?摆明送死的任务,你要是死了,我接手你老婆啊?”
“滚蛋。”小警员这才琢磨过来,嘻嘻哈哈地跟着长官离开了。
NSAA领队目送警察们离开,赞赏地点了点头:“知进知退,这才是聪明人。”他把戴夫签好的文件交给之前的队员:“收好。”
戴夫瞥了领队一眼,冷冷问道:“你们还不去干活?”
“有你的人马打头阵,减少我们的牺牲,多谢了。”领队一摆手:“灰熊、海狗,你们两个警戒,剩下人休息。十五分钟之后,山猫和我换手警戒。”话音刚落,两名队员快步一前一后离开,剩下六人分别拖了把椅子或是行军床或坐或躺开始休息起来;他们旁若无人的样子把戴夫又气得不轻。
“好像宿营地那边有一些变化。”狐猴学着安伦的样子,坐在大树的树杈上,和安伦隔了不到两英尺的距离。她往小银瀑空地那边用微光瞄准镜张望着,今天晚上能见度很好,用肉眼大约能看到那边的灯光,“有些人离开了,还来了几个人。”她手里这个微光瞄准镜自然是那些富有的猎人兼邪教徒带进山里,“孝敬”给安伦的;安伦把它们分别埋在地里当作补给,这次正好用上了。
“FBI好像只发现了这边的三具尸体。”安伦指了指密林:“我跟你打赌,这里面肯定还有。”
“你这么确定?”
“脚印啊。以我现在目视方向为准,70度方向,林地边缘,看到什么了?”
“哦,还真有脚印,很浅。”
“眼神不错,狐猴。这个能见度之下,你能确认脚印的深浅,满厉害的。”
“脚印很小。是女人的脚印?”
“别着急下结论,你看到的那脚印一半落在软地上,另外一半则落在硬地上,硬地上痕迹现在根本看不清,所以判断大小很困难,至少不会太准。但我们可以判断方向。”
“脚印的方向?”
“你平时怎么走路?”
“前脚掌,后脚掌。”
“没错,部队就是这么教我们走路的。但是丛林战不一样,每一脚一定都要踩实。还记得我刚刚给你看的那几个小把戏陷阱么?”
“不踩实了反而更容易受伤?”
“全脚掌发力可以稳固脚踝摆动的幅度。顺带一提,如果你将来知道要来丛林作战,最好穿我这种鞋子,没任何鞋底花纹的。前掌后跟的作战靴很容易暴露方向,无花纹的全平底很难判断。”
“不是也很容易判断吗?”
“我往前走了十步,然后转身重新踏回脚印里面,然后上树。你觉得怎么样?”
“还有这一手?”
“我现在确定了,你根本就是丛林战的新手,百分之百的菜鸟。”安伦轻笑一声:“行了,看看那点脚印,从林子里面出来的。我猜一半一半吧,应该是个丛林战的内行。这种人在林子里面杀几个人应该不难。”
“嗯……”狐猴点了点头:“林子里面有尸体?”
“肯定有。”
“为什么?”
“因为林子里面有点过于安静了,没有郊狼的声音。这个时候可是它们成群结队出来觅食的点儿。”
“你是说,郊狼吃尸体吃饱了?”
“这是比较合理的推测。”安伦靠着树干,看着五六十码之外、祭祀空场上忙忙碌碌的FBI探员:“这么小的场地,他们搜过几遍了?十遍?”
“十二次。”狐猴叹了一口气:“你总不能指望他们在半夜进林子搜查吧?从保护区入口到这里是没有小径的,全靠人趟出来。他们能在六点多找到尸体,已经很不错了。”
“五个小时,快六个小时了。他们在白白浪费体力。”
第六天
凌晨两点。狐猴与安伦两人交替着警戒,他们眼看着FBI毫无进展,NSAA小队则已经在一点半左右来到祭祀场地边缘守着,但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等什么。狐猴叫醒安伦,用最低的音量说道:“我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我们最好离开这附近。”
“NSAA的感觉?”
“对。”
“那就跟我走,离开四分之一英里够吗?”
“我不知道,反正先离开。”狐猴显得焦躁不安起来,这和她平时的沉稳和威严感相当不一致。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下了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祭祀所在的位置;安伦在目前的情况下也放缓了移动速度,保证狐猴能紧跟上他之外,他也有些担心林子里面的情况——银瀑自然保护区跟其他的大森林一样,附近都有各种各样的恐怖传闻,安伦当然知道其中一部分是假的,至少这几年刚刚传出来的一些恐怖传闻,根本就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只是安伦开始跟NSAA的人打交道之后,他这才发觉,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些心理变态的反社会人格者之外,确实还有一些超自然能力者。比如,现在距离他们不远处,就站着一个穿着黄袍的怪人,胸口有一块极大的、非常刺眼的血渍,他漂浮在空中。
安伦刹那之间掏出了战壕刺刀,而狐猴也举起了格洛克17手枪,对准了那个黄袍人。
黄袍人的声音很轻:“你们也是NSAA的人吗?”
“你是谁?黄印兄弟会的人吗?”狐猴反问。
“唔,显然我们都已经做了必要的自我介绍。”黄袍人似乎根本不在乎手枪和刺刀的威胁,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得意:“我前天也和你们的同伴碰过面,他们以为他们成功了。而我也同样觉得,一切都很顺利,不是吗?”
狐猴闻言顿时会意过来,扭头看向祭祀场地那个方向:“该死的,那里果然还没完!”
“什么意思?”安伦有些跟不上。
“带我回去!”
安伦立刻收起刺刀,飞也似地领着狐猴往祭祀地点狂奔。狐猴肯定明白了一些什么,具体她明白了什么目前对于安伦来说不重要,他先执行命令再说。
“已经来不及了……”黄袍人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变得寡淡。
两人刚刚跑出去不到一百码,祭祀场那边就传来了惊呼声、惨叫声、怪异的啸叫声、以及枪声。
随即那里燃起了火光。
黄袍人慢慢地赶了上来,不以为意地说道:“看来你们的人对如何阻止祭祀很熟悉啊。可惜真的是迟了一点,如果提前个十二小时,不,哪怕八九个小时,你我还有较量的余地。”
安伦从腰后缓缓抽出刺刀,准备作战。
狐猴摇头:“别白白费劲了。我们这次确实搞不定他了。”
安伦脸色很难看:“什么意思?”
狐猴冷冰冰地用枪口稍微摆动了一下,“你自己看这家伙。”
安伦先暗自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始打量黄袍人。那是个大约五尺九英寸高度的家伙,在森林的夜色中,只能勉强看出来那是一袭长及脚面、黄色的带帽长袍,那袍子弥漫着十分难闻的味道,油腻而刺鼻,还有浓烈的血腥气,哪怕在有些开始凛冽的寒风当中,也掩盖不了那令人作呕的味道。黄袍胸口有一片已经干涸、但仍旧非常刺眼的血迹。安伦非常确定,那百分之百是被子弹打中喷溅出来的血渍。黄袍人的脸被帽子遮住,近乎于看不见。他漂浮在空中,脚离地大约两英寸,非常明显,绝对不是什么钢丝吊后背的鬼把戏。
现在这个家伙身上的恶臭味道越来越浓重,几乎是紧靠着粪坑所能闻到的程度。
狐猴果断地打开了手电,照着那黄袍人的头部位置。结果,两个人看到从帽子包裹的头部位置,开始悉悉索索地飘出头发,金色的头发。狐猴收枪,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号EDC随身包,空出来的手凌空捞到了一把头发,然后塞进随身包里面。安伦问道:“你干嘛?”
“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去,通过这些头发上的DNA,可以找到这家伙的真实身份。”狐猴又掏出枪,做好戒备状态:“这家伙已经被伊塔库亚附身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固定的套路,反正我听人说过,恶臭,身上越来越脏,掉毛发,这些就是伊塔库亚附身成功的征兆。”
“女士,似乎你确实了解不少我们的事情啊。”黄袍人的话语语气仍旧平静,但是声音开始变得扭曲起来:“我们献祭了乌鸦和FBI的探员,现在则是更多的FBI探员。成功了,我们这些年总算成功了一次。伊塔库亚即将降临到我身上。”
狐猴对天砰砰砰连开三枪,随即又砰砰打了两枪。
“这大概是你们之间的信号吧,”黄袍人毫不在意地说道:“二位,你们有没有觉得风开始大了呢?”
安伦摇头:“半夜森林有点风很正常。”
黄袍人没理会安伦的反驳,他继续说道:“非常幸运的是,这次连乌鸦都大意了,落在了我们的手里。你们第一支小分队也过于自大,他们以为破坏了祭祀的仪式……”
狐猴对着黄袍人的头和胸口不停地开枪,打了十枪以上。安伦看得清清楚楚,每一颗子弹都击中了黄袍人的要害,血肉飞溅,硝烟弥漫。
但,黄袍人仍旧若无其事地漂浮在半空之中:“我的意志已经降临……”
“他妈的,来不及了!”狐猴换上最后一个弹匣。
这时八人小分队已经赶到现场,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三人。
“表明身份!”
“狐猴,识别码七七三!”
“另外跟着你的是平民吗?”
“他是白狼,还没来得及给他分发识别码。”狐猴声音急促,带着安伦退到小分队的一侧,离得远远的:“伊塔库亚应该已经降临。”
“两两开火!”队长喝令道。
枪声开始密集地响起,此起彼伏,构成了绵密的火网,没有一秒的停歇,也没有半点的空隙。
这次黄袍人显得更加强大了,带着强大动能的子弹从他的身边逐一偏转飞开,有些流弹甚至还掠过了安伦和狐猴的头顶。
“换燃烧弹弹匣!”队长五秒后就发现不对,立刻下了新命令。
M60的枪声率先响起,燃烧穿甲弹在夜空之中划出火红色的痕迹,扑向黄袍人。
几枚子弹打偏了,射中了旁边的树干,树干开始燃烧起来。
安伦咬着牙:“树林着火,我们谁都活不了。”
“包括伊塔库亚在内。”狐猴毫不迟疑地回答他道:“没什么任务太困难,没什么牺牲太巨大!(No mission too difficult. No sacrifice too great.)”
“原来你是大红一师的人。”安伦借着火光打量着狐猴:“这家伙的弱点是怕火吗?”
“它根本不怕火,它怕的是高温。”队长听到了他们的对答:“有什么办法吗?”
“怎么可能有!”安伦冷笑起来,他反倒没有刚刚那么无助且恐惧了。枪声、硝烟味儿、火光,还有他手中冰凉的刀……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安伦看着漂浮在空中的黄袍人,仿佛听到了有人在他耳边呢喃低问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为什么没有救下我们?”
“闭嘴……闭嘴!”安伦先是小声地嘟囔,随即扯着脖子大声嘶吼起来。他的眼珠血红一片,额头上青筋暴起,呼吸如雷,腹部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你他妈的给老子闭嘴!”
安伦冲了上去,顶着火焰,他左手一把扼住了黄袍人的脖子,那极快速度所带来的巨大动能,直接将漂浮在空中的黄袍人挟持在他掌握之中,就像奔跑着的孩子手中还捏着一把气球那样。安伦将黄袍人狠狠地顶在燃烧的树干上,他右手将刺刀深深地扎穿了黄袍人的胸口,八寸长的刀刃在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之下,深深地没入了冰冷如石的树干当中,几乎连半点金属光泽都看不到了。
“乌鸦!”安伦吼叫着自己以前的代号,然后又用同样巨大的声量回答:“到!”
“干掉目标!”
“明白!”
安伦从黄袍人胸口抽出刺刀,冰锥式,美军刺刀格斗标准正握。
“脖子!”刀刃掠过黄袍人左侧的脖子,割断了大动脉。
“心脏!”刀刃再一次扎进了黄袍人的胸口,刺进去,拧一圈。
“小腹!”略微抽出刺刀,往下两英寸,刀刃与地面保持平行,轻松地刺进了小腹,位置大约是胃和小肠那部分。
“大腿!”抽出刺刀,略略将刀向下侧摆,一捅即收;LT说过,这一刀要快,要深,但是不要捅到底,否则大腿肌肉会在瞬间收缩,让拔出刀的速度变慢。
“下阴!”翻腕,将刀尖朝上,呈四十五度角快速捅一下就足够了,要诀仍旧是快,但不要深,有耻骨挡着。
“下巴!”安伦掂了一下刀,从冰锥正握改为锤式反握,一手握刀,一手按紧了黄袍人的肩膀,毫无阻力地从他下巴直捅上去。以刺刀的长度,大概连脑干都被扎断了吧?
他身边围绕着的风,终于消失了。
火舌吞吐着,从黄袍人的背后瞬间点燃了他的袍子,顷刻之间就将黄袍人整个包裹在烈焰当中。
安伦抽出刀,倒退数步,奋力将刺刀当作飞刀,再度将还在挣扎的黄袍人钉在树干上。
小分队所有轻武器都毫不犹豫地对着黄袍人开火,燃烧弹带来的高温炙烤着在场每一个人,而黄袍人的躯体越来越小,就像烈日下的快速融化崩解的雪人一般。
狐猴扶住安伦,这个疯子,这个疯子……乌鸦说得没错,有些时候疯子比正常人更有用。FBI的正常人就是炮灰,而安伦这个疯子一刀……不,六刀定音。
安伦痴痴地看着在烈焰中消失的黄袍人,低声呢喃着:“我的,战场啊。”
“你说什么?”狐猴有些狐疑地问道。
“我的……战场?”
我倒在地上,像一条死鱼一样,再也挣扎不动了。艾比背部受了重伤,我的大腿断了。我们耗尽了所有的水和食物和最后一枚子弹。艾比和我身上的防弹衣都已经破烂不堪,早已不知道在哪个位置被丢掉了。我们不知道多久没有睡着了——不是不想睡,实在是睡不着,非常奇怪的感觉。
我听到了。
我的,战场。
声音很熟悉,四个音节。是他妈的该死的乌鸦,不是白狼,是乌鸦。
我一定是快死了,所以才会听到他的声音吧?这个混蛋。
艾比翻过身来,匍匐着爬向我:“和你死在一起,真他妈的不爽。”
“彼此,彼此。”我苦笑着,也只能用爬的方式靠近她:“我可能真的快要死了,我听到了一个不该听到的声音。”
“啥玩意儿?”艾比已经精疲力竭,她的乡音忍不住都带了出来。
“乌鸦,安伦,他告诉我两个单词。我的,战场。”
“提示吗?”
“我不知道,艾比,我根本弄不懂了。”我叹息,心里想着,这个领域当中,必须有一个疯子才能走出去。凡是成功逃脱领域的,必然有一个疯子。艾比,她已经开始有点疯了,但,太迟了。
“哈,我的战场?有点意思。”艾比趴在地上,四肢软绵绵地毫无力量感,“大概安伦给你托梦吧?也许只有鬼的声音才能传进来。”
“也许吧,妹妹。抱歉这次把你也卷进来,枉死啊。”
“你一点道歉的诚意都没有,混蛋乌鸦。”艾比彻底放弃了,她背后的伤很重,可以看到脊椎骨的那种巨大伤口。“要不然你一枪杀了我吧,好歹还痛快一点。”
“没子弹了。”
“你个废物乌鸦。”艾比叹息:“既然死都死不了,那么在被饿死之前,咱们最后聊聊天吧。”
“你是多爱聊天啊?”我勉强支撑起上半身:“说吧,想聊什么?”
“安伦吧……他托梦给你说,我的战场,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不过啊,我确实答应过艾琳一件事,和安伦有关的一件事。”
“你打算好好替安伦照顾艾琳?”
“你脑子就不能把我当成一个正人君子么?”我没好气地回答道:“当然不是照顾艾琳,她有一张七位数的支票,用不着我照顾她和洛瑞塔。我欠她一个故事。”
“和安伦有关的故事?”
“安伦彻底打开杀戮开关,再也无法回头的故事。”
“你居然会知道?”
“NSAA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关系网的。特瑞萨也觉得安伦身手不错,她自然要多看一点安伦的背景资料。”
“我居然不知道DOD的资料库里还会记载这样的故事。”
“别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安伦曾经看过几次心理医生,军方的那种心理医生。他们有记录。”
“那你就说说呗。反正我们都快死了,如果下地狱之后见到安伦,还可以拿这些事情跟他开开玩笑。”
1999年6月1日夜间10时许,贝尔格莱德郊外巴塔伊尼查(Batajnica)小镇上塞尔维亚特别反恐部队(SAJ)营地。
贝尔格莱德早就被北约空军炸得满目疮痍,五月份连中国大陆驻南斯拉夫的大使馆都被美国空军炸毁,各种军事目标也都在北约空军的袭击范围之内。SAJ营地自然也不例外,已经挨过三四次空袭,高爆弹和钻地弹轮番上阵。北约最想抓到的人,或者说他们最想干掉的那个人,就是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总统米洛舍维奇。他的行踪自四月份克林顿总统宣布空袭升级为第三阶段开始,就已经成谜,没人知道他在哪儿。人人都知道他还活着,但就是没人知道他在哪儿。有谣传说米洛舍维奇已经跑了,有人说他躲在中国大陆的使馆里面遥控指挥这场战争,有人说他已经在边境上,随时可以逃亡俄罗斯。而SAJ的营地,也一度被风传为是米洛舍维奇的藏身之所,所以联军二话不说,先炸为敬。
眼下南联盟已经不可能再对抗北约联军的攻击,米洛舍维奇据说已经有意与美国为首的北约联军达成协议,而最大的阻碍之一,就是他在二月份刚刚任命的国防部长,德拉戈柳布·奥伊达尼奇(Dragoljub Ojdanić)大将。奥伊达尼奇很清楚自己在这场战争和种族屠杀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而米洛舍维奇将来大概率会把他丢出来当作替罪羊,他坚决反对米洛舍维奇的和谈意愿。
所以,这次的行动代号,就叫做清除路障。
根据北约常务理事会提供的情报,奥伊达尼奇可能藏身的地点一共包括六处,SAJ的营地可能性很低,但仍旧无法排除,所以,三角洲力量部队的G中队被拆分为两组,其中一组的目的地就是SAJ的营地,乌鸦就被分配在其中。
乌鸦所在的中队已经从四月开始连续作战了整整两个月,没有下去休整的时间——他们的作战目标涵盖了军用和民用范围,从桥梁、公路或铁路枢纽到工厂、电视台、通讯系统和电力系统。乌鸦曾经非常愤怒地质问过他的中队长,为什么要袭击民用工厂?他没有得到回答,只得到了来自上级的毫无掩饰的威胁,要么执行任务,要么就滚蛋。还好,鉴于乌鸦对于袭击民用目标开始有些失控的倾向,他被多次调遣,在最危险的战地上执行潜入暗杀以及侦察情报的工作。对此,乌鸦倒是没有什么怨言。只不过根据他的战友反映,乌鸦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不断地磨刀、以及写信,却从没寄出过任何一封信。
乌鸦作为先遣队员,单人潜入进行侦察。巴塔伊尼查在今天夜里相当平静,北约的轰炸机并没有光顾此地,小镇上万籁俱寂,几乎没有任何灯光,一切都被掩盖在黑暗的夜色之中。事实上,因为已经挨了几次空袭,却从没有地面部队对巴塔伊尼查的SAJ营地进行渗透或是攻击,这里虽然有很多废墟建筑,却没有多少警卫力量。乌鸦保持警惕,尽管明知这里不会像是战地那样随时会有流弹掠过或炮弹在身边爆发,但小心为上。他带上微光夜视镜,谨慎地观察周边。
平安无事,没有巡逻的人,没有军犬,只有在远方的空地上停有七八辆卡车。
乌鸦低声报告:“外围一切正常。请求向内部潜入进行侦察。”
“准许你的要求,必要时可以动用武力。”
“收到。”
乌鸦抬头看着已经被炸成废墟的哨塔和围墙,毫无疑问,这让他潜入变得容易许多。这片营地非常大,分成四到六个区域——取决于是按照功能分区还是按照建筑密集度分区。乌鸦手中的情报是按照建筑密度进行分区的,六个区域从左上到右下,分别是车库和仓库,指挥所,一区兵营,二区兵营,一个在废墟上临时拼凑成的防空阵地,以及乌鸦准备潜入的操场空地,也是SAJ的射击练习场。操场两侧的哨塔已经完蛋,乌鸦只要快速在围墙和哨塔之间的废墟进行掩蔽和行进即可顺利潜入——直到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和尸臭味道。
六月的贝尔格莱德白天气温平均在25摄氏度以上,晚间也有16、17度左右;显然尸体不可能在这样的温度下能保持不腐败。乌鸦忍不住皱眉,这样的臭味,是他哪怕在战场上也不多见的。
“区域Fox,发现异常。”
“汇报。”
“此处停有八辆军用卡车,有浓重的臭味和血腥味。怀疑……”
“收到,继续深入,集中精力在你的目标上。”
“明白。”
乌鸦愤愤地关上通讯器,他被这浓重的臭味薰得有些头疼起来。他快速向二区兵营方向移动。兵营内没有灯光,当然,灯火管制,谁也不想平白无故挨炸弹。营房内部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乌鸦听不懂塞尔维亚语,他的俄语和希腊语都很流利,暂时在这里派不上用场。乌鸦放低姿势,快速匍匐通过营区,居然一个人都没有碰到。乌鸦很难相信,这里竟然松散到这个地步,好歹也要放两个暗哨才对。
从二区兵营可以斜向前往指挥部,那里是奥伊达尼奇最可能的藏身所在,也可以直线前往一区兵营看看那里的情况。鬼使神差的,乌鸦决定先去一区兵营转一圈。选择路线是他的专业,后面的队长不能对此置喙。
二区兵营到一区兵营之间有一栋低矮的建筑物,算是训练时候可用的公共厕所。这时乌鸦看到厕所侧面有两个烟头的低微光芒在闪烁,他立刻停下来,匍匐在地上,静待变化。过了大约两分钟,一个烟头熄灭了,一个人站起来,用俄语说道:“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六点准备撤退,你也别耗着,早点回营房。”
另外一个烟头还在一明一灭。
乌鸦静静地看着那个操俄语的军官离开,缓慢地接近那个仍在一明一灭的烟头的位置。他听到有人站了起来,大概也准备回营房了吧?乌鸦这样想着,看到那人从自己身边不远处走过,完全没有注意到还有一个暗影之中的侦察兵。乌鸦一个跃身,通体涂黑的匕首准确地刺入那名军官的咽喉,左手则有力地掩住了他的嘴巴;那名军官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来,就已经倒下。乌鸦拖着军官的尸体来到厕所后面,借助微光夜视镜略微搜查了一下此人的遗物,果然是俄国人,军官证上的军衔是少校,伊凡·巴拉诺夫,上帝赠予的绵羊?一看就是临时想出来的假名。乌鸦随手把军官证塞回原本的口袋里面,不料却带出来一张被叠成了四折的厚纸。乌鸦有些好奇,反正看一眼也不花什么时间,他迅速铺平了纸,是一份来自于塞尔维亚警察部队、用俄语写成的命令:兹命令巴拉诺夫少校及其军事顾问团,协助SAJ在接令后48小时内完成处理遗骸工作。
乌鸦喉头顿时哽住了。他想起来那八辆卡车和浓重的尸臭味。乌鸦迅速将这份命令收进口袋里面,又掏出那个俄罗斯人的军官证,也与命令放在一起。他现在非常想立刻转身回去检查一下那八辆军车,但在这里已经耽误了几分钟的时间。乌鸦咬了咬牙,转身快速向指挥部移动。
指挥部是一栋独立的、非常不起眼的平房,哪怕是通讯塔也跟指挥部隔了几十米的距离。在战场上把指挥部弄得光彩夺目,绝对是天字第一号的蠢货才能干出来的事情。南斯拉夫这些军人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乌鸦无声地接近指挥部,用肉眼直接确认指挥部内部空无一人。根据北约的情报,这里没有地下室,因此奥伊达尼奇应该不在这里。乌鸦松了一口气,他没有按照原路撤回,而是往车库和仓库方向移动。他找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向队长报告奥伊达尼奇不在此处。队长下令道:“立刻撤退。”
乌鸦想了一下,决定还是应该向队长报告:“区域Fox的异常情况已经调查清楚。”
“说。”
“警察部队命令俄罗斯军事顾问团协助SAJ在此掩埋大量种族屠杀的尸体。”
“……”无线电那边沉默了十几秒的时间,队长似乎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还是下令道:“立刻撤退。”
“收到,原路撤退,给我十分钟。”
“我们会掩护你。”
乌鸦用了六分钟快速穿过安静的训练营地,回到射击场的废墟附近,他还是忍不住往卡车那边多看了一眼。八辆军卡沉默地停在不远处,恶臭味仿佛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乌鸦咬了咬牙,忽然起身快速往卡车那边跑了过去。
无线电响了起来,队长压低的声音十分严厉:“乌鸦,你在干什么?撤退!我的命令是撤退!”
“给我五分钟!”
“不准许,立刻撤退!”
安伦毅然关上了无线电。他戴上了微光夜视镜,电量就剩下一点了,这样在他的视野当中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
安伦能看到的血,是灰色的,那种毫无生气的灰色。
早就没有鲜血了,伴随恶臭的是大片大片的灰色痕迹,还有一张张扭曲的人脸,看不清性别和表情。
安伦跳下第一辆军卡,然后是第二辆军卡。当他跳下第三辆军卡的时候,突然有人用塞尔维亚语厉声呵斥。安伦来不及多想,把匕首当作飞刀,顿时让那个司机闭上了嘴。
这时二区兵营里面已经响起了骚动声,拉枪栓的声音,还有匆忙的脚步声。
“该死的,乌鸦,你暴露了,立刻撤退!”队长对着无线电下令,对面却沉默如铁,毫无反应。
“头儿,怎么办?”
“攻击前进!接应乌鸦。”队长只能如此下令,他真的很想抛下乌鸦立刻掉头走人,但是他不能这样做。
十一名三角洲力量G中队的好手开始快速地交替掩护前进。
正在他们向前时,一阵响亮的卡车引擎声震碎了夜间紧张而僵持的静谧。
“乌鸦发疯了!”这是所有人此时唯一的想法。
安伦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除了愤怒之外,再也别无思绪。他撞飞了两个刚刚冲出来的SAJ士兵,猛踩油门,换挡,卡车直直地冲向二区兵营的营房。伴随着一声巨响,卡车从营房废墟之中开始倒车,无论前进还是倒退,卡车后斗里面的尸体们仿佛都在欢呼着,狂舞着,尽情向SAJ士兵们挥洒着他们仅存的血肉。
安伦开始变得很镇定,很平静,仿佛他身周的一切都缓慢下来。他身边还剩下一把军刀,一把柯尔特1911手枪,但是这些都没有必要,这辆斯柯达十轮军卡显然比任何轻武器都有杀伤力。安伦的愤怒让他变得轻飘飘的,手足发虚,之前的头疼不翼而飞,一切都变慢了,他仿佛能在黑暗和车灯交错之中看见每一个士兵和军官脸上或狰狞、或惊恐的表情。他熟练地转动方向盘,碾出一条血路,灰色的血路,然后忽然刹车,猛然再加速,用车头碰出更多的灰色液体。子弹开始呼啸,安伦侧过头,车窗上留下一圈深深的弹痕。安伦换挡加速,笔直地撞向防空阵地上的汽油发电机、探照灯、和高射机枪——鬼才知道这玩意能打下来什么——更加刺鼻的汽油味弥漫开来,高速掠过的子弹终于撞击出足够的火花,引燃了汽油。
安伦放声大笑,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在火焰中一张张明暗不定的脸庞,他听不懂的咒骂声,疯狂的弹雨,他第一次觉得,他被宽恕了,被原谅了,他在这一刻是被上帝宠爱的人。他在行祂的道,传祂的教诲,平息祂的愤怒。
这索多玛,这蛾摩拉,这罪恶之城,注定被毁灭的罪恶之城。
军卡的车轮在密集的弹雨之中被射爆了好几个,终于在安伦激烈的驾驶之下翻覆。安伦挣扎着要从驾驶舱爬出来的时候,从他背后喷洒而来密集的弹雨,一辆同样染满了灰色痕迹的十轮军卡和上面泼水一般的弹雨拦住了SAJ士兵的去路。安伦被同伴从驾驶舱里面拖了出来,他始终在尖锐地大笑着,仿佛要把这一辈子的笑声都在这一刻全部喷出来一样。
他呛着了,然后在后脖颈上被人重重砍了一记。
我说完了乌鸦安伦发疯的故事。艾比满足地将头埋进沙滩之中,勉强翻身仰面朝天地躺着:“他真是一个最疯的疯子。”
我也学着艾比的样子,仰面朝天地躺着,略微侧头就能碰到她的耳垂,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冷,风,好冷。”
“是啊,冷死了。海边就是这样……喂,等等!”
“脱困了。闭嘴,让我缓一缓。”我命令道,然后闭上眼睛,再张开眼睛,往海浪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码头、工厂、房舍在暗黄色月色下的黑影像一头头张开嘴的猛兽,跃跃欲试地准备择人而噬。
“印斯茅斯啊。”我松了一口气。艾比身上用电的装备恢复正常了,但是马萨诸塞离俄勒冈横跨了一整个北美大陆。我左耳后植入的NSAA定位器在这里还是好用的……毕竟,这里可是印斯茅斯啊。
“艾比,你知道了不少你不该知道的东西。我现在给你三个选择。”
“王八蛋乌鸦,翻脸不认人了啊。”
“加入NSAA,我叫人干掉你,或者……”
“什么?”
“嫁给我,NSAA可以同意让你分享密级。”
“你怎么不去死?”艾比幸福地闭上眼睛,“做你的春秋大梦!”
“下次我力争想个更好的求婚仪式。”我吐出一口长气。
“求婚的事情留给你的特瑞萨吧。老娘说什么都不会和你结婚。密级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吧。”
大约两分钟之后,我看见四个人发疯一样地向我们跑来。为首的那个人一边跑一边叫道:“我是蚂蚁,老大,我是蚂蚁!”
“蚂蚁……”我彻底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