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晨六点……你知道你身在何方吗?

咯朗朗,你伸出手,碰触到了好几个空啤酒罐。潮湿,粘腻,微凉的衣服紧紧地贴在你的身上,像恋人舍不得的拥抱,像溺水前的束缚,像以为忘掉却在不合时宜时泛起的记忆。三月的坎昆的清晨六点,天空将亮未亮,你面朝大海,在酒店六楼房间的阳台上看着云和天,身体僵硬如石头,关节锈蚀得需要大量润滑油或是WD40,呼吸短促而微弱。你想起来了,昨天晚上你在阳台上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就在此睡了整整一夜。

天空从幽深的蓝色逐渐亮了起来,从右手边,你看到了三月某日的第一缕曙光。你躺在沙滩椅上,一动不动,肌肉一跳一跳针扎似地疼,旧伤就是从未离开过的老朋友,时刻提醒着你,你活着,就忍着。可你早就想放弃了,左肩,右脚踝,还有颈椎,至于其他的小伤,早就记不清了。闭上眼睛,从眼前飘过的是黄沙掺着白色的雪,睁开眼睛,从眼前飘过的是飞蚊症一样的黑色条纹,左右上下不停摇摆,如同那些不合时宜又尴尬的记忆,让你干呕了一下,可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云在你眼前飞舞的黑色条纹当中从隐然难见的蓝色变成了灰色,明亮金色的曙光给右手边的云镶嵌了金边,却管不到左手边的黯淡的月亮和同样黯淡的云,一如你四十年来的人生,光彩与黯淡共存,而你真切地知道,只有黯淡才是永恒的基调。

从六楼到酒店的私家海滩,直线距离只有大概八九十米——如果蹦下去又侥幸没死的话,大概就是这么远。海浪的声音微不可闻,但你知道那该是多么柔和的声音,仿佛呢喃低语,让每一个怀有梦想的人,包括你在内,都忍不住想一步步地走向大海,然后双膝一软,张开双臂,拥抱那微凉的海水,让它包裹住你的全身,一摇一摆地向海洋深处飘去。你不在乎沙滩的颜色,金黄还是洁白,都无所谓;海说无所谓,你也就懒得继续坚持下去,吐出一口长气,载沉,载浮。

说是给自己放个假,其实你心里清楚,你有点想逃,想退休,想离开那里——那个永远没有结束的工作单位。你为它奉献了十一年的时间,从无到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你养大的孩子,而这个孩子就像吸血鬼一样,不声不响地反噬着你。

你熟悉的人——同事、朋友、战友——死、走、逃、亡,也有还守在你身边的,或是你刚认识不久的,可你并不在乎,因为你深知结局会是如何,他们的、她们的、它们的,结局。你不在乎的唯一原因就是,你的心,凉了,冷了,痛过了,也就麻木了。上班打卡,别人应付的是报表,你应付的是疯子,各种各样的疯子,有时候,你甚至怀疑,你也是疯子,或者说,迟早会变成疯子。别人眼中的英雄,自己心里的疯子。

你尝试着又活动了一下右手臂,咯朗朗,你又碰倒了一个空的啤酒罐,然后它又撞到了另外几个啤酒罐。Tecate、Dos Equis、Sol、科罗娜。你想不起来昨天晚上喝它们的顺序,反正,冰凉,顺口,好喝,飘飘然,颈椎也没那么痛了。你捡起沙滩椅旁边掉落的手机,黑莓手机,局里刚刚给你换的新玩意。荧幕上显示你收到了三封电邮,还有几个未接来电。你顺手把手机又扣在水泥地砖上,放假呢,谁管这些?

不对,好像有一个电话是老姐打来的。不管,懒得管。还是打回去吧,如果是爸妈身体有问题呢?挣扎了十五秒左右,一只海鸟叫了一声,所以你还是打了回去,接通的一刹那你才想到,洛杉矶和坎昆有三个小时的时差,现在是那边半夜三点。

杰奎琳说喂的声音听起来很恼火。你问道:“找我干嘛?”

她忍着怒气回答:“阿爸叫你有时间回一趟Arcadia。”

“没时间。”你简洁地回答:“还有其他事吗?”

“你今天就给老娘飞回来!”杰奎琳忽然崩溃了一样对着你在电话里面大叫。

“呵。”然后你挂掉了电话。

家。父母。姐姐。还有尼玛(Nermal)。

西海岸的那一角有点模糊,有点远,也有点晚了。

至于你未来身在何方……呵。

你不想动,恨不得世界就在这一刻停止、毁灭,太阳不要升起,月亮不要落下,疯子就是你自己。

 

刷牙,洗脸,刮胡子,上厕所,洗澡,穿一身刚刚从行李箱里面拿出的整洁的衣服。

关门,沿着走廊前行数十米,绕过客房门口层层叠叠的沾着食物残渣和口水的餐具,步行下楼。

自助餐厅刚刚开门,你用西班牙语报出房号和姓氏,侍者彬彬有礼地引着你走到一张双人小餐桌前,叠起餐巾的一角,并问道:“先生,咖啡还是茶?”

你回答:“啤酒。红色的Tecate,不要蓝色的。”

侍者有些惊讶,但仍旧彬彬有礼地退下。

你把手机有些粗鲁地扔在餐桌中央,慢慢走下弧形的大理石楼梯,右脚有些抬不起来。你拿起被灯光烤得微微温热的盘子,选了墨西哥烧猪肉、培根、莎莎酱、烟熏三文鱼、两个贝果。培根旁边的炒鸡蛋看起来黄得让你心慌,所以你装作没看见,走开了。

你回到餐桌前,盯着红色的Tecate啤酒罐上面的水珠看了一会儿,仿佛它流下来的痕迹是一串莫名其妙的摩斯电码,然后你打开啤酒罐,没有用杯子,直接闷了一大口。

冰凉,舒爽,好喝,颈椎也没那么痛了。

餐盘里面的食物逐渐变凉,然后你要了第二罐啤酒。

你看了一眼手机荧幕,其中一个未接来电是艾比打来的。你想起来坎昆和波特兰也有三个小时的时差,现在是六点四十,所以你决定不打给她。

还有一个未接来电是一个陌生的号码,44开头,伦敦?

无所谓,伦敦的黑啤酒太苦了。

你又盯着啤酒罐上的水珠痕迹看,直到有一个人在你餐桌旁边站住脚步。你知道他在看着你,可你不在乎,你在休假。

那个人在你对面坐了下来,然后把啤酒罐和手机都从你面前挪开。

“乌鸦。”

他说道。

你看了他一眼。一个典型的墨西哥人,五尺五寸高,体重一百六十磅左右,黑色头发,褐色眼珠,黑色胡须,浅棕色的皮肤粗粝如低标号砂纸。他的脸几乎是正方形的,下颌骨很宽,脖子比下巴还要粗,眼神很犀利,鼻子略大,嘴唇很厚,但是缺少血色,他穿着黑蓝色的制服。

嗯,墨西哥警察。

你拿过啤酒,喝干了最后一口。然后你看着他,带着一些防备,一些嘲讽。

“我叫胡安·费尔南德斯·冈萨雷斯·马丁内斯,你可以叫我胡安,也可以尊称我为马丁内斯警官。”

“你的英文很正。”你笑了笑,嘴角扯高了一些。

“谢谢。”胡安点头:“有人想见你。”

“我不想见任何人。”你准备招呼侍者拿第三罐啤酒。

“屠夫想见你。”胡安放低了声音说道:“他说你欠他一个人情,现在是该还他人情的时候了。”

 

从酒店环带(Hotel Zone)开车到蓬塔萨姆(Punta Sam)大概需要将近一个小时,但胡安显然没那么好的耐心,他一路上闪着警灯开着警笛,呜哩哇啦地只花了三十分钟就赶到了屠夫的所在地。

你感到车子停下的时候,看看窗外的天空,差不多是八点半了。蓬塔萨姆位于坎昆城区的北部,沿海有很多星罗棋布的港口,面对着蔚蓝色的加勒比海,你慢吞吞地走下警车,双臂展开,心情也略微好了一些。你一眼就看见了屠夫,他还是那幅僵尸一样的鬼样子——五十岁左右的白人,大约六尺高、非常健壮的体型,手掌很大,手指粗如钢筋。中年人留着寸头,发质看起来很硬,他面型很粗犷,风霜浓厚,青黑色的脸颊加上近乎苍蓝色的眼珠,看起来更像个僵尸鬼而非一个活人。他的声音很嘶哑,比布拉格十一月街头的寒风还要冷酷无情。

“你好啊,乌鸦。”

“一点都不好,尤其见到你,屠夫。我在休假。”你慢吞吞地说道。

“摩根告诉我,你在这里偷懒。”

“嗯,那也是带薪偷懒。”你懒洋洋地附和了一句,“有话快说。”

“你稍等我一分钟。”屠夫出乎意料地彬彬有礼,他快步走下码头,对着小船上的一位老人——他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开外了,精神矍铄,满头白发,眼神和善,可他的那一双手看起来非常有力。他立刻让你想起来海明威获得诺奖小说开头的那句叙述:他是个独自在湾流中一条小船上钓鱼的老人,至今已八十四天,没有碰到一条鱼——你认为海明威其实错了,这个老人确实没有碰到一条鱼,因为所有的鱼,哪怕不是鱼的鲨鱼,也都要躲着这个老人走。

屠夫在老人的面前恭谨得像是个十一二岁的童子军,直到老人笑眯眯地挥手让他离开为止,屠夫脸上的笑容从来没有退却半点。老人对着你招了招手,又点了点头,这才启动小船上的引擎,独自驾驶着十来英尺长的小玩具驶入了风平浪静的加勒比海。

你松了一口气,没有发觉老人的时候,你觉得风平浪静是正常的,当你发觉他存在的时候,风平浪静成了暴风雨即将来临之前的短暂缓冲。屠夫三步两步跳上了台阶,他上下打量着你:“乌鸦,你变了。”

“屠夫,你也老了。”

“走吧,边走边说。”

你侧头瞄了一眼,胡安倚靠着警车,远远地打量着你们两人。

“我的师弟。”屠夫平静地说道:“别打他的主意。”

“那位……是你的老师?”

“嗯。”屠夫从鼻子里面发出一个沉闷的音节,然后带头往前走去。

你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屠夫走了两步,见状只能放缓了脚步等你。他显得有些怒气冲冲,你也不太明白他的怒气从何而来,但这过于明显了。屠夫瞪着你:“怎么回事?”

“失恋了。”

“放屁。”屠夫看起来很想揍你一拳,又怕你干脆躺倒耍赖,他把怒火压了又压:“你装死还是真的废了?”

“摩根应该告诉过你了,”你保持着慢吞吞的语速说道:“我已经打报告,准备离开一线。乌鸦这个代号也会交回去。”

“你……算了,不关我事。”屠夫眯起了眼睛:“不过你的退休报告还没批准,你得帮我。”

“说说看。”你转身看着加勒比海,今天不适合冲浪,适合端着啤酒躺在沙滩椅上看姑娘。

“我们在哥伦比亚的资产发来报告。”

“你闭嘴。”你立刻打断屠夫的话头:“超过我的密级了。”

“没有超过。摩根把你的密级临时提升到和他一样了。”屠夫狞笑着继续说道:“有人密谋要颠覆巴拿马现政府。”

“哟?你的同行吗?啧啧,难怪说同行才是赤裸裸的仇恨。”

“不是同行。”屠夫用力搂着你的肩膀,凑在耳边用最轻的声音说道:“黄印。”

他松开你,恢复了原本的音量大小:“资产在报告之后就注销了,无影无踪。”

你看着海浪:“局里的好手很多,你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我他妈的只认识你一个人。”屠夫继续狞笑:“也不对,我还认识另外一个人,白狼。我一直认为他没死,事实证明,我对了。你居然摆了我一道,乌鸦,胆子不小啊。”

“你认错人了。别忘记,是你亲手把安伦烤熟的,还想着翻个面儿呢。”你冷笑了一声:“你认错人了。”

“少废话,乌鸦,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谁都不欠。”你准备转身离开。

“FBI也会加入。”屠夫略微提高了一点声音。

“很好,他们比我专业,也比我更有活力。”你转身,平静地看着屠夫:“你最好说实话。”

“五处地方。”屠夫张开左手比划了一下。

“我在休假。”

“你死了以后可以睡到宇宙毁灭。”屠夫眯起了眼睛。你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开始认真起来,也许下一秒钟他就会掏出手枪干掉你,绝不犹豫。

“其中一处是洛杉矶。”屠夫说道:“我没跟你开玩笑。艾比已经连夜赶过去了。”

你一拳抡在屠夫的右颊上,“你他妈的!”

“你应该谢谢我才对。”屠夫正过头来,左右摇摆了一下脖颈,发出了嘎巴嘎巴的声音,他又摇了一下下巴:“你还不算彻底废了,乌鸦。”

你全身颤抖着,然后用力深深吸了一口气,咸腥的海风通过鼻腔之后,变成了血腥的味道。

“很好,乌鸦。”他咧开嘴,略微发黄的牙齿上染着鲜血:“休假到此为止,你的下一站就是巴拿马城。”

“叫艾比来。”

“不,胡安才是你这次的搭档,”屠夫用流利的西班牙语说道:“你这只该死的小爬虫,热带雨林会吞掉你的。”

“永别了,宝贝(Hasta la vista, baby)。”你也用西班牙语回敬道。

第二章

我在巴拿马运河游客中心里面闲逛,就像其他游客一样,穿梭于影院、博物馆、驾驶体验室、纪念品商店之间,偶尔我也会跟他们走到外面,等待下一艘即将穿过船闸的巨轮。那些游客发自内心、由衷的惊呼和洋溢的赞美之情,让我感到无比骄傲。

这是属于巴拿马人的伟大工程——法国人肇基、美国人投资、巴拿马人和西印度群岛人劳动、香港人管理,这是属于全人类的建筑奇迹,也是属于巴拿马人的伟大工程,给我们带来了财富、独立、屈辱、挣扎、自豪的工程。我深爱着这工程,我的祖父、外祖父、父亲、舅舅们都曾经在这里工作过,或是多多少少依赖它为生。我知道围绕着它有过无数场或明或暗的争夺、战争、诡计,它们和财富就像苍蝇和血腥一样,永远分割不开。

1999年的最后一天,它终究回到了我们的手中,运河的两端港口终于升起了我们的国旗,尽管仍旧与美国星条旗并列,但,总比几十年前要好多了。

在这个游客参观中心里,我见过无数人,不同肤色,不同人种,不同宗教信仰,不同国籍,不同财富和地位。他们在我眼中,都是人。他们在南北美洲之间徜徉,拍照,讨论,欢笑。他们意识不到这座运河真正的伟大和奇妙,但没关系,我能从他们的所思所想、一言一行当中感到他们的思绪和丰沛情感。

我深为感动,深为珍惜,一如我的神,祂同样也爱惜这个世界。

我在码头看着今天的报纸,巴拿马的事情还是那些,政府官员人事调整,某处大型工程开工,教育经费不足,医疗资源紧张。国际新闻也大抵如此,中东、欧洲、南美,乱;只有委内瑞拉一片欣欣向荣,偏偏委内瑞拉新领导人乌戈·查韦斯是个相当反美的家伙,吸引了美国人对他赤裸裸、丝毫不加掩饰的敌意。

议员们在报纸上痛批现政府的颟顸,痛斥美国到处插手干预其他国家政治局势。

我多灾多难的故乡啊。

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我接起电话,是费尔南多浑厚的男中音,用英文说道:“我的兄长,他们已经来了。我亲眼看到了他们。”

“如何?”

“不好说,我的兄长,见面再细聊吧。”

“好的,你知道我在哪里,来找我吧。”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费尔南多在略显浑浊的运河河畔找到了我。他递给我一张刚刚印出来的照片,上面是两个男人的身影,一个是墨西哥人,另外一个是华人。

“就是他们。”

我仔细地检视照片上的两人的表情——相机的解析度不算高,打印出来的效果就更不理想,即便如此,我仍旧能够一眼发觉那华人脸上充满了倦怠和忧郁的神情。他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哪怕是透过了好几次的介质转移,我还是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情绪。

“盯好这个华人。”我轻声对费尔南多说道:“海伦是对的,他很危险。远比胡安麻烦。”

“说真的,我的兄长,我不太明白。”费尔南多摇头:“他看起来就像是超市冻柜里面的死鱼一样。”

“他是一个变数。十年,损在他手里的兄弟姐妹不少于一千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变成你形容的死鱼,但他现在还不是。走吧,我的兄弟,让我们去见见海伦。”

 

我记得,我在旧城(Casco Antiguo)慢慢地走着。我老了,已经快走不动了。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我记忆中最早的家就在这里,离圣多明哥修道院的残垣断壁并不远,大概走路七八分钟就能看到。我的家位于一栋小楼的三层——抱歉,我过于美化了,事实上,它位于小楼二楼顶层搭建出来的一个窝棚里面。我记得下午的雨敲击塑料板的声音,记得雨水从层叠的塑料板缝隙中渗出来的样子,我记得雨后植物的草腥味,我记得妈妈泪水的咸味。

是的,我小时候很穷,那栋楼是迪亚哥先生一家的别墅。我爸爸是他们的园丁,我妈妈是他们的女佣,我哥哥是他们的跑腿小厮,我是他们从来没注意过的存在,也许在他们位于市区的大宅门口的黄色流浪狗更会让他们的女儿们蹲下来,喂几块木薯。老城区早就在众人的记忆当中变得昏暗了,富人们不再居住于此,他们之前的老房子变成了三年五载都未必会来一次的“别墅”。我每天的任务就是拔草、揩拭干净墙壁上的霉斑、临近中午的时候开窗通风,下午六点之前记得关好门窗。

日复一日。

我能听到安提瓜大教堂的钟声,也能听到晚上人们在老城区熙熙攘攘的欢笑声——富人们走了,独立广场周边的房子被改建为咖啡馆、餐厅、酒吧,乐队和歌手们穿梭往来,杂耍艺人们卖力地往空中扔着玻璃瓶子,希望多挣到一两美元的小费,也许就有一两个孩子不至于如我一样,只能饿着肚子聆听这与我从来无关的热闹。

爸爸在冬天不用忙于园艺的时候,他会每天来回步行两个小时去运河码头碰碰运气能不能找到零工机会,八十年代之后,他会尝试去美洲大桥那边冒充本地导游——迪亚哥先生一家都以说英语为荣,只有很少时候他们才会说西班牙文,伊丽莎白太太更是一位他们特地花重金从英国请来的管家太太,因此我家所有人都不得不学会说英文,而且还算流利——所以,我爸爸有底气去冒充一下导游。那时候如果他运气好,有人雇他去旧城区游览,两个小时可以挣五美元,顶他一天的工资。但家里没人打算以做导游为业,毕竟太不稳定了,而且竞争激烈。

我没钱上学,这是必然的,所以我认字的唯一途径就是去安提瓜教堂周日下午的读经班,神父心情好的时候会教我们这些穷孩子们一些单词和发音的规则。在那里,我认识了费尔南多,我一生的挚友和兄弟。我们会在饥饿的时候给对方所拥有的一切食物,或是在困窘的时候把兜里最后一个硬币塞进对方的手里,我为他打过架,他为我抵挡过何塞先生家的恶狗,两个人都曾经血迹斑斑过。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大抵就应该如此吧。

直到1989年的春天。

我在旧城区的一家餐厅里面当酒保——好像很多穷人家孩子比较理想的出路就是当酒保,其实不是这样的,酒保这个职位很糟糕,工作强度大,靠小费活着,或是靠老客人的关系推销一两杯比较昂贵的酒来维系着生计。酒保之间拉帮结派很常见,有时候甚至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我刚刚调好的一大壶基酒拿走自己用,让我手忙脚乱。幸好,我的拳头够硬,刀子也够锋利,我把那几个二流子身上挨刀流出来的血调了一杯名副其实的血腥玛丽,再当着他们的面喝掉之后,这些人就服帖了,餐厅周边的几个竞争对手也服帖了。游客们看到的是欢乐和历史积淀,我们有我们的规矩。

四月中下旬的某一天,具体哪天我真的记不起来了,我看到了一个长发披肩,白裙飘飘的华裔姑娘在下午走进餐厅,点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她很美,很可爱,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眼睛会说话,乌黑的头发柔顺而光洁,化着淡妆,整个人白得发亮,笑容可掬。我甚至无法用准确的语言来形容她,像是我本来应有的妹妹,也像是我应有学校生活之中的同桌,更像是不属于这闹市中的大小姐,迪亚哥先生的两个女儿与她相比,也许她们更符合我的审美,但她就像公主一样,让我心生爱慕却绝不敢接近她。

总有些不开眼的二流子想捞点儿好处。我在吧台里面咳嗽了几声,那几个二流子只好乖乖离开。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微微摘下一点墨镜,从缝隙中瞄了我第二眼。然后她站了起来,走到吧台旁边,对我道谢。

我有些害羞,只好专心擦杯子,说了几句乱七八糟、我自己都记不住的胡话。她笑了起来,用流利的西班牙语对我说道:“巴勃罗,你有时间吗?”

我停下擦杯子的动作,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我心情不好,我想有个人陪我逛逛这片旧城区。”她笑了起来,就像阳光照亮了安提瓜教堂的礼拜堂一样:“放心,不会耽误你们晚餐工作的。”

“乐意奉陪。”我看着这一身晴朗的女孩,笑容也忍不住从嘴角荡漾出来:“我去换一身衣服。”

“哦,亲爱的小姑娘,”我的老板笑眯眯地双臂撑在酒吧台子上:“请假这事,应该问问我。”

“可以吗,尊敬的先生?”我在后厨听到她这样问道,我甚至能想象到她甜美的笑容是多么醉人。

“当然,这是他的荣幸。你叫什么名字?”

“海伦。”

“中国人?”

“美国人,准确来说,美籍华人。”海伦说道:“晚餐的时候,给我留一张桌子好吗?”

“给你留一张最好的桌子。”老板兴高采烈地答应下来。

我陪着海伦走了整整一下午,从两点走到六点,走遍了老城区的每一处大街小巷。我给她拍照,她的笑容美丽、快乐、又带着一些迷茫和哀愁。

我不问,她不说。

晚餐的时候,我送了她一杯玛格丽特,她对我说,下次有机会就再见。

我叫住她,问她:你在哪里?

她回答我:美国,波士顿郊外有一个小镇,叫做阿卡姆,那里有一所叫做密斯卡托尼克的大学,她在那里读书,准备读研究生。

这就是改变我一生的那个下午。

 

华尔道夫饭店离老城区不远,离大路也不远,坐落在很幽静的街道上,是品质上乘的好酒店。

我在车里看着两个男人从酒店里面走出来,一个墨西哥人,一个华人。那个华人的代号,叫做乌鸦,那个墨西哥人叫胡安,准确来说墨西哥联邦预防警察局里的一个督察,隶属于内政部。我知道他们为何而来,正如他们决心做的那样,我们没有坐下来谈一谈的余地。

我知道他们,我也懂得他们,海伦和我、和费尔南多都说起过他们。他们是士兵,是战士,是无名英雄,也是我们的敌人。乌鸦看起来很疲惫,但我不敢多观察他哪怕一秒。他很敏锐,直觉很敏锐,就像真正的乌鸦,随时都能躲避来自空中和地面的掠食者。

他在想什么?

他会从那里着手?

他究竟知道了多少——是我们希望他们知道的,还是他们又知道了更多不该他们知道的东西?

我有无数的疑问。

“想办法干掉胡安,留乌鸦一条命。”我对费尔南多说道:“你不要出面,让你的小弟们办事。”

“你不怕暴露?”

“现在就是最恰当的时机,美国人,墨西哥人,还有华人。多么完美的时机。”

“公开?”费尔南多有些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还是私下里?”

“看你怎么方便,就怎么来。”我目送他们离开华尔道夫酒店门口,坐上了一辆计程车。

费尔南多拿起面前的无线电报话机:“七十四号,阿尔,你现在要去哪里?”

“老板,我刚刚接到两个客人,要去旧城区转转。有吩咐吗?”

“哦,那没事了,你送客人吧。我另外找人。”费尔南多关上报话机,看着我。

“就在那里吧,法国广场(Plaza de Francia)应该不错。”我叹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想起十六年前的那个下午。

 

费尔南多真的没想到,十五个流氓居然没能拿下两个人。乌鸦与胡安在发现被包围之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立刻背靠背,他们贴住了高大的纪念碑,避免被全面包围。胡安把手表当作指虎,而乌鸦从衬衫口袋里面掏出一支黄铜材质的圆珠笔作为匕首使用。

不到两分钟之内,四个流氓骨折,四个人的脸被打花,一个人瞎了一只眼。剩下六个人面面相觑,手里拿着短棍和匕首似乎也不再有什么威慑力。

两个巡警就跟没看见一样,直到我慢慢地走上前,手中拿着格洛克17,他们才不情不愿地走开。

“看来我们需要谈一谈了。”我示意剩下的流氓上前,从乌鸦和胡安手中取走他们唯一的武器。乌鸦忽然把手中的圆珠笔丢向往他这边走来的流氓,狠狠把他往我这里推了过来,然后他拉着胡安冲进走廊里面。说实话,那些柱子很麻烦,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好枪手,我打丢了至少四发子弹,第五枪才击中了胡安,子弹大概也是擦着他魁梧的身材飞过去的。

乌鸦拉着胡安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停车场,非常野蛮地将一名正在等着客人的出租车司机一拳打懵,拉开后车门将胡安往里面推进去,他自己则手脚敏捷地跳进驾驶座,连车门都不关,打上倒车档,将油门踩到底,车子直接倒进了西二路(C2 Oeste),丝毫不管车门砸倒了多少无辜路人,在罗多夫路(Avenida Rodolfo)交口的地方,他甚至来不及减速,车尾直接撞进了一栋房子的木墙之内。伴随着路人惊恐的尖叫声,他掉头逆行,至少硬顶着挤开四五辆来不及避让的车子,在狭窄的路缘石上剧烈地颠簸着冲了出去。他在三路(C3a)带倒了一名荷枪实弹的巡警,乌鸦跳下车,一脚蹬在巡警的脖子上,然后夺过巡警手中的M5卡宾枪,立刻对着费尔南多他们跑来的方向打了一个长点射。子弹略微偏了一点,击中了费尔南多身边的小流氓。我眼睁睁地看着那瘦小的身躯被子弹强大的动能带着往后踉跄着栽倒,几乎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那个倒霉蛋在几秒钟之内就已经丧命。费尔南多的脸色很难看,他正准备掏枪的时候,他猛然意识到他就是乌鸦下一个射击目标,他拖着肥胖的身躯向左扑去,子弹呼啸着掠过他的后背,我看见鲜红色立刻沁染上了他的花衬衫。

乌鸦转身扬起枪托,狠狠地砸在另外一个不知所措的巡警的额头上,力道之大,我隔着二十几米开外都听到了那沉重的倒地声音。乌鸦对着我们的方向又打了一个点射,然后他扯下第二支卡宾枪挂在胸口,又掏出两个弹匣,扔进车子里面。他扯着嗓子叫道:“冈萨雷斯,你还活着吗?”

“我去你妈的,混蛋乌鸦。”胡安勉强抬起头来,接过乌鸦递给他的卡宾枪,枪口还是对着我们。

“坐好。”乌鸦缩进驾驶座里面,一脚踹掉了那扇晃晃悠悠的车门,一边踩油门,一边对天不断地射击。

我的脸色肯定很难看,国家警察(Policía Nacional de Panamá)无论如何也放不过我们。事情被乌鸦这个家伙闹大了。

果然是个危险人物。

 

“对于你们来说,这两个家伙确实超纲了。”

我听着海伦有些不满的声音,心里也憋着一股火。费尔南多被国家警察带走了,我对此无能为力——至少这几天是做不了什么的。

“他们现在住在哪里?还是华尔道夫吗?”

“不,他们公开走进了美国大使馆。”我郁闷地说道:“他们和我之前遇到的美国人完全不一样。”

“乌鸦是职业士兵,曾经是最好的一批,参加过海湾战争。”海伦的声音逐渐沉静下来:“他杀人不眨眼,如果有必要,他会杀掉任何一个妨碍他执行任务的人,包括他的上司在内。”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开始老了,反应慢了,我猜想他可能没有以前那么犀利。抱歉,巴勃罗,是我导致的错误。”

“唉。”

“费尔南多的事情交给我吧,给我四十八小时,我把他捞出来,我保证。”海伦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也如此地相信她,她肯定能办到。我认识她十六年,她从来没食言过。

我放下电话,走进我大宅深处的礼拜堂。那是我心灵的归宿,是洗清我一切罪孽的地方。

我在小小的圣坛前跪倒,虔诚地看着那尊两英尺高、宝相庄严的塑像——我拥有它已经十年了,到今天为止,我还是不清楚它是由金属还是木头制成的。它没有任何面目,仅仅具备一个轮廓,但是我知道,我亲眼见到它的神迹,那翠绿色的、柔和的光芒笼罩着我,让我从肉体到精神都得到了洗涤,我那时在它的面前整整睡了一天。

海伦将它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柔美的脸上仿佛笼罩着神圣的光辉,我甚至忍不住想跪倒在她的面前。她把塑像郑重地交给我,我双手高举着接过,如同我的第二条生命。

无论何时,当我注视着塑像的时候,我都会开始恍惚,仿佛有人在我头脑中轻声地低语,我微微感到眩晕。那滋味太美好了,我飞到了天上,我的眼睛就像美洲大桥一样巨大,巴拿马城里的每一点动静都逃不过我的注视。我能看到一切,能看到何塞家高墙之后的凉亭,能看到迪亚哥先生家里的长女,能看到巨大的集装箱货船缓慢、谨慎地通过运河的闸口,能看到加通湖(Lago Gatun)上因为排队而焦躁不安的船长们……这一刻,我大概就堪比这个国家的神,每一个人的生死和命运,都操纵在我的手里。

我向真正的神明祈祷着,祂交付与我的任务是如此沉重又重要,我今日的失败,让我再一次蒙上了罪。

他们,必须,以死谢罪。

第3章

2005年10月27日,达拉斯。

中情局和NSAA的领导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面开会可不是一件常见的事情。杰斐逊·摩根和杨·范·林堡(Jen Van Limburg)和中情局的老大泰德·克劳德大眼瞪小眼,“屠夫”诺亚·戴维森现在从行动部门的二号人物升为了中情局的副局长,这次会议就是他提议召开的——为此中情局的两位大员还特地从兰利飞到了达拉斯。

诺亚——屠夫——脸色阴沉,将数十张照片放到了摩根和杨的面前:“乌鸦捅了大娄子。”

摩根草草翻了一遍,不以为然地说道:“伤了十几个人,七八辆车,撞坏了一栋房子的侧墙,唯一被乌鸦击毙的是当地一个犯罪分子。”他把照片丢回桌子上,散得到处都是,他严厉地看着屠夫:“我们在电话沟通的时候,我就已经强调过,乌鸦已经递交了调职报告。戴维森副局长,是你一再坚持要乌鸦配合你们的行动,也是你一再要求我提升乌鸦的密级。现在你准备指控乌鸦搞砸了行动吗?”

克劳德替刚刚升官的副手打起了圆场:“杰夫,你说的没错。乌鸦这个人,是我们点的将,你明确说过乌鸦已经不适合再做前线工作,我们不打算为这事弄得双方都不愉快。问题是……”他指了一下照片:“国务院对此很恼火。”

“有什么可恼火的?”

“乌鸦带着墨西哥联邦警官直接去了大使馆,直接将这事上升到了两国层面。或者更准确一点,三个国家都被卷入了。”

“国务卿先生有什么高见?”

“他的助理通过私人渠道对我说,希望你们不要承认乌鸦的身份……”

“抱歉,克劳德局长,我们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杨冷冰冰地说道:“屠夫,这次是你的人失误了。乌鸦和胡安所有行程都被泄露给巴拿马邪教组织,现在你们还想拿NSAA的探员出来背黑锅?”

“杨局长,息怒,息怒。”克劳德笑眯眯地安抚着外号“鸭妈妈”的杨:“没人想拿我们的宝贵资产出去承担这种责任。乌鸦探员,我记得他的职务是NSAA的局长特别助理?”

“是的。”摩根看着克劳德:“从特瑞萨局长到我手里,乌鸦始终就是对我直接汇报,行动工作则是现在经由杨批准后交给他执行。”

“让乌鸦单飞,执行任务。”屠夫冷冷地说道:“巴拿马的外交压力不算什么,我们连诺列加都抓过,国务卿会在乎这种抗议吗?乌鸦现在的行动则是将巴拿马政府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要求我们解释为什么美国政府武装人员会在巴拿马境内与犯罪分子发生冲突,以及我们是不是在那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行动。我需要乌鸦单飞,我们给他打掩护。”

“那你们还等着干嘛?和巴拿马当局摊牌吧。反正黄印兄弟会不是打算推翻现任政府,引发骚乱,让群众上街,再挑拨着造成数百甚至上千人的伤亡和混乱,这样他们就可以以此祭祀、取悦邪神么?”杨哼了一声:“尽早让马丁·托里霍斯介入,让他们自己抓了这些混账东西。”

“杨,你有所不知。”屠夫向前倾了倾身:“这些人打算的是一箭双雕。马丁是奥马尔的私生子,而事实上奥马尔还有第四个孩子,这个孩子对于奥马尔的死始终不能释怀……”

摩根皱着眉头:“戴维森副局长,跳跃别太快。NSAA不涉足过多的政治事件,你得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明白才行。”

“好吧。”

 

马丁·托里霍斯·埃斯皮诺(Martín Torrijos Espino)是现在巴拿马的民选总统,1963年生人,是已故巴拿马独裁者和军队领袖奥马尔·托里霍斯·埃斯皮诺的私生子。奥马尔从1968年政变夺权之后,一直在美苏之间游刃有余。这个人政治手腕高明到什么程度?就是他一手主导并与吉米卡特总统签订了归还巴拿马运河的协议。

奥马尔死于1981年7月31日飞机失事。那天他亲自驾驶着加拿大DHC6型小型飞机,在巴拿马塞罗马尔塔(Cerro Marta)坠毁。苏联人指控是我们干的,巴拿马人也如此认为。我跟你保证,绝对不是CIA干的。如果奥马尔要死,他应该死于1979年与吉米卡特签条约之前,而不是两年之后。奥马尔不亲美也不亲苏,不反美也不反苏,他是条老狐狸。

问题在于,太多人相信是我们干的,包括他的第四个孩子在内——是的,所有人都认为奥马尔有两个与他妻子生下的孩子,马丁则是他和情人生下的私生子,事实上,根据亨利·格拉海姆·格林(Henry Graham Greene)提供的情报,奥马尔的情人在美国读研究生的时候,还为奥马尔生下了第四个孩子,当然也是私生子。

他叫赫苏斯,赫苏斯·托里霍斯·埃斯皮诺(Jesús Torrijos Espino),1970年生人,现年35岁,1992年他从大学毕业。他就读的大学是——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

 

杨打断了屠夫的叙述:“你的意思是,这位四公子不但想谋夺他哥哥的总统职务,而且还是密大的学生,顺手用巴拿马人祭祀邪神?”

“完全正确,杨,就是这样。”

“你一开始为什么不说清楚这些事情?”杨的脸色极为难看,“别告诉我你刚刚才收到这些情报。”

“亲爱的女士,是我的意思。”克劳德不动声色地替屠夫接下来这一记闷棍:“正如摩根局长说的那样,NSAA是一个很纯粹的、专门对付邪教和邪神的联邦部门。有些情报,确实不适合在没有突发状况的时候进行分享。希望你能谅解。”

摩根哼了一声:“泰德,有话直说,你这次是替谁出面的?国务院还是司法部?”

“嗯,杰夫,看在二十年的老交情上,我向你坦白,我得到了总统的直接命令。”克劳德从手提箱里面慢慢地取出一张总统行政令,推到摩根面前:“你可以向白宫西翼确认。”

摩根掏出手机拨号,“进来一下。”大约一分钟之后,费欧娜·戈登走了进来。摩根将总统行政令递给费欧娜:“打电话到白宫办公厅,确认这份行政令。”费欧娜默不作声地接过行政令,退出会议室。

“继续吧。”摩根看起来也不太开心的样子。

“马丁和他爸爸一样,是个相当难以捉摸的人。对于我国的态度,”克劳德平静地说道:“他既不亲善,也不疏远。他对拉美国家领袖怀有野心,比起美国,他更加敌视哥伦比亚。我们的意见是,留着他比换上一个新人来说,要好一些,就一些。”

“所以你们决定帮助他。”

“底限是保住马丁的位置。巴拿马总统不能连任,但他们始终有军事政变和独裁统治的传统,一旦让赫苏斯得手,很难说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巴拿马运河比巴拿马政府更加重要。别忘记委内瑞拉,查韦斯已经给拉丁美洲人做出来一个反美而不受惩治的恶劣先例。他有石油,而马丁有运河。我们必须保证我们在南美洲的利益。显然,我们的国安顾问很轻松就说服了小布什总统,也许他是拿老布什总统作为先例来说服这位孝子的。”

“赫苏斯对美国的观感,大概不太友好?”杨幽幽地问道。

“何止不太友好,杨女士,如果对美友好度用一百分打分的话,马丁可以拿个65分,赫苏斯只能拿个负分。”

“极端反美主义者?”

“更准确一点来说,他是个反社会分子,”屠夫冷冷地回答,用粗大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他的对于生命的漠视程度超过我的想象。达连隘口(Darién Gap)有一个皇帝,有一支叛军。叛军是FARC,也就是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人民军(Fuerzas Armadas Revolucionarias de Colombia - Ejército del Pueblo),而皇帝就是赫苏斯。”

“他拥有私人武装?”

“除了相当吓人的私人武装之外,他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能力。”

“听起来又跟我们扯上关系了。”杨冷笑了一声。

“为什么我们以前始终不知道这事?”摩根问道。

“因为我们也不确定赫苏斯到底是个宗教神棍加上野心家的混合,还是个货真价实的超自然能力领袖。”克劳德不紧不慢地回答:“这类乱七八糟的武装割据头子还有很多。如果这次赫苏斯没有联络到黄印兄弟会,我们也不会请你们介入。杰夫,如果你希望我们两个部门之间能够多一些情报交流,我个人倒是表示热烈欢迎。”

“未来的事情等未来再说。”摩根点了点头:“这个赫苏斯极端反美,他的目标是什么?”

“巴拿马全面独立,不再有美军顾问,我国政府不再插手运河的任何事务。幸好,赫苏斯对于委内瑞拉伸过来的橄榄枝没有任何兴趣,他似乎认为他一个人就可以对抗我们。”克劳德简洁地回答。

“痴心妄想的疯子。”摩根哼了一声。这时费欧娜敲门走了进来:“办公厅书面确认了,正确无误。”摩根从她手里接过行政令,还给了克劳德,“谢谢你。”

费欧娜笑了笑,无声地离开了会议室。

“马丁没有他弟弟那么激进,是我们比较能接受的一位政治家。”屠夫等门关上,才继续说道:“排除巴拿马内部的党派政治斗争,我们需要马丁能安稳地再当四年总统,换上另外一个民选总统。所以,从任何一个层面来说,赫苏斯都必须被消毒。至少,在他真正成大气候之前,我们得做点什么。”

“显然,他现在也试图消毒我们。”杨想了一下,脸色也和缓了不少:“巴拿马那边有乌鸦,洛杉矶那边,你通知了FBI和艾比,这很好,我已经通知凯文·史坦利协助她。凯文和艾比也认识。波士顿那边……”

“LT已经在我们‘护送’之下,去那里执行消毒工作了。”屠夫特别把护送这个单词强调了一下。

“温哥华呢?还有魁北克城。”

“你派人吧,杨。我知道安伦还活着,代号白狼。”

杨心情又开始不好了,哼了一声。

“那我做主吧,杨。”摩根盯了杨一眼,见她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就继续说道:“白狼小队去魁北克城。杨,你和皮埃尔-伊夫·布松(Pierre-Yves Busson)打个电话,我让螳螂和云雀临时组一个小队,去温哥华。”

“好的,头儿。”杨嘴里答应,刀子一样的眼神一直在屠夫脸上来回地寻摸。

“别舍不得人。”摩根冷漠地说道:“这是NSAA存在的意义,你应该明白。”

“我当然明白。”杨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我明白。”

“波士顿那边不说了,”屠夫跟上节奏补充道:“我们的人会协助LT的。剩下三个城市的任务很简单,找到,破坏。”

“那么巴拿马城呢?”

“两个选择。”屠夫竖起两根钢筋一样的手指:“要么是破坏当地的邪教组织,要么就是……

“达连隘口,直接干掉赫苏斯。”

杨连连摇头:“乌鸦一个人办不到,他需要白狼。”

“我师弟跟着他呢。”屠夫说道:“无论乌鸦选择哪个,他都有最强的城市或雨林战搭档。”

“那事情基本上就这么定了,我们的人都已经到位。”克劳德说道:“你们的意见,我会反映给国务卿和总统知道。你们会完全配合我们的行动。至于巴拿马城那边,我觉得不要太强求,让乌鸦和胡安以阻止邪教徒为主。如果他们干得果决一些,说不定赫苏斯会从达连隘口赶回巴拿马城。”

“我赞成。”摩根站了起来,对克劳德伸出右手:“祝我们大家都好运。”

 

“白狼”安伦·哈特利、狐猴、瓢虫以及新入队的野兔——大家都习惯叫他“兔子”而不是野兔——搭乘中情局为他们安排好的军机赶往魁北克城。

安伦是前三角洲力量G队的侦察尖兵,狐猴是前大红一师的医疗兵,驾驶载具与近距离作战都是好手,瓢虫是这两个人经常合作的情报官,中距离作战略微有些心得。唯独兔子是真正的新人,甚至于加入NSAA也才两个月左右。之所以他能够入选这支精英小队,就在于他是一个多面手,中远距离精确射击、爆破、通讯、以及他的老本行JTAC。兔子不是典型意义上的美国空军士兵,他个子大概只有五尺七英寸,体重绝对不超过一百四十磅,黑色头发、褐色瞳孔,平头,没有留胡子,身上也没有任何一处刺青。他动作很快,但是语速很慢,很清晰,很稳定,发音极为标准——根本听不出任何地方的口音。最令人惊讶和赞叹的,就是兔子对于方位、坐标、方向、速度、以及周边气候环境的敏感程度,远超一般人的感知。兔子曾经表演过一手,他被蒙上头,堵上耳朵,放进一般家用轿车的后备箱里面,瓢虫开车乱转了四十分钟,把兔子放出来之后,他大概只用了三十秒就恢复正常,然后在地图上将瓢虫刚刚开车的全部路线、通过速度、等待时间都逐一标记出来。兔子说,这只是任何JTAC的基本功,要在空军内利斯基地(Nellis Air Force Base)完成研究生级别的训练,为空军战略轰炸机编队进行地面引导轰炸或是更精确地为导弹定位所需的判断力,远超于此。

所以,没人会拒绝兔子这样的好手——他和所有人一样,对于NSAA的使命总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其实这是好事,说明他们到目前为止还是个正常人——安伦那种时而正常时而发疯的不算。兔子融入小队的速度很快,这下小队里面远中近的攻击层次感一下子就出来了,如果他们有条件的话,甚至于还可以呼叫美国空军直接给予轰炸支援。

他们在飞机上没有过多讨论这次行动的古怪之处。他们当然从鸭妈妈言辞闪烁的任务简报当中听出来了,除了正常的批准杀人许可之外,其他任何会造成大规模杀伤的武器都没有得到批准,而任务目标是简单的“发现邪教徒并且摧毁任何他们试图完成的活动”。发现、摧毁,听起来简单,问题在于,敌人是谁?有多少敌人?装备?他们的活动范围?目的?统统不知道。只有一个含糊其辞的任务目标,只要做就对了。

至于能不能、或是应该不应该与加拿大皇家骑警取得联系以及是否要和地方警察系统取得联系,杨一个字都没提。这很不像她平时的习惯。

军机落地之后,四人小队乘坐两辆SUV前往魁北克城的老城区——那是全北美最欧洲的地方,也是最美的城市。四个人以前都没有来过魁北克城,在此地接待他们的,当然也就是中情局的本地探员。

当兔子有些好奇地问起为何中情局这次只提供情报和后勤支援,而完全不插手外勤的时候,这个叫做杰克·马克拉伦的探员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按照法律规定,中情局不准在美国本土之内进行任何湿活儿,你明白我意思吧?加拿大也是咱们的盟友之一,所以按照不成文的惯例,我们最好也不要胡乱出手。你们NSAA不同,你们的权限是北约通行的,而且不太涉及我们这种……比较见不得光的类别。你们相对来说,比我们要自由一些,而且不至于惹出后续太大的纠纷。”

狐猴没好气地说道:“我们就是背锅的呗?”

“差不多就是这意思。”瓢虫笑嘻嘻地回答道:“没这么个狗屁部门(No Such Asshole Agency),不是吗?”

“谈谈具体任务目标和人员吧。”安伦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任务上来。

“我不太清楚你们的头儿是怎么交代的,不过眼下我这里有六组人员,都值得怀疑。其中有美国人,加拿大人,巴拿马人,还有中国人。”

“中国人?”狐猴讶异地问道。

“是的,中国人。中国人在加拿大政界和民间都渗透很深入,有相当强的影响力。这个中国人是中国驻蒙特利尔领事馆的一个外围情报人员,在本地经营三家餐馆,还在一个商会里面担任会长的职务。”杰克从一叠照片当中迅速找到两张照片,摆到四人面前:“喏,就是他。”

照片上的男人大概五十岁出头,黑发,但已经是地中海发型了,整个人看起来相当臃肿,脸色黑黄,很不健康的样子。其中一张照片上,这个男人大概是参加一个什么集会,笑着举起左手示意。安伦看了两眼:“这人是个老烟枪,身体估计不怎么样。他应该比较容易追踪吧?”

“确实不难,这人喜欢出风头。”杰克点头:“你们大概想知道为什么我们会盯上他,对吧?”

“没错。”

“这人……怎么说呢?非常典型的中共外围人员,早年间从中国大陆来到加拿大谋生,做得相当勤奋,成了本地小有家资的生意人,但是因为语言和文化的原因,对他们在大陆的关系又无法彻底切断。这就让大陆的统战部、国安局、外交部,反正就是这些部门找上了他,支持他成为本地华人当中的意见领袖和商会召集人,进而影响本地民意,以及对中国大陆表达善意。”

“这和我们这次任务有什么关系?”瓢虫问道。

“这个人利用餐厅,长期为中共情报部门洗钱,我们盯了他很久。大概一年前,他的洗钱业务又多了一个客户,来自巴拿马,具体是什么人,我没有得到授权告诉你们。不过相信我,这个情报很确凿,我们就是通过这条线才抓到那些巴拿马人在本地的踪迹。巴拿马人花了不少钱在此地落脚,他们和法国人同为天主教信徒,所以在本地搞家庭教会也是手拿把掐,现在颇有规模了。”

“家庭教会?”狐猴笑了笑:“听起来真是亲切啊。上次乌鸦在波特兰不就是抓到那批人借着教会的名义为邪教暗中绑架人么?这帮人都不知道变个法子骗我们兜些圈子什么的?”

“拜托,法子虽然老,好用就行。”瓢虫没好气地回答:“况且都信邪教了,你觉得那些人的脑子能有多好使?杰克,具体说说这些所谓家庭教会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吧。”

“你们显然也很清楚啊。”杰克的眉头往上抬了起来,耸肩膀说道:“我们顺藤摸瓜,四个家庭教会的具体地址、人员构成、旗下拥有的物业资料,都齐了。那个中国人倒不是教会成员,中国大陆人大概都不信教吧,我不确定,反正他主要是跟钱打交道。很多家庭教会得来的捐献,又通过这个中国人对本地议员和官员行贿、拉拢,再加上大陆总领馆的庇佑,总之,白道上这些人一路畅通。”

“那么黑道呢?”安伦眯起了眼睛。

“他们自己就是黑道。”杰克答道:“毒品,人口走私,违禁的枪械,主要就是这三样。”

“没有赌博和组织卖淫吗?”

“这些巴拿马黑帮很谨慎,他们不做全套的,所以他们跟本地黑帮几乎没有什么矛盾,相反这些巴拿马供货商还成了本地黑帮的座上宾。”

四人小队交换了一个眼神,瓢虫斩钉截铁地说道:“他们不是简单的黑道。”

“他们背后确实有人……那个人不能说。你们明白我的意思。”

“他们人口走私是出还是进?”

“都有。”杰克说道:“有些绑架案的受害人也是被他们弄走的。不说其他的了,这几个月来他们收拢了大概六十多个人,但是没有运走,一直关押在他们位于圣劳伦斯河上某个小岛的一处物业之内。”

“所以你觉得我们可能要分兵?”安伦皱眉:“这里处理一部分黑道,那边还要营救人质?”

“我得到的任务指令是,发现并破坏一切邪教想达成的目的,很含糊对吧?我觉得这对你们来说其实是好事。”杰克有些狡猾地笑了起来。

“我们收到的指令也是如此,杰克。”瓢虫点了点头:“我也认为是好事。既然你有详尽的资料,说说看,你觉得我们应该专注于哪里?”

“如果是我,我会建议你们营救人质并破坏那些人关押人质的物业。首先,那是一个小岛上的物业,离圣劳伦斯河两岸都有相当的距离,即便你们动作大了一点,也不容易被人察觉。另外就是那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只要一开始你们就破坏了当地的码头,你们在那里可以为所欲为。”

“而且你认为那六十几个人很重要。”安伦开始进入了执行任务的模式,整个人变得阴森起来:“地形图、气象预报、水文资料、交通工具、当地人员构成、武器、其他装备、当地建筑物的平面图和设计蓝图。你有多少?”

“大部分都有,除了武器和装备这两项之外。没人知道那些走私船会带多少大家伙上岸,对吧?岛上驻守的人就是十二个,一个班的配置。补给船每三天来一次。岛上有自己的太阳能和柴油发电。其他资料基本都是现成的,给我半个小时,我都能交给你们。”

杰克看了四个人一眼:“你们行动前是否需要向达拉斯协调时间?”

“我们得到了全面授权,我们可以在任何时间开始行动。”狐猴作为队长,下了决定:“我认为,越快越好。”

第4章

你的手机响了起来,你看了一眼手机荧幕,是艾比打来的。你放下正在读的报纸,毫不犹豫地接起电话:“艾比,听说你在洛杉矶?”

“我已经把皮特、劳伦斯和凯瑟琳都安排人送到波特兰的一处安全屋了,他们人已经平安到达,你放心吧。”

“我姐呢?”你敏锐地捕捉到问题所在,问道。

“她要跟凯文在一起。”艾比急促地回答:“我会尽量保证他们安全的。”

“你那边情况不好?”

“相当糟糕,否则也不至于要把他们送到波特兰。”

“具体说说。”你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准备。

“凯文重伤,肋骨断了五根,右臂骨折。我的人轻伤四名,重伤一人。”

“战区吗?”

“我们很难找到对方的踪迹,他们太会躲了。你在巴拿马也要注意,这些邪教徒是有真本事的。”艾比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们能随意操纵土壤和污泥。”

“我大概能猜到为什么凯文会骨折了。”你吞了一口唾液,声音大得连你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你们碰上硬茬子了。局里怎么说的?”

“你局里还是我局里?”

“我局里。”你说道:“NSAA。杨没有给你派人吗?”

“派了,他们从东岸调的人,两支小队。其中一支小队曾经跟咱们在波特兰教堂案还合作过。”艾比叹息:“幸好他们来得及时,如果再晚一点,肯定要出人命了。”

“我建议你立刻带上你的人撤退。”你果断地说道:“你不是我,这超过你的能力范围了。”

“见鬼,这话没错,我听着很不舒服。”艾比哼了一声:“你那边怎么样?”

“CIA的人已经重新安排了我的身份和藏身住所,你的电话是转接过来的,我自己的手机扔在大使馆了。我在巴拿马的新手机号码是……记住了吗?”

“记住了。”

“艾比,如果某人在某地有巨大的优势,你认为我应该是偷偷摸摸上门、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袭,还是制造一些他不得不离开老窝的事情,再趁机拿下他?”

“哪种对你更安全,你就选择哪种。任务就那么回事。我算看明白了,除了跟你陷入黄印祭祀陷阱那次之外,咱们碰上的那些人敢情都是些小喽啰。”

“说对了,妹妹。”你无声地笑了一下——没错,艾比,要不是这样,NSAA探员的伤残率凭什么比军队平均水准还要高?“我听明白了。谢啦。”

“前天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无所谓了,反正人都已经安排好了。你放心。杰奎琳不肯离开,我要不要把凯文……”

“如果凯文身体状况支持他能离开洛杉矶,那就尽快送走。”

“杨也是这个意思,我明白了。”艾比停顿了一会儿,你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相隔万里,默契地享受着着短暂的片刻宁静。艾比终于说道:“你保重。”

“你也是。”

“活着回来,尽量保持完整。”

“我尽量。”你无声地叹息,这次可是硬仗。

“我……”

“别说下去。”你打断艾比的话头:“电影里面说完这话肯定有坏事发生,让我多活一阵儿。”

“你这混蛋。”艾比终于笑了:“回来我给你做意大利面。”

“我要吃更好的。”

“看老娘心情。”艾比大笑着挂断电话。

你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胡安:“有事儿?”

“我第一次看见你会笑。”

“你师父是谁?”你有些好奇,反正离下一次行动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他叫鲍里斯,据说曾经是个警察。”

“狗屁。他用一只手就能杀穿一条街,你告诉我他是个警察?他手里没有几十条人命才怪。”

“爱信不信,反正我也不信,听着呗。”胡安也笑了一下,递给我一瓶啤酒:“二十五年前他来坎昆找到我和我妈,说卢乔以前帮过他,他退休了,来看看能不能帮上我们一把。”

“卢乔?你爸?”

“我爸。别那么看着我,我当然有亲爹。他是个水手,好水手,好渔夫。他去美国工作,死在船上了。”

“谁告诉你的?”

“墨西哥外交部给我们发了一封公函,里面是这么说的。”

“嗯。”你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然后呢?”

“一年之后,师父就来了。他教了我很多。”

“看来你心里其实有数。”

“有数。”胡安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肯定是逃来坎昆的,我爸也未必帮过他。这俩老头之间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人活着总得往前看,对吧?”

“你后来就当了警察?”

“先在街上混了几年。”胡安毫不避讳:“没在街面上混过就去当警察,那是嫌死得不够快。”

“你师哥找上你,是公事还是私事?”你点了点头,索性也摊开来直接发问。

“都有。”

“你知道你这个混蛋师哥的身份?”

“一开始当然不知道,后来才知道的。”胡安咧嘴笑了一下:“刚知道的时候还挺爽的,现在只觉得是个麻烦,大到没边儿没檐儿的大麻烦。”

“巴拿马这破事儿,跟你那里没什么关系啊。你们跟巴拿马隔着洪都拉斯、危地马拉好几个国家呢。”

“你觉得我愿意掺和这些破事儿么?”胡安撇了一下嘴,“实话实说,我的上司也有点看小托里霍斯不顺眼,正好中情局要敲打一下巴拿马,就把我派来了。”

“操,这些人的心思太脏,我搞不懂。”你把空啤酒瓶放回箱子里面。你又盯着桌上的报纸看了片刻,虽然懂一些基础的西班牙语、勉强能看懂标题,但是更深入的文章内容是难以理解的。

胡安扫了一眼报纸,无所谓地说道:“本地的一个国会议员,他似乎是查韦斯的支持者,呼吁巴拿马政府应该和委内瑞拉发展更多的经贸关系,包括石油能源在内。还有就是,他也支持查韦斯的玻利瓦尔主义。”

“什么意思?”

“一种很扯淡的社会主义思潮变种,表面上看和你们搞的民主很像,但是骨子里面就是依靠给老百姓行贿并且愚弄他们,营造出来查韦斯民选必胜的局面。”

“听起来确实和我们搞的民主没什么差别,估计最大的区别就是小布什顶多在台上待八年,他能干到死为止。”

“我不在乎。”

“我也不在乎。会在乎这些的,都是高层官员。”你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慢吞吞地穿上装备,NIJ二级防弹衣——只能扛得住.357麦格农子弹,两把格洛克17手枪,四个满装弹匣,一把美国微动弹簧刀,也许是墨西哥仿造的,谁知道呢,能用就行。一个EDC腰包,里面有火柴,有微型急救包,有军粮饼干,有五十美元,有一个避孕套和六英尺的伞兵绳,本来你还想往里面塞一卷电工胶布的,可惜没地方了。你套上一件夹克外套,遮住所有不该露出来的装备,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估计很快就要下雨了。”

“现在是这里的旱季,快到雨季了。”

“每天至少下一场雨,你管这个叫旱季?”

“雨季的时候,这里就跟你们小布什总统前列腺肥大一样,总是滴滴答答的,出门的时候裤子永远不干。”胡安笑了一下,也把自己的装备收拾好:“提前走?”

“提前走。”你点了点头,拿起帽子和相机,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游客一样:“先去踩个点儿。那帮中情局的蠢货总是自以为是。”

“有道理。”胡安完全不在意把屠夫也骂了进去。

 

重新回到旧城区是一种很有趣的感觉,差不多三十几个小时之前,你就在这里大闹过一场,而现在一切平静安详得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游客们穿梭往来,临界的店铺里售货员卖力地推销着纪念品和画作,圣多明哥修道院的遗址旁边永远有拍照的游客和摇头叹息、故作悲天悯人的聪明人。街道的地面干干净净,仿佛雨水洗刷掉了三十几小时前所有的血腥,正如它几百年来所做的一模一样,棕色人、白色人、黑色人,所有人的血腥,都在温吞吞的雨水当中化为一体,流进地里,流向太平洋。

你走到一处摊子旁边,买了两瓶水和一包香烟,付了六美元。你熟练地打开香烟包装,在烟盒底下弹了一下,一根香烟乖乖地跳了出来,你略低头,娴熟地叼住了它,拿起摊子上的打火机点燃香烟,然后放回去。你没在意摊主略带嫌弃的眼神,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从鼻孔当中喷了出来。

胡安走了过来,从你手中拿走了一瓶水,又捏出一根香烟,看了一眼:“万宝路?下次试试看巴拿马牌的,香气更柔和。”

“下次一定。”你漫不经心地应道,眼睛四处扫视,又对着手里的地图看了看,真的很像一个游客。胡安凑到你身边,低声说道:“咖啡馆就在那边。”

“我知道。”你点头,略微提高了声音说道:“还有半个小时,分头转转吧。半小时后在那家咖啡馆碰头,歇一会儿。”

“行。你会说西班牙语么?”

“这儿可以说英语。”你笑了笑:“对吧,老板?”你望向摊主,看着他有些尴尬地点头,用英语回答道:“这里的人都听得懂英语。”

忽然,你从人群中看到一道人影,白色连衣裙,乌黑的披肩长发,翩若惊鸿,一闪而过。你顿时摒住了呼吸,整个身体像安了弹簧一样一跃而起,把香烟往地上一丢,一碾,顾不得胡安惊奇的眼神,你敏捷如二十年前的少年,绕开几个游客,你又看见了那道人影。

你正想开口呼喊,却有些害怕地放慢了全身的动作和肌肉。

她如同心有灵犀似的,回头望向你。

十六年过去了,时光仿佛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她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你,仿佛在你们之间穿梭往来的游人并不存在一样。那一霎那,她眼里只有你,而你眼里,却有无数个与她相守的片段。

你眼底发酸,眼眶泛红,鼻息粗重,鼻翼颤抖,双手甚至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你感觉,泪水在下一秒钟就会喷涌而出。

她快步走了过来,走向你,带着风,和她的急切。

生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啪!”

她狠狠在你脸上扇了一个耳光。

所有人都听见了,有些人不禁轻呼出声。胡安落得远远的,冷眼旁观着。

你抬起手,摸了摸发红的脸颊。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你的身边,贴得很近,几乎容不下一张纸,容不下一道目光。

“骗子。”

她用中文慢慢地说出了这个词。

“让我陪你走一会儿吧。”你想笑却笑不出来,想逃,却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你的眼里,心里,这一刻,都是她。

她握住了你的手,用只有你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道:“告诉我,文伟,现在你枕头下面始终都摆着手枪吗?”

你脑海之间其实是一片空白,眼神流连在她脸庞上,每一寸,每一根发丝。你看到了她在说话,但没有听见任何一句。

她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又释然一笑。

那一刻,仿佛整个巴拿马城都变得格外晴朗起来。

她永远是这样,带着一身晴朗,让每一个在她身边的人都感到舒畅。

“我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想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饱经人世沧桑的面容。”

你用最低的声音,在喉咙里面背诵着她曾经最爱的小说开头。

她的眼眶也红了起来,用她最大的力气捏着你的粗糙的手,手掌、手指、指骨,痛,痛得彻骨,和曾经她的心一样痛。她几乎就要哭泣出来,却用力绷着清秀的面庞,竭力不让泪水滑落。

你迟疑着抬起右手,一英寸,又一英寸,仿佛万水千山,又好像咫尺千里。你甚至感到了胆怯,想放下你的右手。直到,她用左手抓住了你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侧过头,将面庞靠近你的手掌。

“蕊,尽快离开这里。”

这是你对她说出的最重要的一句话,颤抖,低哑,如一个受惊而委屈的孩子。

“不。”她两只手更加用力地抓紧了你的双手,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划过她光洁的脸颊,“我找了你十六年。所以,不。”

你吸了一口气,望向胡安,对他微微摇头。胡安报之于一笑,转身离开。

今天的行动,因为某些意外原因,必须取消了。

 

你看着眼前的女人,白衣飘飘,瘦得有些让人心疼。可你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存在,每一秒都是命运的奇异恩典。她现在站着的地方,就是前天你和胡安与黑帮大打出手的法国广场,她没有理会你,径直地走上台阶,在远眺太平洋的高台上,靠着栏杆,专心地望着黑蓝色的太平洋。

下午两点的天空,晴朗得让人无法直视。你望向她,好像在梦里一样。阳光让一切都无处可藏,想睁开眼睛,却只能眯着眼睛望向那最璀璨夺目的宝石。

她不理你,仿佛你并不存在。

你缓缓走到她的身边,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她侧头看着你:“风大,把你的外套穿好。四十岁了,要照顾好自己。”

你真的有些尴尬了,有些手忙脚乱地把外套穿好,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她身边。肩膀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痛得相当不是时候。

“想说么?”她问道。你任由她主导了所有的谈话主动权,这一点都不像你平时的习惯,但你这时觉得很开心,是她,真的是她,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旧日时光。

“不想骗你。”你说道。现在轮到颈椎开始痛。真的是颈椎在痛吗?其实还是出于自我保护的一种生理反应?你不知道,你也不在乎。你在乎的是眼前的这一刻。

“那就说你能说的实话呗。”她笑了,“你欠我一句道别,一句道歉。欠了十六年,说不定也会欠我一辈子。”

“蕊……”

“还是叫我海伦吧。”她说道:“我还是叫你乔治,就像十六年前那样。”她看着你,目光清澈如水,还是在密大的样子,美丽、易碎、干净,是你珍惜了很久的宝贝。

“海伦……”

“我等着呢。”她双臂抱胸,看着你。

你又有些紧张起来了,终于还是用双手撑着栏杆,面对着太平洋,声音紧张得有些变调,你说道:“我曾是军人。”

“我早知道,你也早就告诉过我。”

“我带着任务去的密大。”

“偷书。贼。”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偷完就跑。害我被警察和校长盘问了很久。”

“对不起。”

“没关系。”她还是笑着:“你跑了就跑了呗,为什么不再联络我?”

“因为……”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觉得很丢脸,也觉得对不起你。”

她脸上的表情显然在说,她其实不相信,但是她可以暂时相信,然后她就开始好奇地问道:“你那天晚上偷书之后,跑到哪儿藏起来了?”

“我去了查尔斯顿。”

“造船厂?”海伦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难怪谁都找不到你。”

“我那两天跟海军情报办公室的人一直在扯皮。我认为我没有暴露,可以继续潜伏下去读书,至少不至于和你分开……”

“我原谅你了。”

“啊?”你也愣了一下。

“看到你的时候,我生气极了。现在,我不再生气了。我白白生气了十六年,不值得。”海伦看着你:“我应该去找你的,而不是等着你回来找我。”

“我是个很糟糕的家伙吧。”

“以后别这样了,乔治,我们可以一起面对的。”

你忍不住用力揉着自己的额头和脸颊,“我有点不敢置信。”

“你希望我再揍你一顿么?”海伦又笑了起来:“你四十岁了,我也三十七岁了。我们都没以前那么笨了,好吗?”

你用力将她抱在怀里。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有时候想得是惊涛骇浪,真正事到临头的时候才发觉,只不过是自己想得太复杂。

“你……这些年,还好吗?”你抱着她,不肯松开。

“还行。”她笑了笑,也没有松开拥抱你的双臂,就这样依偎着回答道:“我在密大读完了硕士,家里让我回去继承家业,我不想。”

“所谓继承家业,就是我想的那种继承家业?中国式的继承家业?”

“没错,心照不宣的介绍对象、相亲,随之而来的家族联手。我记得我跟你说过那些中国高层的八卦的,哪怕是结婚之后再离婚呢,很多事情就已经悄悄在那些时间当中搞定了。你知道的,自从1992年之后,中国市场变得很诱人。很多人都希望借用我家的关系在中国市场分一杯羹。”

“然后呢?”

“我没回去。我爸妈,尤其是我妈很不高兴。我们吵了两年,当中我在密大找了个工作。普林斯顿后来有一个管理岗空缺,校方通过猎头找到我,我就搬回纽约去了。”

“每天坐火车上班下班?辛苦啊。”

“我在学校那边租了间公寓,周末和假期才会长待在纽约。我在曼哈顿下区买了个小公寓。”海伦对着太平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你知道的,我很多朋友都在纽约。”

“嗯。”你点了点头,心情相当复杂。朋友?朋友。当年离开密大的是你,所以你对于她的朋友能有什么意见呢?她没结婚,十六年,那就有些朋友吧。

“你最后还是没在学术圈子里面发展。”

“后来发现,学术圈子走到最后,还是要看人脉。我又不是那种天才,还是过点普通人的生活最好。”

“叔叔阿姨都好吗?”

“他们都好,我爸有点关节退行,走路不是很方便了。我妈还是中美之间两头飞,把飞机当巴士那么用,一年能有六十天在天上飞来飞去。”

“她喜欢这样?”

“她是天生的政治动物。我承认,我讨厌她那样。”

“通常这句话接下来就是,可惜我也成为了她那样的人。”你苦笑了一下。

她有些惆怅地松开了你,略略后仰,看着你的脸。巴拿马的下午雨后的阳光很柔和,你也同样贪婪地看着她。

“乔治……你还是那么敏感,聪明。”海伦吸了一口气,有些担忧地问道:“讨厌我吗?”

“完全不会。”你脱口而出。

“你早晚会的。”她有些忧伤地笑着说道:“你现在只是惊喜和歉疚冲昏了你的理智判断。你早晚会讨厌我的。”

“我不会。”你像一个二十岁情窦初开的大男孩儿一样,用恨不得让她相信的语气说道:“我爱你,海伦。”

她笑容中的忧伤还是那样浓烈,伸手轻轻抚摸着你的脸颊:“还疼吗?”

“相比起来,你的心才更痛吧?”你微微笑了一下,决定说一句一语双关的玩笑话。

“厚脸皮。”她半嗔半喜地瞪了你一眼。“为什么刚刚叫我离开这里?”

“这里很危险,我带来的危险。”

“你又在执行任务?”她有些诧异地看着你:“我以为你已经不再继续为政府和军队服务了。”

“有些事情……身不由己。”你的脚踝开始痛起来,几乎站不住。你决定掩饰一下,所以转身背对着太平洋,将右腿坐上了栏杆:“讨厌我吗?”

“小心眼的男人。”海伦哼了一声:“不会,不讨厌你。”

你笑了,尽管成年人之间的爱情游戏就是这样言不由衷,但你还是喜欢听到这样的答案,娇俏得心满意足。

“那就一起离开吧。”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忽然这样说道:“和我一起回纽约。”

“可以,不过我得晚个几天才能去找你。”你想也没想地就这样答应下来:“本来我早就已经打了调职报告,估计以后也不用这样瞎折腾了。”

“和我一起走。要么我就留下来等你。总之,一起。”她有些任性起来。

“为什么?听话,乖。”你脱口而出。

“我不想再等十六年。”

明知一定会听到类似的答案,但你受不了这句话,眼圈顿时红了起来。

 

胡安看着你,有些不安地低声问道:“真的让她请客?合适吗?”

你苦笑了一下:“她比咱们两个穷光蛋加起来有钱多了,名副其实的百万富翁。”

胡安挑了挑眉毛:“接下来呢?你跟她走,还是就此告别?”

“你说呢,老兄?”你轻轻旋转着红酒杯,里面还有一点残余的酒浆:“我想退出这次行动。”

“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是被迫来的,唯一的好事就是再次遇到了她。我一身是伤,我呈交了调职报告,在坎昆的时候我正在休假。你告诉屠夫,我退出了。”

“你不能这样做。”

“我可以……”你的话还没说完,海伦已经走回餐桌旁边:“绅士们,接下来呢?”

你指着胡安:“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我送你回华尔道夫饭店。”

海伦微笑着点了点头。

第5章

屠夫有些面色沉重地走进摩根的办公室,负责情报、行动的杨以及负责后勤、科研的塔夫脱都在这里等他。

摩根示意费欧娜给屠夫送上一杯黑咖啡,才问道:“出什么状况了?”

“乌鸦可能叛变。”屠夫语出惊人。

“不可能!”杨断然否定。

屠夫从公文包里面取出一叠文件,放到摩根面前的书桌上:“你们看完之后就明白了。”

摩根示意杨先读。杨一把拿过文件,从头到尾飞速阅读了一遍,连照片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她的脸色从原先因为愤怒的通红变成了苍白。摩根问道:“杨,你的判断?”

“有可能。”杨非常不甘心、却不得不承认屠夫的判断:“至少乌鸦正在处于一个很微妙的情况之下。”

“具体介绍一下。”摩根看了一眼面前的三个人:“乌鸦的忠诚毋庸置疑,也许没有那么糟。”

屠夫有些嘲讽地笑了一下,拿起那叠文件最上面的照片,正是乌鸦与海伦在法国广场露台上深情相拥的那一刻。他把照片单独放在书桌上:“这位白衣女郎,海伦·沈,中文原名是沈蕊,1968年3月16日出生于北京,现年三十七岁。”

NSAA的三人都没有出声,等着屠夫说下去。中情局肯定知道一些文件上没有写出来的事情。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得从一百年前说起。

“海伦的父亲叫做沈兆怀,1939年在波士顿出生,是美国公民。祖父叫沈德清,1901年在中国合肥出生,1922年加入中国国民党,1923年从清华大学物理系毕业,1928年被吴有训特招进入中央研究院物理研究所负责组建工作,并在之后担任高级研究员。

“ 1933年沈德清前往普林斯顿大学攻读流体物理学的硕士学位,1935年考入麻省理工学院,攻读空气动力学博士学位。沈德清在攻读博士学位期间,生下了他家老三,也就是沈兆怀。

“1937年中日在北平事变和淞沪会战之后,开始了全面战争。蒋介石电令沈德清不准回国,除了完成日常的学业之外,也立刻向中华民国驻美大使馆报到,呼吁美国学术界支持中国的抗日战争。沈德清对于蒋介石当局的做法并不以为然,他认定国民党政府贪腐横行,内斗激烈,三分抗日七分内斗。

“1949年中共建政之后,中共政府呼吁海外中国人知识分子回国建设新中国。沈家遂举家回到中国。”

摩根叹了一口气,举手示意,打断了屠夫的介绍:“接下来的事情,我大概也能猜到一些。1960年代沈德清肯定倒了大霉。对不对?”

屠夫点了点头:“其实早在1957年中共政府搞反右的时候,沈家已经倒霉了。不过因为沈德清夫妇两人都是理论物理和流体力学的专家,中国当时非常缺少这类人才,因此他们虽然在政治运动当中受到冲击,但他们没有倒大霉——叫做靠边站,只能做学术研究。

“那场政治运动当中波及了很多人,其中就有中共当时一些中高层领导人。沈家倒霉的时候帮助过一家比他们更倒霉的中共领导人,沈兆怀就是那个时候认识殷建华的。

“殷建华,1941年在延安出生。她父亲殷长工是参加长征的一方面军的团长,红军改编为八路军之后,她父亲担任一一五师独立二团的副团长。1955年中共授衔的时候,殷长工是少将。复员之后,殷长工在哈工大负责中国空军的飞机研发工作。就是在那段时间,这两个家庭搭上了关系。1963年因为毛泽东的政治斗争失利,退居二线,殷家和沈家再次回到了学界和政界担任高级官员。

“殷建华与沈兆怀两个人于1963年在哈尔滨结婚,1966年夏天文革开始,双方的家庭双双被逐出政坛和学界,被下放。中国人称之为‘关牛棚’,大概就是被流放到乡村的意思。1971年尼克松政府与中国政府开展乒乓外交之后,中共决定通过派遣留学生的形式,对我国展示友好态度。沈兆怀和他父亲一样,都是中国在空气动力学学科的顶尖学者,所以沈家夫妇以及他们的女儿就来到了美国麻省理工作为交流学者。

“FBI在沈兆怀登陆的时候,就已经发现此人出生在美国,根据归化法,拥有美国国籍。因此政府在1972年重新给沈兆怀办理了美国公民身份和护照,沈家的小女儿海伦·沈,也就是沈蕊,同年也拿到了美国公民身份。殷建华则是直接拿到了永久居民身份。

“海伦在美国就读小学,直至1986年高中毕业考入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就读海洋生物学。1987年,海军情报办公室和海军天文台策划了一个名为‘金盏花’的秘密行动,找上了乌鸦。乌鸦的父亲曾经在密大读过硕士,算是密大的校友,以此名义安排乌鸦进入密大读书。期间乌鸦按照海军的要求,六次盗取了情报、文件、以及若干文物古籍。”

“这倒是符合乌鸦的代号啊。”塔夫脱不无讽刺地评价了一句。

屠夫深有同感地点头附和,然后继续说道:“乌鸦在密大将近两年的期间,认识了海伦,并且和她谈起了恋爱。根据事后调查,两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而且乌鸦曾经随海伦去纽约长岛拜望过沈家老两口。”

杨听得津津有味,问道:“然后呢?乌鸦失手了吗?”

“乌鸦倒是没失手,但因为海军最后在1989年要求他偷盗的古籍是《死灵之书》,成为了当时的大案。海军把乌鸦藏了起来,藏了两年,然后送他去了海湾战争前线。更具体的事情,我还没有来得及向海军方面查证。”

“想必乌鸦和他的小情人就此分手了?”

“比这个还糟糕,乌鸦是被海军方面紧急撤出的,所以根本没人知道他的下落,包括乌鸦的父母和海伦,都不知道乌鸦的下落。马萨诸塞州警把这个案子列为悬案,乌鸦当时用的化名乔治·谭也被列入了失踪人口当中。过了好几年,乌鸦才悄悄和他父母取得联络。”

“海伦找过他吗?”

“找过。但是海伦就是一个一般的大学生,没什么能量,自然找不到。海伦在密大1990年本科毕业,随即考了本校的硕士,顺便还担任了海洋生物系的助教工作。”

摩根冷笑起来:“1992年,赫苏斯毕业。别告诉我赫苏斯就是海洋生物系的学生。”

“恐怕您猜对了,局长先生。”屠夫用手指点了点那叠文件:“海伦曾经担任助教期间,她辅导过赫苏斯。”

“所以你认为海伦现在出现在巴拿马城,是赫苏斯的有意安排?”

“很难说。”屠夫面无表情地说道:“至少根据胡安的报告,我不得不怀疑海伦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的出现是有预谋的。”

“海伦……”杨喃喃地念叨着这个名字,又看着照片:“你们发现没有,海伦的气质与特瑞萨有点类似。”

三个男人都皱起了眉头。

杨哼了一声,懒得和三个男人多废话:“海伦在毕业之后的经历呢?”

“1993年她去了普林斯顿,转为行政岗。这个人背景很复杂,有美国背景,父母又都有中共背景,尤其是她外祖父一家,在文革结束之后担任了科技部的职务,是中共中央的中央委员,离休之前还是中共中央政治局的候补委员,也就是中国最有权势的两百个人之一。自然他的家族也是中国权力金字塔最顶尖的那群人之一。对于海伦来说,这让她成为了一道天然的外交桥梁。”

“海伦涉入华盛顿的政治沼泽地了?”

“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K街的大金主之一。中国很多与科研、专利相关的游说,都是通过海伦进行的,或者说,能找到她在背后的影子。你们想想看,常春藤、纽约、中南海、K街,几乎完美的衔接。”

“乌鸦知道吗?”塔夫脱问道。

“他知道不知道根本不重要。”杨断然下了结论:“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我建议换人。”

“我们所有在南美洲明面上的人都动不了了。”屠夫坦然承认:“巴拿马和委内瑞拉把我们绑死了。要不然我也不会把脑筋动到乌鸦和我师弟胡安的头上。”

他指了指天空:“顺带一提,国务院派不出干湿活儿的人了。”

“为什么?”塔夫脱问道。

“因为今天,就在几个小时之前,法国出事了。”杨冷冷地解释道:“克里希苏布瓦(Clichy-sous-Bois)已经开始骚乱,种族骚乱。”

“国务院的人手那么紧张吗?”

“国务院的老爷们已经做好了随时让当地领事馆人员、巴黎的美国大使全家人以及宠物和家具的撤退的准备,所以,没人可以安排出来了。”屠夫狞笑着说道:“一群垃圾。”

“同感。”杨哼了一声:“所以,你没人,国务院没人,五角大厦呢?他们不会也没人吧?”

“风险太大,五角大厦不希望在伊拉克那边还没结束之下搞乱了巴拿马,所以他们拒绝了我们的要求。”

“好么,真是一帮精英。国土安全部呢?”

“他们的人出不去。”屠夫摇头:“FBI、酒精烟草枪炮爆炸物管理局(ATF)、NASA,我连国税局(IRS)都问了,都他妈的抄手等着看乐子呢。”

“你们的人缘真差。”杨损了屠夫一句:“要不要ESA派行动小队?”

“我反对。”摩根摇头:“委员会对于跨洲行动的态度很谨慎,没有必要惹麻烦。”

杨耸了耸肩膀:“那么我手里也没有多余的力量了,派光了。局长,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继续让乌鸦执行任务。”摩根不假思索地回答:“无非就是失败而已,我们尽力了。”

屠夫皱着眉头,一时之间也没有了应对方案——摊子铺得太大,内部扯皮又太多,新罗马帝国也有捉襟见肘的时候。

费欧娜敲了敲门。摩根提高了一点声音:“请进。”费欧娜默不作声地走了进来,将两张纸放到书桌上,又退了出去。摩根看了一遍,说道:“今天的战况汇总。”

屠夫看了摩根一眼:“我也能听听吗?”

“当然。”摩根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温哥华那边还没有大动作,皇家骑警非常沉着,当地所有邪教徒都在监控当中。魁北克城方面,白狼小队已经准备开始行动,当地皇家骑警也答应配合,同步抓捕当地一个叫做张利贤的中国人,是巴拿马黑帮在当地的洗钱渠道。洛杉矶两个小队虽然没有损失,但是FBI在当地损失惨重,我们在洛杉矶分部的人手损失也很大,他们正在休整。艾比盖尔询问能不能要求LAPD的SWAT分队介入。”

屠夫听了之后默不作声。他不敢对NSAA的高层透露消息。就在今天早上LT和CIA探员抵达波士顿之后,双方产生了极大的争执。CIA认定巴拿马黑帮既然联络了大衮邪教,肯定就会在印斯茅斯下手。LT的判断恰恰相反,他认定印斯茅斯和阿卡姆小镇是整个马萨诸塞州唯二不会出事的地方,原因也很有说服力,印斯茅斯已经被好几个联邦部门来来回回从十九世纪开始扫荡了几遍,大衮邪教在当地当然有很深的影响力,但为了避免在老窝起火,大衮邪教绝不会干出自毁的事情。至于阿卡姆小镇不会有事的原因也很简单,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就在阿卡姆,大衮的人再疯狂,也不至于去招惹密大,那可是他们的潜在合作伙伴之一。

正因为双方意见不一,而且中情局又不敢光明正大地在美国本土出手,波士顿方面就因此耽搁下来了。

杨说道:“接下来他们各自有什么主张?”

摩根摇头:“都在找机会。如果对方露出弱点,咱们的小队不会放过的。我猜,魁北克白狼小队应该是最先突破的一点,有白狼那个疯子在,他们不会干等着的。”

塔夫脱叹了一口气:“需要我去一趟密大吗?我在密大还有一些老关系可以试试看。”

屠夫想了片刻,说道:“可以试试看。我们现在并不确定大衮在马萨诸塞打算干什么。你们在印斯茅斯的人……”

“蚂蚁从03年底就撤回来了。印斯茅斯现在是空白区。”杨截断话头:“密大对我们在阿卡姆周边安排人手很不满,认为我们妨碍了他们的研究工作。”

“你们这么听密大的话?”屠夫不无讽刺地问道。

“密大不是敌人。”塔夫脱说道:“实话实说,特瑞萨当初对密大的压力过大了。印斯茅斯那边只有深潜者和大衮邪教,黄印兄弟会与米·戈都不会伸手过去,我们把王牌情报员放在印斯茅斯,过于浪费人手了。”

屠夫不以为然地摊了摊手:“你们既然这么想,那也无所谓了。我们现在对印斯茅斯和周边地区两眼一抹黑。”

“密大应该会有一些情报的。”塔夫脱望向摩根:“局长,让我试试看?”

“试试吧。大衮能干的事情大概也就是活人祭祀,只要确定他们的意向,阻止他们并不难。”摩根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主要问题还是在巴拿马城。诺亚,你确定真的没人能去支援巴拿马城了么?”

“如果单纯要派人送死的话,我有的是炮灰,随时都能从洪都拉斯抓出几百名街头混混儿和毒贩。你要吗?”

“免了。”摩根竖起手掌:“如果对方打算人祭的话,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家伙就是给对手送资源。诺亚,你要不要和胡安联络一下,看看乌鸦的情况?”

“胡安没时间,他现在必须盯住巴勃罗。我判断运河之子(Los Hijos del Canal)黑帮很快就会有所动作——等费尔南多被捞出来的时候,他们就该闹事了。”

“这个黑帮的名字不错啊。”塔夫脱哼了一声。

“野心勃勃的家伙们。”屠夫揉了揉鼻子:“这些人发迹很古怪,十三四年当中就成为了巴拿马城的最大黑帮。我怀疑过是赫苏斯在暗中支持,但没有任何证据。”

“经济上面呢?也无迹可寻?”

“他们黑白两道都有买卖,而且白道买卖更大。自从长和码头公司打包收购了运河两端码头的经营权之后,这个黑帮就包揽了巴拿马城这一端的保安和仓储生意。”

“那他们不得肥成猪了?”杨忍不住说道。

“确实很肥。”屠夫点头:“但是来路挺正的。长和码头公司对外招标,他们用最低价拿下来这两块生意。”

“长和码头公司?听起来像个中国公司。”摩根皱着眉头。

“准确来说,是个香港公司。据说是李嘉诚旗下的一家公司,总之,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我有一个看法。”摩根把那叠有关海伦的文件推向屠夫:“查查她和那些黑道,还有那个什么港口公司的关系。”

“海伦?她和巴拿马黑道会有什么关系?”屠夫有点莫名其妙。

“查呗,反正你们的人也没法光明正大地动手,那就干脆帮我们多搜集一点情报。”杨附和摩根的提议:“海伦、赫苏斯、运河之子、巴勃罗、费尔南多……有意思。试试看,花不了你们太多的经费。”

“敢情不是你们出钱。”屠夫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试试看吧,别抱太大希望。中国政府和他们的掮客,应该对巴拿马没什么兴趣才对。海伦可能跟赫苏斯有关系,但是中国政府和巴拿马的黑道以及野心家?嗯,我觉得不太可能。”

“谁知道呢?祝你好运,屠夫。”杨笑眯眯地说道。

 

我接起电话,是华尔道夫饭店前台一名员工在休息的时候打来的:“我的兄长,我看到那个中国人了。”

“他一个人?”

“跟他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中国女人。”

“知道了,谢谢你来电告知。”我挂掉电话,费尔南多正在换药,“还好吗?我的弟弟。”

“还行。”费尔南多肥胖的脸上肌肉颤抖,显然正在忍受疼痛:“要怎么处理那只乌鸦?”

“他已经和我们无关了,我的弟弟。有人会处理他的。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完成东面的要求。”

“那几个美国人上了我公司的车,一点疑心都没有。我之前还准备一堆打消他们疑心的手段都没用上。”费尔南多的冷汗一滴接着一滴,“洛杉矶那边听说失手了?”

“也不算失手,FBI和NSAA的探员们死伤惨重。他们现在正在僵持当中。下一批准备接受开启超凡能力的人选,你准备好了吗?”

“十七个人,都是苦大仇深的那种。”费尔南多故作轻松地说道:“钱也给到位了,女人、毒品、美食,随便他们享用。”

“让东面的人赶紧开始吧,洛杉矶那边谁先能得到更多的力量,胜利的天平就会向谁倾斜。”

“好的,兄长,我等下亲自去找东面的人。”费尔南多忽然阴森森地问道:“我能不能留下两个人来?”

我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我想弄死那家伙。”费尔南多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只该死的乌鸦,还有那个什么胡安。”

“胡安什么的,你随便好了;但是乌鸦,你暂时不要碰他。有人还想再等一等。”

费尔南多没再反驳,只是他磨牙的声音未免太响亮了一些。

 

10月29日,夜11点。

一艘橡胶冲锋舟悄然无声地渡过圣劳伦斯河,靠近了那座被临时称为“B岛”的岸边。

白狼安伦低声说道:“前面码头那边似乎还有一条渔船。”

狐猴问道:“你打算怎么办?需要临时分兵吗?”

“没有必要。”安伦摇头:“先拿下那艘船,然后兔子和瓢虫可以在那里给我们火力支援。”

“可以。”兔子简单地答应下来。

安伦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11点7分,我这就泅渡过去进行侦察,给我十分钟的时间。”

瓢虫点头:“我们这就系泊,先切断码头和仓库之间的道路。”

安伦嗯了一声,戴上潜水镜,从橡皮艇舷侧轻轻翻倒下去,几乎没有激起什么声响。

三人将橡皮艇再向前划近了B岛东岸,瓢虫轻轻涉水下去,将缆绳系在了一块大礁石上。狐猴往橡皮艇两侧和船头各自贴了几块IR识别胶带,看着手表:“过去五分钟了。”

瓢虫这时按着通信器:“瓢虫收到,报告。”

“我已经得手,整条船都在我的控制之下。”

“收到,指示下一步。”

“兔子、瓢虫携带器材登船,掩护我和狐猴强攻仓库。”

“收到。”瓢虫看了一眼狐猴,说道:“白狼已经得手,我和兔子登船,你留在岸上,等白狼跟你汇合,强攻仓库。”

狐猴嗯了一声,在树下用军锹刨了一个浅浅的散兵坑,取下背后的M16A2,戴上夜视镜,挥了挥手:“去吧,我掩护你们。”兔子和瓢虫提起自己的器材包,迅速向码头移动,利用白狼抛下来的软式舷梯分别登船。

兔子在甲板上绕了一圈,随即前往驾驶舱内与白狼汇合,瓢虫自行下舱重新搜查舱室确保安全。兔子在甲板上、驾驶舱以及船尾看到了三具尸体,都是一刀毙命,身上有三处致命刀伤。他走进驾驶舱,对白狼竖起大拇指:“好身手。”

白狼把电子望远镜交给兔子:“等下掩护我们,重复一遍,我们背上都有IR胶带,我的是W,狐猴是L,注意指挥和分辨。”

兔子从器材包里面取出自己的狙击枪,这次出都市任务,用不着远程狙击枪,所以兔子选用的是HK SL9SD微声狙击枪,虽然是一支SL8改的民用半自动狙击枪,胜在量大管饱,枪声枪焰都可以忽略不计。

白狼指了指仓库的方向:“二百九十码,对你来说没什么难度。我们背后就交给你了。”

兔子点点头,把枪支好,套上夜视瞄准镜,按了一下通话器:“兔子上线,三发校正射击。”

“狐猴收到。”

“瓢虫收到。”

兔子用望远镜瞄了一下仓库的方向,“别太迷信这玩意的镭射测距,发现没有,有薄雾。”

白狼轻轻一拍脑门:“大意了。”

兔子用自己狙击枪的瞄准镜测距:“三百零一码,我第一枪校一下风速。”一边说,兔子移开枪口,对准远处沙滩开了第一枪,枪声扑的一声,仿佛用手指杵漏了一张厚纸发出的声音。“风速大概六英尺每秒。”他喃喃说道,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好像在输入这个重要参考数据一样。

白狼对兔子做了一个手势:“我先撤了,你看到我和狐猴开始向仓库移动的时候,就靠你了。”

“嗯。”兔子答应了一声。

瓢虫正好搜查完了整个船舱,走近驾驶舱:“白狼,准备行动了?”

“你在外面警戒吧。”白狼拍了拍瓢虫的肩膀,“对了,等我们得手之后你再通知中情局那帮人,我还是有点信不过他们。”

“知道了。”

白狼手脚并用从舷梯翻下船,弯腰快跑到道路另外一侧,俯身在树下,举起M4卡宾枪对准仓库方向:“白狼就位。”

“狐猴准备好了。”

“上。”

狐猴从散兵坑里面轻轻弹了起来,快速前行四十码,在一块石头掩护下蹲身。白狼也开始跟进。两人交替来到仓库大门前约二十码的位置,找好掩护之后,白狼按着通信器:“准备开始踹门了。”

狐猴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丢到大门上,发出蓬的一声。

过了几秒,大门打开一条缝,从门缝里面只能看到一张黑糊糊、正在对外张望的人脸,除了大大的眼白和咧出来的牙齿之外,其他根本看不清楚。

哒的一声,眼白顿时消失,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兔子一枪命中——装神弄鬼造成的恐惧就是火力不足导致的。

大门两侧上下窗户顿时响起来密集的枪声,开始盲目射击,试图压制外面的偷袭者。

“七个火力点。”

“七个。压制上方火力点。”

“兔子收到,确认。”一秒之后,头顶的枪声小了一点,又过了一秒,枪声再次减弱了一点。

“Frag out!”两枚破片攻击手雷灵巧地丢进了窗户里面。

嗵的两声闷响相继响起,大门两侧的窗户都哑了下来。

“妈的,一帮业余童子军。”狐猴在通信频道里面骂了一句,低身冲到窗户斜下角落,左手单手持枪,冲窗户里面打了一个点射。

里面还没被炸死的黑帮分子果然上当,霰弹枪一枪对外轰将出来,随即白狼跟进补了一枪,那人惨叫一声,咚的一声摔倒在地。

“狐猴,入口房间已经安全,行动。”兔子指挥适时响起。

狐猴翻身从破窗里面跃进,里面有三名失去作战能力的黑帮分子。狐猴对着每个人脑门各自补了一枪:“三名敌人,确认死亡。”

“白狼,行动。”

“收到。”

白狼跑了一个小Z字形,来到大门门口,侧身顺门缝滚进去一枚进攻手雷:“Frag Out!”

白狼听着大门里面响起至少两个人吱哇乱叫,脚步杂沓,显然躲开了。

狐猴随着那嗵的一声爆破,从藏身处探出来对着一个背对她的黑帮分子后背来了一个点射。她立刻缩了回去,对面几发射回来的子弹打在水泥墙体上,不知道弹到哪儿去了。

“白狼,进门左侧还有一个敌人。”

“收到。”

“白狼,大门左侧房间已经没有人了。”瓢虫显然也在侦察:“行动。”

“收到。”白狼翻身滚进大门左侧的空房间里面,蹲姿举枪对准门口:“房间里面一人死亡。”

“我们已经干掉七个人了。”

“船上还有三个。大门这边只有一个人,建筑物内应该还有一个武装人员。”

“别大意,可能不止十二个人。”白狼哼了一声。

门外传来三发点射声,随即是人体重重摔倒在地的声音。

“白狼,我现在出来,你注意掩护我的六点方向。”

“收到。”白狼还是先探枪管出去,斜眼看了一下,“走廊安全。”

狐猴仍旧低姿出门,掏出手枪,对走廊上的两个敌人对脑袋一人再补一枪。“确认两人死亡。”

“这几个家伙用的枪不错啊,都是Sig SG550。”白狼低声说道。

“你们先检查一下,建筑物里面有没有爆炸物。”

“我检查我这一侧,狐猴掩护。”

“收到。”

白狼还没开始行动,二楼传来有人用西班牙语大声叫道:“你们是什么人?不准上楼,否则我就炸垮这栋楼。”

“狐猴,你能确定位置吗?”

“楼梯口右侧。”

“四号方案。”

“小心点儿。”狐猴一边说,一边从背包上抽出短管的雷明顿870霰弹枪,挂在胸前,然后把自己手里的M16A2从地上滑给白狼,“我用的12号弹,四发满装。你等下注意。”

白狼弯腰捡起自动步枪,把自己手里的卡宾枪关上保险挪到背后,顺手拔下弹匣检查了一下子弹数量。

狐猴缩回房间里面,从破窗里面钻出来,“兔子,我头顶的房间。”

“确认安全。”

“收到。”

二楼残存的黑帮分子还在大喊大叫,威胁着要炸楼。

白狼用西班牙语喊道:“皇家骑警!你立刻放下武器投降!”

狐猴这时从窗台上跳了起来,她本来个子就高,双手扒住了二楼的窗户,手臂用力,攀上二楼的窗户。她不愧狐猴的外号,动作轻盈得根本不像是医护兵,反倒像是一个地道的突击手,蹲在了二楼窗台上。“房间里面有一名已死亡的武装分子,兔子,好枪法。”

“狐猴已经就位。白狼,行动。”兔子在频道里面开始第二次战术行动指挥。

“收到。”

白狼在一楼答应了一声,叫道:“Frag Out!”这是他今晚第三次叫出这一句。

黑帮分子虽然听不懂英文,经历了前两次,他再怎么不明白也知道这是扔手雷之前的预警,立刻住口去找掩蔽。

咚的一声,白狼丢上去一颗石头。

老把戏了。

狐猴立刻从二楼楼梯右侧的房间冲了出来,霰弹枪两连发,把准备守株待兔的黑帮分子打得血肉模糊。

楼梯口对面一声枪响,手枪,狐猴应声而倒。

这时冲上楼梯的白狼一个长点射把最后一名黑帮分子击毙,直接叫道:“狐猴,报告。”

“没事,”狐猴从地上爬了起来,刚刚一发手枪子弹打中她腹部的防弹衣,除了疼了一下之外,根本没造成实际伤害。她弯腰检查了一下那名威胁要炸楼的黑帮分子:“确实有一个遥控起爆器。”

“根据蓝图,没有地下室。人质应该都在二楼。”瓢虫说道。

“狐猴,你先检查右侧,我掩护。”

“收到。”

 

解救人质倒是没那么麻烦,楼梯两侧各自关押着三十一、三十三名人质。三十一名男子,女性和小孩儿共计三十三名。狐猴与瓢虫一边救人,一边咬牙切齿,本来还觉得这次下手太重,现在人人都觉得太便宜了这些贩卖人口的兔崽子们。这些黑道分子非常阴险,他们绑架的时候宁可全家一起绑架,把丈夫和妻子儿女分开关押,以此威胁,威胁性较高的男人反倒不敢反抗了。当然,饿饭断水殴打虐待是常事,有几个女性小声吐露,她们甚至被那些黑帮分子当众凌辱。

“瓢虫,通知中情局的人收网吧,我他妈的受不了这种事。”白狼把所有人质赶紧送上船,又找出汽油,跟兔子两人在这魔窟里面洒满了汽油,安装了自家的炸药。狐猴则是将橡皮艇拖到那艘捕鱼船的旁边,让几个男人一起把橡皮艇拉到船上。

瓢虫与杰克用加密手机联络了一下,魁北克城那边的皇家骑警也就开始收网抓捕张利贤和家庭教会的几个头头脑脑。

兔子先回到了捕鱼船上,在船头进行警戒;白狼站在岸上,他是最后一个准备登船的人。狐猴在驾驶室里面按动了起爆器,顿时仓库那个人间炼狱被十几公斤高爆炸药炸得四分五裂,熊熊烈火冲天而起。

白狼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快速爬上了船舷:“收工,走人。”

捕鱼船用十二节的速度缓缓向魁北克城方向驶去。兔子在船头继续保持警戒,白狼和狐猴换了一个位置,白狼负责驾驶室,狐猴则与瓢虫两个人逐一照料人质当中受伤的几个人。瓢虫从船里找出一些应急食品和饮水,分给那些饥肠辘辘的人质们。

七八个孩子在开船之后的短短片刻之间,都已经睡着。两名女战士和母亲们把孩子带进水手休息舱里面,尽管里面味道大了一点,总好过在甲板上吹风。渔船的舱房实在不大,厨房、餐厅里面都坐满了人质,还有十几个身体比较好的人质留在甲板上。

狐猴给一位年轻姑娘包扎好后背的伤口后,那姑娘低声说道:“谢谢你。”

狐猴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

“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瓢虫问狐猴道。

“还有几个伤员。”狐猴看了一眼自己背包:“纱布都用光了,瓢虫,你帮我看看船上紧急医疗包?”

“好的。”

这时驾驶室里面白狼说道:“这边有一个大医疗包,过来拿吧。”

瓢虫从驾驶舱里面拿出医疗包交给狐猴,又去外面找到一个挂在船舱墙壁上的急救包。

白狼忽然在驾驶室里面大声叫道:“我们对于船只失控了!”

兔子把狙击枪递给瓢虫,“我进去看一下。”

瓢虫没废话,接过狙击枪,趴在船头接替岗哨。

兔子跑进驾驶室:“什么情况?”

“我怀疑有人遥控驾驶这艘船。”狐猴说道。

“航向。”

“正在往路奥岛(Île-aux-Ruaux)方向前进,也许目的地是格罗斯岛(Île-Gross),那个岛可是有人居住的。”

“航速。”

“正在加速,目前十四节。”

“白狼,你是三角洲的,你多少懂一些船舶航行吧?”兔子问道。

“你把无线电调到魁北克水警(Sûreté du Québec – Fluvial Patrol)的公开频道上,然后立刻回去接替瓢虫。让瓢虫进驾驶舱,我减速,狐猴去下锚。”

兔子翻开无线电旁边的频率手册,咔咔两下调到公开频道,然后立刻冲回自己的岗位,换了瓢虫进来。

这时白狼已经将狐猴打发去通知人质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见瓢虫进来,下命令道:“你留在驾驶室里面,一方面和我们三人保持联络,一方面呼叫魁北克水警给我们技术支援。”一边说,白狼一边冲出驾驶舱,利用小队的无线电通话器说道:“这帮人是想利用这艘船冲击格罗斯岛,不管搁浅还是沉没,他们都算开始活人祭祀了。”

“白狼,你打算怎么做?”狐猴已经沉着下来,声音很平静地问道。

“我现在去轮机舱,试试看破坏发动机,至少让船舶减速。然后狐猴,你尝试在船首单侧下锚,让船航向偏转,冲滩搁浅。”

“我要负责什么?”兔子问道。

“你换一个位置继续保持警戒和侦察。我怀疑那些该死的黑帮和邪教徒肯定会派人过来的。”

“收到。”

瓢虫这时已经接通了魁北克水警,用法语呼叫道:“我们是RCMP的一支行动小队,急需水警支援。听到请回话。”

一个女人回复道:“水警紧急调度室收到,请验证你的身份。”

“行动编号053857,个人身份确认编号K007A8。”

过了十五秒,女人说道:“身份已经确认。代号瓢虫,请说明情况。”

“我们负责解救一批国际人口走私的人质,一共救出63人,我们小队4人,正在一艘渔船上。目前渔船已经被犯罪分子遥控,我们无法控制这艘船。航向是格罗斯岛,目前航速已经高达十六节,没有办法减速。”

“渔船吃水多少吨?”一个男人的声音插了进来。

“白狼,这艘船吃水多少吨?”瓢虫问道。

“不超过四百吨。我已经赶到轮机舱,一台柴油机全速全车运行。”

瓢虫立刻将白狼的话重复了一遍。

“报告你们现在位置。”

“船首方向是格罗斯岛,左侧大约半英里是路奥岛。我们距离格罗斯岛应该还有3.8英里左右。我不会换算英里和海里。”兔子这时依靠他在JTAC的老本行报出比较精确的距离数字。瓢虫立刻重复了一遍。

“收到。”公频里面男人答应了一句,“你们现在船速是十六节,建议你们先设法减速。”

“白狼,他们建议减速。”

“废话!问他们,船首左侧单链下锚,强制转向冲滩,不滑链、不断链,最高的可行速度是多少?”

“收到。”瓢虫立刻在公频里面重复了一遍。

“不建议你们这么做,非常危险,船体可能支撑不住,你们可能会沉没。”男人听起来很生气。

“少废话!立刻按照我们方案计算时速!再废话老娘游回去一枪崩了你!”瓢虫这次根本不问白狼,直接恶狠狠地吼了回去。

男人显然没想到瓢虫这么凶狠,顿时说不出话来。

紧急调度室里面的女人这时接过话头:“最高可接受速度为九节,你们距离摆动冲滩最后位置还有2.5英里,尽快减速!”

“明白!”狐猴在自家小队无线电公频里面重复了一遍。

“瓢虫,你转用我们自带的无线电与水警全程保持联络。全队注意,我要开始破坏主辅两台发动机了,所有人注意做好防冲击准备!”白狼大吼着,用消防斧砍向供油软管,两斧子砍断油路之后,白狼抄起雷明顿870霰弹枪,对着柴油滤清器轰了两枪,里面的存油泼洒而出,弄得白狼作战靴和裤子到处都是柴油。白狼打开发动机控制箱的箱门,对着里面的面板又轰了一枪。那台康明斯QSK19-M发动机开始颤抖起来,运转的声音也变得异常刺耳,仿佛垂死的老人喉咙里面卡着粘痰,发出呼噜呼噜、拉风箱的一样的声音,裹着尖锐的机件摩擦声,下一秒就是末日到来。

白狼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楼梯,“已经破坏主发动机。瓢虫,你是否已经切换到我们的备用无线电了?”

“切换完毕。”

“我现在开始破坏辅机停止全船供电。”

“收到。”

“收到。”

“收到。”三名战友相继表示明白。

破坏发电机相对容易一些,白狼抡着木柄的消防斧头一顿劈砍,把目光所及的所有外露电线统统砍断就行。

“瓢虫,航速!”

“十四节!”

“兔子,到最后转向点的距离!”

“1.8英里!”

“狐猴,左锚是否就位?”

“就位。但是我不会操作这玩意。”

“我这就到。”白狼迅速离开轮机舱,冲向船头。他先探头往左边看了一眼:“霍尔锚!”

瓢虫立刻在公频里面报告:“霍尔锚。”

“几链?”

“白狼,几链?”

“两链!”

“两链!”瓢虫报告。

“很好,你们现在位置的河床深度是34米,两链不要放尽,看抓底的情况。”

瓢虫立刻将紧急调度室的指挥命令通过无线电告诉白狼。

“我尽量吧。”白狼叹了一口气,他是陆军三角洲,不是海豹突击队,也不是乌鸦那样的海陆,要不是稍微学过一点船舶航行知识、而且他还没忘得一干二净,这次就算是整个小队都要命丧于此了。

他和狐猴绕到锚机前方,两人一道用力先扳开棘爪,再去掉链闸。白狼气喘吁吁地问道:“航速!”

“十三节!”

“距离!”

“半英里。”兔子叫道。

“兔子,还剩四分之一英里的时候告诉我。”

“收到。”

“瓢虫,告诉水警,我们尽力了。让他们赶紧派船过来,带上武装人员。”

“收到。”

“祝我们大家好运吧。上帝保佑。”

“阿门。”狐猴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白狼走到她跟前,“这里是手动的锚链刹车锁。那边是手柄。你现在退回驾驶舱去。”

“为什么?”

“手动放链风险很大。如果我运气太背,你接替我继续指挥。”

“我才是队长,什么时候轮到过你指挥了。”

“刚刚就是我一直在指挥。现在你就是个臭妹妹。滚回去。”白狼指了指驾驶舱。

狐猴点了点头,拍了一下白狼的肩膀,迅速回到驾驶舱里面。

“白狼,差不多了。”兔子在无线电里面呼叫道。

“航速。”

“十二节。”

“上帝保佑!”安伦搬开锚链刹车锁,立刻直接趴到地上,匍匐后退到栏杆之外。红白相间的锚链轰然飞腾而下,高速的摩擦和撞击,在黑夜当中爆出一簇又一簇的火光,浓厚的金属焦味和烟雾随风扑面而来。从锚链筒里面飞速吐出的铁链与3吨重的铁锚撞进河面,激起的浪花越过了甲板足有半人高,冰冷的河水把安伦浇了个透心凉。渔船的甲板随着高速锚链而震动不已,安伦死死抓着栏杆,竭力保持着身体平衡。安伦哪里还管得上水警的命令先放一链多试试看,没被手柄打死已经算是命大。他大吼道:“所有人!做好防冲击的准备!”

话音未落,船首陡然顿住,全船紧跟着剧烈颤抖了一下。安伦大喊道:“抓住底了!”他在无线电里面对兔子下令:“兔子!注意船头方向,对准无人岛的时候告诉我!”

“收到。”

船身开始向右摆动,速度仍旧保持在十一节的船体仍旧顽强地前行。舱内爆发出人质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安伦手脚并用地爬到舱门口,厉声叫道:“所有人都出舱!立刻立刻立刻!”

瓢虫带头冲出来。

白狼叫道:“抓牢栏杆扶手,压低身体,趴下也行!”

舱门很小,所有人足足花了四分钟才全部离开船舱。白狼继续下命令:“瓢虫,狐猴,点数!”他跑到船舷旁边的应急箱里面翻出救生衣来,“不会游泳的人先穿!穿好给身边的不会游泳的孩子穿!”他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应急箱,找出十五件救生衣来。

“人质六十三名,全齐!”

“六十三人!”

兔子这时叫道:“船头已经对准了!”

安伦快步跑到锚机旁边,奋力扭动弃链器的轮盘,三圈,销锁松开,刚刚十二节居然都没滑链的锚链彻底断开,船身就像被缚紧又挣脱的猛兽一样,轰然向前一跃,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向着不到半英里的无人岛沙滩冲了过去。

杨接起电话:“杨,请讲。”

“鸭妈妈,我是瓢虫。人质一共六十三人,全部救出,无一伤亡。小队四人,无一伤亡。我们冲滩之后,黑帮带了四条小船的人来袭击,幸好魁北克水警队的支援船只来得及时,我们都没事。城里皇家骑警已经把能抓到的邪教徒和那个姓张的中国人都抓住了。”

“干得很好。”

“狐猴请示下一步行动。”

“你们先休息。现在凌晨四点,七点……不,八点,你们搜查那些家庭教会以及张利贤的住处,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黑帮和大衮邪教的计划。”

“收到。”

“注意安全。”

“谢谢,鸭妈妈。”

杨放下电话,看着黑洞洞的天花板:“总算搞定第一个地点了。”

第6章

又是一个你并不熟悉的清晨。朦朦胧胧的,你还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方。你感到安心、自在、浑身软绵绵的、很放松。还是很久没有过的感受了,过去的十几年当中,你始终浑身紧绷,每一秒钟都会随时被惊醒——惊醒你的,或许是手枪,或许是噩梦,或许兼而有之,噩梦中被人开枪,或是在枪口下做了一个噩梦。

你的身体很沉重,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每一条神经却无比放松,仿佛它们正在度假。你鼻端嗅到了香气,那是女人的气息。你轻轻叹了一口气,回想起来昨夜的疯狂。拥抱、接吻、酒精、凌乱抛弃的衣衫、交缠的肢体、枕头下的格洛克17——也不尽然,1988年和89年,你放在枕头下面的是贝雷塔M9。

你看着三月的巴拿马城的清晨,和坎昆仿佛没有什么不同。曙光、云彩、天空,很完美的早上。

你觉得有些渴,华尔道夫饭店的行政楼层套房算不上奢华,但应有尽有,你抓起床头柜上昨天晚上喝了一半的Perrier矿泉水,小口小口地抿着。忽然有些不想喝酒了,你侧头看了一下那已经醒来,正在像条小狐狸一样偷笑的女人,你也笑了起来,她比酒更醇。她在被子里面的手摸索着抓住你的手,十指紧扣。你们两个人相视而笑,像两个刚刚初尝禁果的年轻人一样,幸福与巨大的不确定性同时存在,让眼前这一刻显得尤为珍贵。

“早上能看见你,真好。”她喃喃低语。

“我陪你回纽约,今天。”你略略握紧了一点她的手。

“改主意了?决定了?”

“我先送你回去,然后再回来。如果这还不行,那大不了辞职不干了。”你笑了,像个二十岁莽撞的年轻人一样,这感觉真好。

她轻轻凑过来,还是轻轻地在你上唇吻了一下:“这里安全吗?”

“华尔道夫?我想应该很安全。”

“那我留在这里等你。等你执行完……”

“打住,打住,别说这种话。”你忍不住笑了起来,用左手食指按着她的嘴唇,很开心地笑着:“这话不吉利,让我陪你多活两年吧。”

她用右手抓住你的食指,“也对,电影里面说完这种话就要出事。你干你想干的事去吧。累了就回来找我。”

那是久违的温柔。

“今天你想怎么安排?”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道。

“我先去一趟大使馆,下午要么有事,要么我就回来陪你,或是咱们去运河转转。”

“你没去过运河?”

“没有。”

“我之前来过,很壮观。我陪你下午去看看。”

“那,等我电话?”

“随时等你电话。”

你在安逸的气氛中翻身下床,穿上浴袍,先去了一趟阳台,楼下那辆从昨晚就在的车子连位置都没变。车子里面亮起了一下反光,“望远镜。妈的,业余。”你喃喃自语地骂了一句,然后走进浴室。没拿手枪,没拿手机。

你,选择相信她。

 

你对站岗的海陆士兵出示了大使馆的临时通行证,走进了大使馆。二秘佛兰克·韦斯特正在等你。他带你穿过熙熙攘攘正等待在办签证的人群队伍,走进后面的办公区,示意你扫一下自己的通行证,“SCIF(Secure Compartmented Information Facility,隔离安全通信室)准备好了,你进去吧。”

你走进第一个房间,按照海陆士兵要求,将所有的武器、手机、手表、以及可能用来当作通信器材的随身物品都放在一个小篮子里面,赤手空拳地走进第二个房间里面,感觉好像没穿衣服。第二个房间里面坐着一位女士,目光锐利,上下打量着你,“乌鸦,很高兴再次见到你。”语气之中,显然她没有那么高兴。她大概五英尺六英寸,一百二十磅,总之看起来很丰满,而且曲线玲珑,非常养眼。她留着齐耳的金色短发,戴着珍珠耳环和细细的黑框眼镜,鼻梁高耸,绿色的瞳孔真的很像猫——你想起很久不见的尼玛(Nermal)来,那只小猫跟在杰奎琳身边应该不错吧?她眼神很锐利,嘴唇和眼神一样薄而锐利,看起来是一个美丽而危险的金发宝贝。她穿着一身米灰色的西装外套,裤装,不是裙子,半高跟鞋。她洁白的脖子上带着与耳环同款的珍珠项链,手指甲上丁香色的指甲油涂得很精致,很称她洁白细腻的双手,没戴戒指,只戴了一块卡地亚的蓝气球女表,33毫米的。

“帮我接通NSAA达拉斯总部,我要和范·林堡局长通话。”

“很好,你稍等。”她示意你坐到一个小隔间里面,就像教堂里面的小忏悔堂。隔间很小,横竖只有四英尺乘四英尺,高度八英尺,从天花板到地板,不知道裹着什么吸音、隔绝无线电波的高级材料。隔间里面只有一张塑料椅子,墙壁上吊着同样也是塑料材质的活动台子,上面摆着一台没有号码盘的电话,这玩意你曾经见过——在监狱的探视大厅里面。你头顶有一盏灯,电话旁边摆着一摞信笺纸和三四支圆珠笔,门口有一个按钮,按钮旁边有一个标识灯。按钮是用来呼叫外面给你开门的,标识灯只有变绿的时候,才能开始通话。

你在隔间里面等了大约三分钟,你看到那位目光犀利的女士走到门口,示意你拿起听筒,然后她说道:“接通了,灯号变绿即可通话。”然后不由分说,她帮你关上隔间的门。五秒之后,灯号变绿。

“鸭妈妈,这两天过得如何啊?”

“多谢你操心。”杨听起来没什么好气儿:“海伦是怎么回事啊?”

“偶遇。”

“你确定?”

“肯定不是。”你承认,“只是我喜欢这样称呼罢了,比较浪漫,像是007。”

“听说你想撤回来。”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手里现在没人。”

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从下飞机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暴露了。黑帮当街开枪,警察装看不到,背后肯定有人授意。我不是阴谋论患者,但眼下巴拿马城的局势,很乱。尤其是沈蕊,我是说,海伦的出现,更加证明我是正确的。”

“你怎么判断海伦?”

“她说她有一个巴拿马的学生,叫赫苏斯·托里霍斯。这个名字是不是听起来很熟悉?”你若有所思地问道。

“他有个哥哥,叫做马丁·托里霍斯,也就是现在的巴拿马总统。”杨直接摊牌:“不过这兄弟两人势如水火,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听到赫苏斯的全名的时候,我就猜到这里面肯定有故事了。说起来,赫苏斯的能量还真大,三十个小时就能挖出我过去的事情,还有海伦的事情。FBI和国土安全部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都跟筛子一样了,到处撒气漏风。”

“说你现在的想法吧。”

“我打了转岗报告,我想回家,我想度假,我不想打打杀杀。”

“喂,乌鸦,艾比要怎么办?”杨忽然说起另外一个话题来。

“拒绝我求婚的人可是她自己。”

“在印斯茅斯海滩上一身沙子一身血地求婚?只要脑子还正常的人都会拒绝你吧!”杨被我气笑了:“所以,你真的爱她?”

“海伦?是的。你知道,初恋,差点儿,就差一点点儿,我们就去教堂结婚了。如果密斯卡托尼克不是在马萨诸塞而是内华达的话,我已经结婚了。”

“你从1989年到现在,一直没找过她?”

“我有什么立场去找她?”你苦笑了一声:“杨,虽然你我是上下级,我也愿意跟你在这件事上说一句实话。”

“我听着呢。”

“像我们这种人,不配。”你说完,就陷入了沉默。

“所以她的出现,更坚定了你转岗的想法?”

“我甚至于考虑过辞职,彻底辞职。你知道吗,我在海陆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从一线退下来之后,回去老家的海陆招兵办去坐办公室。”

“现在想达成这个梦想,可能有点儿难。”杨也长叹了一声:“我听明白了。乌鸦,这是局里强制给你的任务,看在我和特瑞萨的份上,你费费心吧。”

“好吧,谁叫你是我上司,而且还是特瑞萨的好朋友呢?顺带问一句,国内有人盯着我,你知道吗?”

“肯定不是我派的人。会不会是中情局?”

“他们的人应该都被盯死了。这些人弄得我很烦。”

“你知道你的权限,有必要就处理掉么。”

“行吧。这次任务之后,到时候你会放我走么?”

“你有多爱她?海伦。”

“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同时是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混蛋。”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厚脸皮的家伙。”杨无可奈何:“任务目标不变。海伦是一个变数,你自己斟酌吧——你是老手中的老手,不用我教你。我给你全面的授权,开火、杀人、重武器、完成任务。你只要别心血来潮干掉马丁·托里霍斯,NSAA都能给你兜底。”

“鸭妈妈。”

“嗯?”

“很久没见到特瑞萨,是不是有点想她了?”

“是有点儿。”

“我们这些人也有偶尔软弱的权利。你要是想念特瑞萨,干脆飞一趟伦敦呗?”

“你一门心思想支开我,有什么阴谋?”

“没有,就是看你挺可怜的。NSAA不是个好混的机构。”

“闭嘴吧,混蛋。乌鸦,祝你好运。”

“上帝保佑我们大家都好运。”

“阿门。”

“阿门。”你放下电话,想了片刻,才按动提示开门的按钮。

门打开,目光犀利的女士逼视着你。

“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女士。”你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摊了摊手:“你显然对我很生气。”

“你的手伸得太长了,乌鸦。”

“让我猜猜……情报研究局,INR(Department of State, Bureau of Intelligence and Research),对吧?”你目光炯炯地看着那位女士:“海伦?对吧?中国大陆外交部,她是一条暗线,对吧?至于为什么是巴拿马……中共一直想切断台湾的外交邦交国,你们怀疑海伦来巴拿马是为了……我操!”

你陡然站了起来,“我操!”

女士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对你伸出了手:“看来你想通了。你好,我们重新认识一下,你在此地的临时情报搭档,杰西卡·霍布金斯。你可以叫我杰西卡或杰西,也可以叫我在INR的代号,蜘蛛网。”

“很高兴和你成为临时搭档。”你很不爽地伸出手,和杰西卡握了一下:“你们早就发现了,还是临时攒了这么一个小队?”

“临时攒的。跟我来吧,乌鸦,胡安正在等你。”

 

有时候秘密行动就是这样,事情越滚越大,涉入的部门和层级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高。事情其实还就是那些事情,唯一不同的是打算在行动里面切蛋糕的人多了起来。

你对于这种事情早就习惯了。不习惯也不行,对吧?你跟着杰西卡走进一间小会议室里面,胡安端着咖啡正在等你。

“唐璜,你好啊。”

“波洛,你看起来也不错嘛。”论耍嘴皮子,你就没怕过谁。

“二位,时间紧任务重,坐下来交换一下情报吧。”

“他代表中情局,你代表国务院,我代表NSAA。我们的目标诉求都不同。”你一屁股坐下来,后背靠着椅背,摸出一包香烟,捻了捻,又扔在桌上,开门见山,摆出一副有限度合作的模样来。

“不矛盾。”胡安笑眯眯地说道:“我们三方都有一个关键人物,赫苏斯·托里霍斯。”

“没错,赫苏斯·托里霍斯。虽然是马丁·托里霍斯的弟弟,但是他是彻头彻尾的反美派军阀,盘踞在达连隘口十年了。”杰西卡推了一下眼镜:“他对他哥哥的地位觊觎已久,他外交手腕颇为高明,居然想到了拉拢中国大陆政府作为背后的支援。”

“他承诺,只要他上台,就会和台湾断交、与大陆建交?”你心里感到一丝不快——毕竟台湾是你从小长大的故乡,总有一丝斩不断的思绪淡淡地飘荡着。

“没错。他是海伦的学生,大概是1991到1992年之间。”杰西卡很严肃地说道:“我们怀疑,赫苏斯早在那个时候就有拉拢中共政权的想法了。”

“他如何得知海伦能帮助他?”胡安替我问道。

“他不需要知道海伦能不能帮助他,他需要做的就是不断接触中国大陆背景的人。作为巴拿马老牌政客的私生子,他的地位很暧昧,正是中国人最喜欢的私下沟通管道。”杰西卡断然说道:“不用怀疑这一点,在外交方面,我们是专业的。”

“请继续。”胡安挑了一下眉毛。

“他付出的代价并不大,能够从中国那里获得的资源想必也不会很多。”

“不,巴拿马运河很多招标背后都有赫苏斯的影子,他算是黑白两道通吃。你们两个人被运河之子黑帮袭击,背后的指使者应该就是赫苏斯。”杰西卡略微停顿了一下,让你和胡安能够消化她提到的密集资讯:“中国大陆很多公司通过香港作为跳板,吃下来不少运河的业务,这背后也有双方的台面下的勾兑。”

你有些烦躁地站了起来:“NSAA告诉我,目前巴拿马城内有大量邪教的人在活动。”

“准确来说,是两个很奇怪的邪教,一个叫做黄印兄弟会,另外一个叫做大衮教会。”杰西卡从公文包里面取出一叠文件递给你:“这是我们收集到的全部资料了。我们不是专业对付邪教的,一开始也没特别留意这些人。”

“谢谢。”你向杰西卡道谢:“你们其实是从美国本土就盯上海伦了吧?”

“她是K街的常客,我们不可能不注意到她。”

“别绕圈子,你们给她定的危险程度是几级?”

“B级。她是高级掮客,但是没有间谍行为。”

“我知道了。”你一听这话,眼睛顿时变得血红。你一把将香烟拿起来,推开窗户,点着香烟,狠狠吸了一口。

“你知道这里是禁烟的吧?”杰西卡冷冷地问道。

“有本事别找我。”你烦躁地说道:“我不喜欢你们盯着我的女人。”

“你这话非常不中听,乌鸦。”杰西卡眯起了眼睛。

“操,你觉得我一个快退休的家伙,会在乎你怎么评价我么?你们要盯着海伦,可以,滚远一点,别惹毛我。”

“你想怎么样?”

“把你们近距离盯她的人都给我撤了,立刻。否则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不保证。”

“你在挑衅我们。”

“我知道底限,我不会亲自动手对付你的人。他们会一个个莫名其妙地死掉,盖上国旗,送回国内。我保证,你让我不爽,你们就一定会倒霉。”你对着杰西卡的脸上直接喷出一口香烟烟雾,龇牙笑了起来:“NSAA从来不讲道理,我们别的不多,就是疯子多。要不要试试看啊?”

“你!”

胡安赶紧拦着:“别别,别,火气都小一点。我们是可以合作的。蜘蛛网,既然海伦没有那么大的威胁,你们不妨将人手放到更有效用的地方上。乌鸦对于你们美国政府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他知道分寸。”

“INR,一帮文职人员,最能打的也就是知道怎么打开手枪保险。”你继续讥讽地笑着:“想想看,蜘蛛网,一群小蜘蛛傻乎乎地跟着漂亮姑娘的屁股后面,被一群邪教徒包围,结果发现漂亮姑娘不见人影了。你觉得邪教徒会怎么处理那些小蜘蛛?操,你们这帮摇笔杆子的就乖乖蹲在办公室里面吧。想盯我的人,可以,别让我发现,发现了就准备好收尸袋和勋章吧。”

“那你想怎么样?”

“很好,认清楚自己的实力,这才是谈判的开始。”你徒手掐灭了烟头,把烟头从窗外弹了出去:“本来我今天都想陪海伦回纽约了,你们惹毛老子了。赫苏斯是吧?黑帮是吧?邪教徒是吧?哼。你们国务院和CIA都不想让赫苏斯上位。而我只想把邪教徒统统都干掉。NSAA一般不涉足政治事务,你们多少应该知道吧?”

“别兜圈子了,乌鸦,说正事。”胡安显得非常不安。他说什么也没想到,INR的出现,居然会如此剧烈地惹恼你,甚至不惜掀翻牌桌作为威胁。

“你们对付黑帮,我对付邪教徒。”

“你一个人?”

“你们倒是人多,碰到超自然力量,都他妈是送菜的。”你敲了敲桌子:“分开行动。看你们这帮人就烦。”

“真的不打算配合了?”

“中情局明面上的人手都被盯死了吧?”你把双脚翘到会议桌上:“要不然屠夫也不会想着打你和我的主意来破局。你是替死鬼,我是专门对付邪教徒疯子的半疯子。蜘蛛网,抛开你们外交系统的思维,好好想想看赫苏斯手里的牌到底有多少?”

杰西卡皱眉问道:“黑帮和邪教?难道你说的是中国政府吗?他们不敢……”

“我说了,抛开你们的固定思路。达连隘口除了赫苏斯的私人武装之外,还有谁?告诉我,立刻告诉我,还有谁?”

“哥伦比亚的革命人民军?”

“没错。”你狞笑了一下:“我虽然不是中情局的,基本的政治和军事常识还具备一些。赫苏斯具体打什么主意,我不知道,但是他手里一共五张牌,翻开的四张分别是他的私人武装、哥伦比亚革命人民军、黑道、邪教徒。底牌呢?你想过没有?”

“还有底牌?”胡安脸色青白。

“必然有。而且我敢断定,就他妈的是他自己。”你很笃定,凡是和邪教不清不楚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已经是邪神信徒了,无非是邪神赐给他们的力量有多大而已——至于真假,板上钉钉是真的,艾比在洛杉矶已经见识到了。

“这倒是有一些谣传……”杰西卡点头:“很多人都传说赫苏斯有异于常人的能力,能操控大地。”

“我的人在洛杉矶已经通过战斗确认过了,是真的。赫苏斯的私人武装里面有人具备操控泥土的能力。”你笑了一下,很想再抽一根烟,但还是忍住了:“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底牌。”

“他的底牌已经暴露了。”

“如果我不说,你们会相信吗?”你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们都认为那是谣言,不是吗?赫苏斯这家伙所图甚大啊。”

“怎么讲?”胡安好奇心上来了。

“屠夫说过的,温哥华、洛杉矶、魁北克城、波士顿,再加上这里,一共五处。胡安,你是天主教徒,我问你,撒旦的标志是什么?”

“五……五芒星。”胡安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五个城市。你是说……赫苏斯打算活人祭祀,而且范围是整个美国和墨西哥?”

“大概率是美国,你们国家是无辜被牵连进来的。不过我想那个王八蛋也不会在乎。”你站了起来,“行了,废话已经说得太多。你们去对付黑帮,顺便弄清楚他们的计划。我想办法去对付那些天杀的邪教徒。还有,蜘蛛网,记得把海伦身边盯梢的都给我去掉。海伦就是个外交掮客,不是间谍,你们最好按规矩来,别想着越界。懂吗?规矩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守规矩。”

你扬长而去。

 

你在街上若无其事地闲晃着,与一位美丽的女士擦肩而过的时候,你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惹来一阵白眼。你不由得落荒而逃,谁也没发觉,你在那一声口哨掩饰之下,顺手拐来一支手机。你找了一间专门做游客生意的服装店,买了几件当地的花衬衫和短裤,问他们借了更衣室换衣服。

你给杨发了一条短信:“鸭妈妈,第一条路走不通。尼玛(Nermal)还好吗?”

然后你把手机一撅两半,用旧衣服把手机上的指纹擦了个干净,略略掰起镜子,将两节手机塞在里面。这是一个常见的盲区,人们会仔细地检查柜子、桌子、台子、甚至于可以把椅子反过来检查椅子底下有没有粘东西,但没有人会去在意镜子——大概是因为镜子可以照出一切,所以人们习惯性地认为镜子是无需搜查的,或是胡乱看几眼就算数了。

你换好衣服,一身轻松地走出服装店,然后回到了华尔道夫饭店那条街上。街上有几家本地人开的餐馆——其实就是大排档,你走进去点了一份油炸饺子和烤肉,本来想要啤酒的,但想了想,仍旧换成了无糖可乐。一边吃,你一边看着本地的报纸,无非还是那些事情,分属不同阵营的政客们互相攻讦,很多明明是本地政客愚蠢所导致的行政浪费,都被官员们熟练地将责任推卸给“美方”。你只觉得好笑,美国国务院现在法国忙得不可开交,谁还有功夫管这个小国国内的事务?在这里贪污个三十万美元就能在美国本土退休了不成?

不过,你也明白,政客除了需要敌人之外,更需要靶子和欣赏他们打靶子的看客与观众。毫无疑问,在巴拿马,最好的靶子就是美国政府——他们忘不掉1989年12月20日的侵略战争,尽管他们同样憎恨诺列加。

政治就是政治,历史就是历史,留不下痕迹、发不出声音的都会被历史长河所淹没。无论是那边正在专心烤肉的厨子,还是正在看报纸的你,几十年之后,一切都将悄然无声。

你心满意足地吃完,然后掏出一张五美元来,递给老板娘:“你这里的电话能打到美国吗?”

“可以啊,不过五美元不够。”

你又掏出皱巴巴的两张一美元钞票来:“够吗?”

“你说电话号码吧。五分钟。”

你报出了杰奎琳的电话号码。老板娘认真地帮你输入号码,然后把听筒递给了你,自己识趣地走开了,去跟烤肉的厨子聊天。

“喂,阿姐。是我,阿伟啊。我在巴拿马遇到麻烦了。”

“你怎么了?”杰奎琳根本来不及对你发火,立刻关心地问道:“我能帮你吗?”

“凯文在你身边吗?”

“在,你要跟他说话?”

“对。”

过了片刻,曾经的“蜻蜓”凯文的声音响了起来:“乌鸦。”

“通知达拉斯,启用一次性电话线路,从777到779。”

“你遇到多大事了?”

“很棘手,而且我在这里被算计了,达拉斯可能也没有多余的人手来支援我。赶紧通知达拉斯。”

“我明白了。你自己多保重。”

“把电话给我姐。”

很快杰奎琳的声音传过来:“阿伟,你自己小心。”

“尼玛还好吗?”

“我把尼玛交给妈妈了,皮特和他们在一起,去了波特兰。”

“好。再见。”

你撂下电话,穿过街道,来到一家手机店门口,买了一台不记名的手机和一张电话卡,扔进装旧衣服的袋子里面。如是两次,你拎着三台手机回到了华尔道夫酒店。你请前台服务员给海伦房间打了一个内线电话,让海伦下来汇合。你留意着整条街上的动静,不错,INR放在近距离的人都撤了。

海伦看到你的时候,眼睛一亮:“这件衣服真的还挺称你的。”

“是吧?我觉得颜色靓丽一点挺好的。”你给了门童一美元,让他帮忙叫来一辆的士。你和海伦坐到后排,海伦的西班牙语比你可流利太多了,对司机吩咐道:“去运河游客参观中心。”

“好啊,三十美元可以吗?”司机指了指计价器,“我想挣点儿小外快。”

“行。”海伦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她轻轻地抓住了你的左手,用食指肚摩挲着你的食指肚,看着你,微笑。

车子开得很稳当,司机也很识趣,没有喋喋不休地介绍这个介绍那个,也没想着要再拉一趟回头客——其实去到游客密集的地方,再挣一趟顺风车的钱方便得很。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左右,茂密的热带植物遮蔽了道路两侧。你什么都没想,时不时地侧头看着海伦,心里无比地喜悦,幸福充斥着全身。天气和昨天一样晴朗,只有一丝云彩,随即在海风之中转瞬即逝。

在游客中心买了票,海伦陪着你走进电影院,那里每二十分钟循环播放一次介绍巴拿马运河历史的小型纪录片。你和她找到一个角落坐下,沐浴在清爽的冷气之中,她轻声问道:“想说什么就说吧。现在安全的。”

“你知道你被人盯上了?”

“国务院的人么,盯了我好几年了,从学校盯到我家里。”她丝毫不以为意:“没什么好怕的,相当于多了一批免费的保镖。”

“呵呵。”你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把你的免费保镖都赶走了,看着碍眼。”

“猜到了。”

“INR的人跟我说,你是K街的常客,所以他们就盯上你了。”

“你介意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笑了一下,握着她的手:“你有你的人生,我也有我的。”

“有机会的话,我给你介绍个朋友吧,我之前的学生。”

“赫苏斯吗?不妨见见面。”你笑了一下:“我其实挺矛盾的。”

“你的任务?”

“很多事情。包括你在内。”你沉默了片刻,荧幕上黑白泛黄的人物来来去去,而你却看着她:“我能为你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很多事情会自然而然地发生,我就是来这里看一看,认识一些新朋友,如果需要,轻轻推一把。”

“推一把。”你无声地笑了,重复了一遍,道:“推一把。”

“是啊,推一把。”海伦睁大了眼睛,从荧幕移到你的脸上,眼神很亮:“看着事情向你希望的方向发展,很有成就感。”

“就……这么简单?”

“就这样啊,说穿了其实没多复杂。”她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热烈,“就跟这条运河一样,1979年,卡特总统,老托里霍斯总统,苏联人,演员、导演、场务、灯光、摄影、一切齐备,归还运河的协议自然而然就完成了。再大的机构也挡不住。苏联人在1991年也是如此,轰然坠地,我妈都傻了,她念叨了整整一个月,‘怎么可能?’”

“我能为你做什么?”你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可做的,亲爱的,有些事情注定会发生。”海伦轻声说道,用双手捧着你的手:“最幸运的事,是在这里遇到你。”

“重逢。”

“嗯,我很开心。”她的语气,她的表情,她的眼神,一切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既习惯、又真挚的戏剧性。

你忽然也放下了心防,在荧幕上飞舞的巴拿马国旗见证下,忘情地吻着她。

你们两个人走出电影院,里面到底演了些什么,你完全没在意——巴拿马人的浴血奋斗和家国情怀,远远比不上面前的她。你们两个人依偎着走出中心,来到运河岸边。海伦听了片刻,说道:“再过十分钟,就有一班轮船要在这里通过运河了。”

“好啊,我们一起看,想必很壮观。”你和她坐在一张长椅上。

“你渴吗?我给你买啤酒?”

“不,不喝酒。矿泉水或是无糖可乐都很好,我想还是Perrier吧。”

海伦笑着去买饮料。你有点想抽烟,拿出那盒香烟端详了片刻,直到身边有人说道:“不介意的话,分我一根如何?”

你侧头看了一眼:“原来是你啊,坐吧。”

巴勃罗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远处费尔南多冷漠地瞪着你。你根本不在乎,手下败将。

“你很开心么。”

“看来你手下肯定有一家出租车公司,对吧,老头?”

“巴勃罗,巴勃罗·奥尔特加。”

“乌鸦,或者乔治。”

“前两天老城区的事情,我很抱歉。”

“无所谓,死的人又不是我。”

“我们可以谈一谈,你和那位女士愉快地度假,然后离开。”

“没有其他好处了吗?”

“我敢给,你敢收吗?”

“呵。”你冷笑了一声:“很好的提议,我答应了。”

这次轮到巴勃罗有点意外:“哦?很好。乌鸦,我很高兴我们说开了,那就这样吧,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

你看着他起身,正要迈步离开的时候,你开口说道:“替我向赫苏斯致意。在洛杉矶的账,我过两天亲自去找他讨要。”

巴勃罗停下了脚步,看着你,目光阴冷:“你再说一遍。”

“啧,明明听到了还装什么蒜?”你在长椅上舒展开身子,把那袋旧衣服放到脚边上:“等我过完二人世界,就可以算算旧账了。”

“你会后悔的。”巴勃罗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你旋转着脚踝,旧伤似乎也没那么疼了,喃喃自语地说道:“上次这么跟我说话的家伙,已经被FBI开除,玩侦探过家家的游戏了。”

过了片刻,海伦走了回来,脸色有些红润,额头微微见汗:“人真多啊。”

“是啊,都等着看大船呢。”你从她手里接过绿色瓶子的矿泉水,“我挺喜欢巴拿马的。”

 

看完了大船,买完了纪念品,请工作人员拍了合照照片,你们仍旧依偎着慢慢走到停车场。一辆的士缓缓行驶到你们面前,司机用西班牙语问道:“回城吗?”

海伦正要回答,你从侧面上前半步,先弯下了腰,用英语说道:“二十美元。顺便用无线电告诉你的老板,别老想着耍小花招。”一边说,你一边微微将手枪柄露出了一角:“开门吧。”

司机脸色苍白,额角都是冷汗,按了两次按钮才打开了车门锁。

你为海伦拉开车门,让她先上车。你跟着坐了进去,把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弹给了司机:“开车吧,别忘记告诉你老板。”

司机接过钞票,一边往前开车,一边拿起无线电:“老板,我们出发了……他知道了。”

“哦,那就算了。乌鸦。”巴勃罗的声音听起来比你更像一只乌鸦:“祝你们两人有美好的晚上。”

“谢谢,巴勃罗。”

你拍了一下司机的头枕,“行了,走吧。把我们放在Chris Ruth餐馆就行。”

海伦饶有兴趣地看着你:“今晚吃牛排?”

“好久没吃了,嘴馋。”你握着她的手,如珍似宝,不肯松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赶紧转移开视线,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说道:“你们下车再继续腻乎行么?我受刺激了。”

你笑了一声,说道:“这坚实的爱,一生只有一次。(This kind of certainty comes once in a life time.)”

司机忽然用西班牙语快速又语调尖锐地说了一句话。

你有些莫名其妙,问海伦道:“他在说什么?”

“他说我们以后会像羊一样生很多很多的小宝宝。”海伦立刻翻译给你听,而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去过好几家不同城市的Chris Ruth牛排馆,气氛和灯光通常都是昏暗而暧昧的,多伦多有一家甚至开在了地下室——巴拿马市中心这家不一样,高大整洁的气派楼梯直通二楼,灯光柔和却毫无暧昧的情绪,你甚至注意到了餐厅的一角甚至还有一个小舞台,上面摆着一组架子鼓和键盘。

入乡随俗,入乡随俗。你这样告诉着自己,忍不住有些开始担心今天晚上的晚餐是不是也会入乡随俗?

海伦开心地同意你点了一份双人T骨牛扒套餐,五分熟,前餐是蟹肉饼和生蚝,法式洋葱浓汤,花园沙拉。海伦在前餐随意点了两杯VDF白葡萄酒,正餐则点了一支02年的法国克里奈教堂酒庄(Chateau L’Eglise-Clinet)的红酒,你示意让侍酒把杯子交给海伦。她浅浅地啜了一小口:“烟熏、焦糖和烤樱桃的气息,口感柔和甜美,单宁紧致,结构平衡。就这瓶,我很满意。”侍酒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很恭敬地为海伦倒了一杯酒:“祝您有美好的用餐体验,女士。”

牛排很好,保持了Chris Ruth一贯的品质,你吃得很开心。

差不多吃完的时候,你从那个袋子里面取出一支没有拆封的手机和一张SIM卡,放在桌子上。

“我在犹豫。”你说得一点都不犹豫。

“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那我大可以躲到厕所里面打电话。”你想了想:“我犹豫的是,我是不是应该把你卷进更血腥的斗争。”

她伸手握着你的拳头,大拇指在你的虎口上轻轻磨蹭着,“我不怕。”

你笑了笑,“那是因为你还没见过。”

“好啦,我确实没见过。”她也笑着承认:“你会保护我的,大男子主义英雄。”

你用鼻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撕掉包装盒上的塑封,把SIM卡插进手机插槽里面,开始拨号。“喂,口令验证,881113。”

“验证通过。乌鸦,你需要和哪位局长通话?”

“杨。”

“稍候。”

过了大约三十秒,杨不紧不慢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惹了多大的麻烦?”

“没多大,稍微和INR的新同事们友好地交流了一下。你早就猜到了吧?”

“中情局给了我有关海伦的资料,我当然知道。”

“你没告诉我。”

“因为你肯定能处理得很好。”

“大使馆肯定拦截我们之前的通话。”

“当然。你现在的想法是?”

“有人想安排我和赫苏斯见面。也有人找上门来希望我睁一眼闭一眼。总之,我认为局势会发展得非常快。”

“先告诉你一声吧,魁北克城那边已经搞定了,大获全胜。五芒星塌了一个角,你的压力就没有那么大了。”

“你肯定还有不好的消息。”

“确实。白狼小队搜到了一些计划。超凡能力,你还记得吧?我跟你提过的。”

“记得。他们运气那么糟?”

“不,恰恰相反,白狼小队作战地点天生克制那种超凡能力。他们是在一条河上作战的。”

“操纵泥土的能力,真有意思。”你喃喃地说道:“这些犯罪分子和私兵都被赋予这种能力了?”

“塔夫脱判断,他们所谓的赋予,其实是强行撕裂之后的产物,赋予之后,大概寿命活不过六个月。”

“白狼有没有搜到更详细的?比如接受赋予的有多少人?”

“没有,只知道赫苏斯是在跟黄印兄弟会联手之后才掌握了这种赋予超凡能力的技术。人数应该不会很多,至多一百人。”

“咱们是不是对于‘多’和‘少’有什么误解?洛杉矶那边已经被打得唉唉叫了。”

“他们那边可能还会有赫苏斯的援兵过去。”杨沉吟了一会儿:“你的计划。”

“我现在没有任何计划,没有成型的计划。”你有些烦躁起来:“鸭妈妈,我告诉你,目前我一定会做的事情,就是保护海伦。任何威胁到她的人或事,INR或是黑帮或是邪教或是私兵,我都会做消毒的工作。我对赫苏斯没兴趣,我不理解一个在政治上有巨大野心的军阀为什么要同时跟两个老牌邪教搞在一起,一场遍布北美的人祀,无论成功与否,只要美国和墨西哥还有活人,赫苏斯就逃不脱战争,而且他都别妄想成为第二个诺列加。这一切都不合理。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保护海伦平安离开这里。”

“你听起来进退失据。”

“这是一场本就和我毫无干系的战争。”

杨沉默了。

你继续说道:“无论如何,海伦出现了,我又遇到她了。我现在不想动任何脑筋,我不想费尽心机去破局。我只想重新做好我十六年前没有做好的事情。”

“想想你的战友们,想想你的家人们,还有尼玛。你必须做点儿什么。”

“我能做什么?老大。你觉得我还要再做多少?十年啦,老大!”

“你我,都没得选。”

你闭嘴,也陷入了沉默。

海伦把她面前没有喝完的红酒推给你。

“鸭妈妈,结束这个不知所谓的任务吧。洛杉矶、魁北克城,都赢了,人祭注定不会成功。让我离开吧。”

“再观察两天。如果一切正常,你就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你终于露出了一点微笑。

第7章

杨在办公室里面有些急促地来回踱步。她可以接受失败,可以接受成功,但是唯独不能接受现在的局面——颓废。

乌鸦的精神状态就像一个地地道道的疯子,时而亢奋,时而冷静,时而凶残,时而又深情得像罗伯特——《麦迪逊之桥》里面那个恶劣又自私的家伙。

她必须思考,必须冷静地思考,但在此之前,她必须确认乌鸦没有叛变,没有把不该透露出去的情报交给对面——不管是运河之子、赫苏斯、或是海伦。

她能相信乌鸦吗?能够像特瑞萨那样百分之百地信赖乌鸦的忠诚和判断力吗?

塔夫脱带着蚂蚁走了进来,把笔记本电脑还给杨。杨有些期待地看着两人,“你们的专业判断?”

“乌鸦被操纵了。百分之百。”蚂蚁冷漠地说道。她是乌鸦从1994年底开始带的第一批学徒当中最精英的一个人,她也算是局里最不爱跟乌鸦打交道的一个人。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杨。”塔夫脱叹了一口气:“把他尽快撤回来吧,在事情没有变得无可挽回之前。”

“证据呢?”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声音不再颤抖。

“我听过了乌鸦从十月二十七日到今天,三十日的所有对外通话录音。转折点在十月二十九日,也就是乌鸦与海伦重逢的那天下午开始的。”蚂蚁翻开自己的纸质笔记本,“乌鸦很清楚海伦的出现是经过刻意安排的,潜意识里面,乌鸦拒绝相信海伦立场与他相左。我目前不确定海伦使用的思想操控手法,是单纯的言语引导,还是配合了药物以及酒精。根据胡安在二十九日的报告,我倾向于海伦使用的是语言引导为主的方式。乌鸦是老手,他骨子里面很警惕。”

“所以他为什么会中招?”

“我认为是他主动踏入陷阱的,而且几乎不做任何反抗。毫无疑问,十六年前发生过一些让乌鸦难以自我谅解的事情,我从他对话当中提及海伦的部分,听出来最多的是负罪感、自责、歉意、补偿。真正涉及到爱情的,其实并不多。相比起来,他跟艾比煲电话粥的时候更能显现出真实自我,而非一个自我形塑的假象。局长,这是我基于对话能够分析出来的、台面上的结论。”

“明白,接下来的话是非官方的,仅限于咱们三个人之间。”

“乌鸦事实上现在的心态是外遇男人的典型心态。”蚂蚁一本正经地说道。

杨差点把咖啡翻倒:“你说什么?”

“外遇男,渣男。”蚂蚁没好气地说道:“他在自我催眠,给自己找无数的合理化借口,明明就是外遇,偏偏还要大谈特谈十六年前的爱情。”

“好了好了,蚂蚁,说正事。”塔夫脱赶紧打圆场。

“对,你对此的对策呢?”

“没有人手,当然也就没有对策。我们现在斗不过海伦。她是真正的高手,玩弄人性和人心于股掌之中的高手,张嘴翻云,闭嘴覆雨。最高明的地方就在于,她一切都是打明牌,而且她和乌鸦之间是有过真感情的。现在未必有,但是当年的真情就是现在进行操控的最好武器。”

“海伦……有这么歹毒?”塔夫脱有些不敢置信。

“局长,不是歹毒,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应对方式。海伦的背景很复杂,从小就处于权力阶层当中,她幼年的时候,看着父母和祖父母上去过也下来过,那是刻在她记忆最深层的痕迹。我们不能用普通人的思维来衡量海伦。她是权力动物——她可以不承认,但是她所作的每一个选择、说的每一句话、藏在里面的用意,都是让人为她所用。这一点,谈不上狠毒或是歹毒,很多捞金女也很在行,但海伦高明地方就在于,她不需要从乌鸦身上得到什么,她相反还会给乌鸦很多。她有这个能力给乌鸦想要的东西,虚假的爱情,浪漫的婚礼,幸福的生活,比现在更大的权力与奉承。”

“海伦要什么?”杨问道。

“您应该问,她的目标是否想成为中共版本的希拉蕊·克林顿,或者她是否想成为政治局的影子委员。”

“她是美国公民。”塔夫脱摇头否定。

“中共对于国籍一向都很有弹性。”蚂蚁冷冰冰地回答道。

“权力?那么乌鸦对她来说?”

“一个不太糟糕的选择。她很复杂,又很真诚,善于组合手里的资源打明牌,游走在灰色地带。乌鸦如果成为她的丈夫,行动派高手、情报老手、外加精通应对超自然现象。恕我直言,特瑞萨局长一门心思对付邪教,她其实没用好乌鸦这把NSAA最锋利的刺刀。”

“你对乌鸦评价很高啊。”

“乌鸦是可以暂时摆脱一个体系而独立作战的单位。他最终还是要回到体系当中,问题是,现在海伦代表另外一个体系在争夺乌鸦。”

“她志在必得?”

“很难说,局长,乌鸦很有用,但并非万能的。赫苏斯与海伦之间必然有联系,乌鸦和胡安的出现是他们大计划当中不想看到的变数,所以海伦出面,就是熄灭乌鸦这颗皇后棋子。”

“赫苏斯与海伦之间会不会有……”塔夫脱眼睛一亮,想到了可以拿来挑拨的借口。

“很抱歉,大概率是不会有的。”

“理由。”

“使用工具的人,不会爱上工具。”

“他们两个人,谁是工具?”

“这两个骄傲的人,都视彼此为工具。”蚂蚁冷笑:“显而易见。我想提醒两位局长一句,这两个人之间也绝非单纯的利益绑定,他们有很强的互信基础,而我估计这大概率就是黄印兄弟会。”

“海伦也有邪教背景?”

“不,共产党是无神论者,他们不信任何宗教意义上的神,他们的总书记就是现世神。”蚂蚁思考了片刻,说道:“中共是非常现实主义的政权,有利于加强、巩固他们统治基础的人或事,他们会采取非常富有弹性的应对方式。苏共很僵化,他们很灵活。黄印兄弟会有很大可能私下提供给对方一些实打实的好处,以换取生存机会。中国最丰富的资源,就是人口。”

“有一定道理。但是对现在的局面没有什么帮助。”

“是的,没有太多帮助。我们没有多余的人手去破局,只有期待乌鸦能够及时醒悟过来。”

“如果我让特瑞萨……”

“局长,我说过了,乌鸦现在是外遇渣男的心态,你叫特瑞萨插手,只会适得其反。”蚂蚁摇头反对。

“难办了……”塔夫脱搓了搓手,他主管的是科研后勤,行动这块,他确实没什么经验和办法。

“那就继续观察。我们就算赢不了,也不会输,毕竟最大的危机已经被解除了。赫苏斯会不会取得巴拿马政权,其实与我们NSAA没有半点关系。”杨沉吟了片刻:“如果乌鸦回来的话……蚂蚁,你有什么建议?”

“如他期望的那样,让他尽快转二线。他毕竟算是我的师父,让他过几天安生日子吧。”

“我明白了。二位,今天说的这些,就仅限于我们三人。”

“是,局长。”

“放心吧,鸭妈妈。”塔夫脱慈祥地笑了起来。杨有些愤懑地苦笑,这个该死的绰号!

 

中情局探员们对于LT带回来的消息并不是很信任,不过鉴于这次双方打算会面的位置离印斯茅斯镇很远,所以中情局的人勉强相信了LT的消息:大衮教派当中的温和派希望与波士顿的CIA人员接触,并告知一部分他们手里的情报,以换取事后不被报复的待遇。

听起来很合理,屠夫在晚上十点钟接到这个消息之后,虽然批准了接触,可仍旧觉得哪里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出来。

LT?他是大衮教派的前祭司,从1969年开始就在北美大陆上流亡,直到十几年前才安顿下来,为美国陆军训练了不少精锐士兵。他与印斯茅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始终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他拿回来的消息也仅仅是对方希望接触,什么都没通报。

印斯茅斯?从印斯茅斯到马尔伯角走海路都要36海里以上,人类开船的话,没有三四个小时,根本赶不到。所以LT九点多带回来的消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大衮教派人类在马尔伯角预先布置了陷阱,要么是真的大衮教派真的存在温和派,打算与中情局进行接触。至于哪个会成真——屠夫当然赌后者。毕竟,如果真的要布置陷阱,大衮还是应该在印斯茅斯周边布置,而不是来到这么一个人烟稠密、远离他们老窝的地方。

在马尔伯角开始人祭?姑且不说这些邪教徒有没有可能这么干,他们从印斯茅斯往内陆稍微前进一些就是敦威治。那是个三千多人的镇子,没有CIA、当地没有警察,全靠县警,远比波士顿周边这么一个只有四百人的村子要更合适。

屠夫基于这些考虑,批准了这次接触,可他就是不放心,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阴谋倒是谈不上,大衮教派真的因此分裂了?为什么NSAA那些家伙对此只字不提?他们可是对付邪教的老手,这种分化打击的战术对他们来说应该是信手拈来。屠夫只能同意,额外的叮嘱就是:仅仅接触,不要做任何承诺,更不要尝试逮捕、击杀那些大衮教派的教徒,如果对方有什么不轨企图,立刻逃跑,别想着反击。

他不确定那些心高气傲的小伙子们能不能听进去这些经验之谈,但愿兰利现在训练出来的年轻人们能懂得一个道理:枪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是耐心可以。

10月30日晚间十一点半,LT和三名CIA探员乘坐两辆通用汽车的太浩SUV来到位于马尔伯角(Marblehead)的灯塔公园。那是位于波士顿东北二十英里之外的一处自动灯塔——也就是说,那里没有值班人员,每个礼拜只有固定时间才会有巡视的工作人员前往检查灯塔的运作情况。就在灯塔公园大概几百英尺之外便是居民区,房子一般,居民的收入还都蛮高的。

两辆车停在公园小停车场里,留下一名探员警戒,两名探员则一左一右,钳制着LT去灯塔。

这是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公园,从停车场到灯塔,顶多两百英尺出头,除了灯塔到海岸的那一段有礁石之外,草地上只有中间有一所小小的工具房,还是上锁的。

“汤姆,我去检查一下。”一名探员打了声招呼,用手电照了一下工具房,他先是拧了一下门把手,上锁了。他又绕着房子转了一圈:“没问题。”

汤姆笑了一声:“你也过分谨慎了吧?佛兰克。”

佛兰克看了一眼LT,“小心为上。”

LT根本没在意这很有挑衅意味的凝视,只是站在原地问道:“可以走了吗?”

佛兰克左手拿着手电,右手放进西装之内,显然他左腋下有一把手枪。他率先往灯塔走去。灯塔北边是海,灯塔与海还有一百来英尺的距离,左侧是平地、长椅、灌木丛,靠海的地方有几块足够藏起成年人身躯的礁石,右侧是一个缓坡,布满了石头,但没有大型礁石。佛兰克手电灯光一扫而过,随即停留在礁石上,他又绕着礁石巡查了一遍:“没事。”

这时LT才在汤姆的“陪伴”之下来到空地上,他在长椅上很随意地坐下,说道:“还有二十几分钟的时间,我们只能等一等了。”

“LT,别耍花招。”汤姆坐在LT身边,警告道。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大衮唯二不会闹事的地方就是印斯茅斯和阿卡姆。你们不信么。这里,也没有任何埋伏。老实说,我很怀疑你们为啥一定要让我陪你们在此地寻找人祭的线索。这毫无意义。”

“为什么这么说?”

“人祭很麻烦。规模小了没意义,规模大了会引起警方和你们以及NSAA的注意。就我所知,这些邪教徒并不想惹来过多注意,大衮需要的是陆地上的人和一些海里没有的资源。你们到底是从哪里得知的大衮教派要实行大规模人祭的情报?”

“别问不该你打听的事情。”佛兰克阴森森地说道。

“好好,好,我可以不问,但你们总要告诉我一些靠谱的事情吧?”

“比如?”

“目的。”LT冷笑了一声:“大衮搞人祭,总要有个目的。你们总不会连五个W都不知道吧?”

“什么五个W?”汤姆莫名其妙地反问。

“时间地点人物,怎么做,为什么。”LT叹了一口气:“你们告诉我,大衮在波士顿周边最近要折腾人祭,时间地点人物倒是齐备了,但他们要怎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要破案,总要知道谋杀动机,对吧?”

“我们是CIA,不是FBI。”

“对我来说没差别,孩子们,做事就是做事,你们不能听风就是雨,尤其还不给我钱的情况下,你们就是在浪费时间。如果不是我设法联络以前的关系,咱们根本不可能得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得学会合作、学会交易、学会相信别人才行。”

汤姆和佛兰克在黑暗当中交换了一个眼色,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互相能看清彼此的。佛兰克说道:“你怨气很大啊,老头子。”

“废话。你们忽然把我从陆军训练营里面带出来,还不给我报酬。我训练陆军那些小伙子可是一天九百美元的报酬。已经三天了哦,你让我损失了两千七百美元。”

“会给你报酬的。”佛兰克说道:“耐心点儿。别总是和我们对着干,这对你没好处。”

“有钱就行。”LT换了一副笑脸:“大衮肯定分裂了,一派想轰轰烈烈干一场,一派想安安生生地在海底生活。要不然他们也不会通过我的老关系释放善意,对吧?”

“但愿这些温和派能带来一点真正的情报。”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孩子们,我只是个中间人而已。记得付钱。”

“少不了你的钱。”汤姆搔了搔头发:“你真是死要钱啊。”

“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没钱的话,连家庭医生都看不上,只能去医院急诊室等死。”

“行啦,少说两句吧,真不中听。”汤姆嘘了一口气:“说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们副局长亲自点你的将。”

“我就是个无名之辈(nobody),很多事情很凑巧让我赶上了而已。你以为我喜欢干这些么?陆军的钱比你们的钱容易挣。”

“呵,你说了算。”佛兰克冷笑着:“大衮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印斯茅斯,知道吧,我说过无数次的那个地方,那是大衮教派与陆地的接触所在之一。那里很多人都跟大衮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大衮不会轻易动那里的人。如果真要搞人祭,印斯茅斯远比波士顿安全。你们信不信深海里面有智慧生物?”

“亚特兰蒂斯人?”汤姆挑了一下眉毛,有些讥笑地反问。

“随便你怎么称呼,信不信吧?”

“姑且相信吧。”汤姆显然不信,只是顺着话头往下说。

“等下你就会亲眼看到那些人了。”LT笑了笑:“那些人自称是深潜者,他们生活在地球所有的海洋当中,南太平洋某一处是他们的首都。而这里,是他们与陆地的贸易站之一。”

“听起来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他们没有政府,只有部落联盟。他们为了与陆地人类接触并控制人类听命,就搞了一个宗教,也就是你们浪费我三天去接触的大衮教派。”

“你呢?怎么与他们搭上关系的?”

“听起来你们上司跟你们基本没说任何事情啊。”LT不无讽刺笑了:“你们算是什么?来马萨诸塞碰运气来了么?”

“人祭可不是小事。”

“你们说过啊,你们是CIA,又不是FBI,也不是NSAA。中情局为什么要插手邪教的事情?”

“好啦,老头子,我承认前两天对你不太尊重。”汤姆叹了一口气,换了缓和一些的语气说道:“就像你说的,我们需要合作。”

“你们一无所知,我也不清楚到底会发生什么。哪怕人祭这种事情,也是你们告诉我的,你们自己大概也以为是危言耸听吧?”LT反问道。

佛兰克耸了耸肩膀:“别人不好说,我是不信的。”

汤姆双臂架在大腿上:“我也觉得过于夸张了。”

“人祭肯定是有过的,我亲眼见过邪教人祭。”LT缓缓说道,他的牙齿在灯塔一圈一圈轮转的明暗交替中闪着寒光,“所以我对于你们的所谓邀请合作,并不抵触。没人希望这种烂事发生在美国国土上,对吧?”

“看不出你还是个爱国者。”

“操,老子当年参加反越战游行的时候,估计你还没出生呢。”LT笑了出来。

“嗯,还真没有。继续说。”

“你们一开始对我的判断不以为然,又没有更多线索,我就只能尝试联络以前的老关系,然后就是现在这样子,至少,我们能确定大衮里面有人想干一波大的。就到你们出风头的时候了。”

“你呢?”

“我是中间人。而且,我快七十岁的人了,训练训练陆军的小伙子们还行,你叫我端着自动步枪跟你冲锋么?”LT不屑地笑了一下:“况且,你杀敌立功能晋升。我打打杀杀,山姆大叔能给我什么?”

汤姆伸出手想去拍LT的肩膀,不料LT一下子闪过去了。汤姆有些尴尬地笑道:“老头子,别那么紧张。而且我看你身手相当不错啊,不像七十岁的人。”

“不管你们怎么说,记得付给我钱。”LT摸出一包香烟来,“要来一根么?”

“好啊。”佛兰克答应了,伸手讨要了一根香烟。

LT叼着烟,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着了,又帮佛兰克点烟,侧着头看向汤姆:“你不抽烟?”

“不抽烟。抽烟会让我跑不动步。”

“好习惯,继续保持。”LT收起打火机,很放松地对着天空喷出一口烟雾:“这玩意挺让我放松的。”

“嗯,这是什么牌子的烟?”佛兰克深深吸了一口,又左右打量着烟身:“没牌子?”

“我自己卷的,烟草是我朋友自家种的。味儿怎么样?”

“挺冲的,不错。”佛兰克又深深吸了一口:“正。”

“这包给你。”LT把香烟又掏了出来,递向佛兰克:“送你了。”

“谢啦,老家伙。”佛兰克把香烟揣了起来,看了一眼夜光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应该会从海上过来。”LT笃定地说道:“你们盯着点儿海上。”

“鱼人么?”

“差不多吧,变异的那种人,脑袋会变得很奇怪。”LT倚在长椅上,左手伸展开,搭在椅背上:“放心,他们会说英文。”

“操,还真是,差点儿忘了这个茬儿了。”汤姆笑骂了一句。

正在气氛越来越友好的时候,海面上传来水声,随即不远处海面上站出来六个黑乎乎的影子。

汤姆和佛兰克都条件反射一样将右手揣进怀里。

LT站了起来,伸长了左手,摇晃了两下,招呼道:“我是LT,我在这里。你们上来三个,别多了。”

片刻,三名“人影”向中情局的人走了过来。

LT伸手按下了佛兰克正要照过去的手电:“别这样,不礼貌。他们不是敌人。”

佛兰克嗯了一声,没有将手电直直地照向那三个人影的脸,只照向了他们的躯干。他们都穿着类似于人类的潜水服,黑蓝色,没有花纹装饰,身上往下淌着水。佛兰克看到他们的手和脚,都是赤裸的,在十月底的凉风中,没有半点瑟缩的样子。他们的手脚都类似于人类的四肢,但手指脚趾之间都多了一层薄薄的膜翼,浅蓝色的,看着格外别扭。

为首的那个“人”站住了,用有些怪异的声音说道:“赫伯特教授通知我们,说你们愿意跟我们谈一谈。”

“没错。我就是LT,赫伯特肯定和你们说起过我。”

“当然,幸会,LT。”他伸出手来。LT毫不介意地伸手与他相握:“怎么称呼你?”

“我的人类名字叫做布莱德。他们……算是我的保镖吧,就不介绍了。”

LT点了点头:“很好。这位是汤姆,这位是佛兰克,都是中情局的探员,这次负责和你们进行第一次接触,彼此传达必要的信息。我是中间人,希望你们能友好和平地交谈,犯不着动刀动枪的。”

说完,LT往后退了半步,让汤姆和佛兰克站在了前面。

“布莱德,这次我们只负责情报交换。你告诉我们一定的情报来展现你们的诚意,接下来我们会将你们的要求转告我们的上级,由他来做决定是不是要做第二次接触。”

“很公平。”布莱德平静地说道,语气越是平和,他两侧扁平、额头至下颌中央凸起的脸在月光下就越发显得诡异。难道怪物见到人类,不应该是立刻打打杀杀、打算吞噬对方才对吗?汤姆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脸色更是十分灰暗难看。

“人类时间的十个小时之后,主战派将通过大规模精神引导的方式,在某地制造自杀、各类事故等等,人类预计会因此一开始就直接或间接地死亡两到三百人,而这一行动是不可逆的,会持续至少四十八小时。除非你们有办法将当地的人类全部疏散,在四十八小时之内,精神崩溃导致的各种事故会彻底葬送掉该地区的全部活人。”

“活人?什么意思?”佛兰克敏锐地捕捉到了最后一个关键词。

“呵呵,很好。不过这是接下来的交易内容,请恕我留一份神秘感吧。”布莱德僵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笑声却出乎意料的很好听,有点像是死神对着某个人流露出的温和笑容一样。

“条件是什么?”

“主战派一定会遭到你们的反击,毫无疑问。你们反击的范围将波及整个美国沿海大陆架。”

“我们有这么大的能力?”汤姆有些不可思议地反问道。

“NSAA有,海军也有。我们的条件是,我们提供给你们若干坐标点,你们在反击的时候避开这些坐标点就行。”

“那我们怎么知道那些试图杀害美国人的鱼人不会躲在哪里?又怎么保证你们不会骗我们?”佛兰克皱起了眉头。

“很好的问题。我们没有任何保证能给你们。你们可以选择相信,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们给予你们八个小时进行汇报和决定,从现在开始,也就是清晨八点整,如果你们决定取消这笔交易,没有问题。如果你们决定继续,那么还是在这里,我们见面来完成最后的交易。”

“你们难道就不怕……”汤姆还没问完,布莱德就已经知晓了他还没说出的话:“人类很狡诈,经常说了不算数。”布莱德平静地回答:“我们当然也很讨厌这种情况,但我们别无选择。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退到深海里面的,那是一条难以回头的路。你们人类的十九世纪,在印斯茅斯对我们的追随者进行了一场大屠杀,而那个时候,深潜者带给当地人的是天量的渔获和海底黄金,这很不公平。人类和深潜者之间并没有不可开解的矛盾,到目前为止。我们需要的是和平相处,而不是彼此杀戮。”

“你们尝试过人祭。”佛兰克目光炯炯地说道。

“准确来说,是我们当中的一部分成员有这样的想法并尝试过。很可悲,他们没有成功过哪怕一次。人祭大概无法取悦克苏鲁阁下。”

“克苏鲁?”汤姆问道。

“我慈悲的海神啊……你们竟然对我们一无所知,就这样来见我们了?”布莱德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一边的LT:“这到底是怎么回事?LT,他们是否是真的抱持着诚意而来吗?”

“这两个小家伙就是传话的探员,他们根本不需要知道所有的事情。你对他们说得已经太多了,布莱德。”LT冷笑着回答:“这两位之后估计就要被调岗了。”

汤姆与佛兰克都在心里暗中诅咒屠夫。发给他们的任务命令就是:护送LT前往波士顿,并与其一道阻止当地大衮邪教可能发生的人祭事件。

就这样,任务没头没尾,炮灰死得不明不白。

“好的,我们记住了。如果我们要联络你的话……”

“不要试图联络我。早上八点整,我和我的朋友们会在这里等你们出现,五分钟。如果你们不出现,交易取消。就这么简单。”布莱德说道:“你们掌握主动权,你们说了算。”

汤姆和佛兰克再次交换了一个眼色,点了点头,与LT一道转身离开这里——他们是一分一秒都不愿意多待了。

十二点零五分,屠夫接到了汤姆打来的电话。加密线路里,汤姆汇报了整场会面的全部经过,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屠夫反倒有些吃惊,这和他估计的完全不同。哪怕是四人小队全军覆没,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吃惊。对方居然真的要合作?要求的回报条件就是这样简单?

肯定有古怪。

屠夫这样想着,忽然心里出现一个念头:如果让乌鸦那个混小子知道了自己居然做如是想法,他一定会笑得满地打滚,认为中情局都是一帮受虐狂和被迫害妄想症患者。不,也许乌鸦连笑都懒得笑,直接掏出刀来把那些深潜者切成生鱼片,绝不与他们讨论。

要跟杨和摩根他们通个气么?

屠夫随即在心里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中情局没有必要把所有事情和进展向另外一个联邦部门通报。他想了一阵,把所有的可能性自认为都考虑到了,他拿起电话,开始给泰德·“中情局的独裁者”·克劳德拨号。

电话里面就响了一声,克劳德就接起了电话:“诺亚,什么事?”

“波士顿方面有消息了。”屠夫将所有事情扼要说了一下,小喽啰之间毫无意义的历史和哲学辩论完全没有必要向局长汇报。

“可信程度。”

“中等。”屠夫补充了一句:“如果只是我个人判断,我认为可信程度中等偏上。”

“我赞成你的判断。”克劳德沉吟了一会儿:“有无可能追踪这些鱼人?”

“未知。我们可以试试,但很有可能会激怒他们。”

“LT知道多少?”

“恩佐对我说过,LT应该知道很多事情,而且他们一开始就提到了一个人。”

“赫伯特?”

“是的,局长。NSAA去年一月叛逃的那个前科研部主任,杨和摩根咬牙切齿要抓他归案,他们有差不多百分之十的资源都用来追查赫伯特的下落了。”

“你动用咱们在里面的鼹鼠打听消息了?”

“用不着。五角大厦的荷西被赶出来之后,也摩拳擦掌地准备报复回去,他以前在NSAA里面也有几个亲信。是那边传来的风。NSAA据说相信了荷西是我们的人。”

“无所谓。没有我的许可,你不要动用那边的鼹鼠。”

“是,局长。”

“赫伯特看来很活跃啊。”

“我查过,LT在1969年底与赫伯特有过交集,他们都是马尔通教授(Dr Schmidt Márton Ph.D)的学生,根据当时一些行政人员的回忆,LT与赫伯特交情还挺不错的。”

“NSAA知道这些事么?”

“知道。杨认为LT与赫伯特很久没有关联,所以她根本没有把LT放在她的雷达搜索范围之内。”

“呵,女人。”克劳德冷淡地评价了一句:“同意交换情报。把我们的人撤出来,让LT单独与那些鱼人联络。精神控制和引导,有点意思。这个技术,有点意思。”

“之后还可以慢慢接触。”

“很好,你负责跟进这个事情吧。还有,我们派去的人这次干得不错,就让他们盯死这个事情。”

“是,局长。”

“说起来,赫伯特既然这么活跃,为什么NSAA的人没有抓住他的尾巴?”

“他一直在硅谷那边活动,通过多层嵌套的路线来物色一些有潜力的计算机科学家与技术怪杰。”

“嗯,难怪。”

“如果不是我们一直需要盯着那些科技怪咖,还真找不到赫伯特的蛛丝马迹。”

“他都联络谁了?”

“现在都是一些车库公司的人、独行侠(freelancer)、伯克利、史丹佛的顶尖学生和教授,他都有很浅的接触。我分析不出来赫伯特主攻的方向,您知道,我对技术方面没什么概念。”

“这事不着急,有人会跟进分析的。你可以找个恰当的时候,把赫伯特的事情透露一点给NSAA知道,让他们双方都稍微动起来。具体怎么操作,你斟酌着办。”

“是,局长。”

“还有其他需要汇报的吗?”

“没有了。”

“那么,早上我等你进一步的消息。”

“是,局长。祝您晚安。”

“晚安。”

屠夫沉吟了一会儿,看着墙上的挂钟,指向了10月31日的凌晨十二点四十五分。他又想了一会儿,开始给杨拨电话,华盛顿和达拉斯有一个小时的时差。

接电话的居然不是杨本人,而是一个听起来很陌生的女士声音:“您好。范·林堡局长正在开会。”

“我是中情局的屠夫。”

“我明白了,请您稍等,我立刻请局长出来。”过了大约一分钟左右,杨的声音传了过来:“屠夫?”

“刚刚是费欧娜?摩根的秘书?”

“是的。有事?”

“大衮教派里面的人和LT联络上了,早上八点他们会第二次接触。我在波士顿没人,你派点人帮我监视一下。”

“我派狐猴小队过去吧。他们在魁北克城的任务基本完成了。”

“非常好。”

“监视就够了吗?”

“足够了。”屠夫说道:“我让魁北克城的杰克给你们调度飞机。”

“给我五分钟,我通知一下狐猴他们。”

“好的。”

过了大约五分钟,屠夫拨通了中情局驻魁北克城的探员杰克的手机:“我是屠夫。”

“局长,有何命令?”

“安排一架小型飞机,让狐猴小队赶往波士顿机场。汤玛斯会在机场等候他们。”

“是,局长。刚才狐猴也接到她上级指示了。”

“那就行动起来。”

“是。”

 

清晨八点,马尔伯角公园。

就在马尔伯角公园西边隔海半英里之外的瑟沃堡(Fort Sewall)公园,白狼与兔子各自拿着望远镜,悠闲地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监视LT与几名深潜者的会面。狐猴与瓢虫负责周边的警戒。

“你读唇语怎么样?”

“读人类的大概没问题,但是那几条鱼……我大概是无能为力。”兔子调整好自己那套专门升级过的大口径数码望远镜,一本正经地回答。

狐猴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深潜者,深潜者啦!居然还是鱼,兔子,稍微给对方一点尊重呗?”

“明显就是三条鱼啊,那个脑袋……”

“嘿,等等,我看不清LT的口型了,兔子,你呢?”

“我这边还行,他在说:‘CIA同意了。他们要求地点。’”

“那条鱼怎么说的?”狐猴有些急切地问道。

“深潜者不是吗?”安伦调侃了一句:“跟你说了,那家伙的唇语看不清。等下看看LT会不会重复。”

兔子没出声,很专注地在观察着远方的动静。“德舞治?什么意思?”

“敦威治!”瓢虫第一个反应过来,抄起无线电开始向杨汇报。

正在这时,海面上又浮起几道深潜者的身影,二话不说,拿出一些怪异的管状武器就向着灯塔的方向射击。

岸边的三个深潜者以及老LT纷纷栽倒在地,深潜者的血是蓝色的,LT的血是鲜红的——在安伦看来是灰色的。

“LT!”安伦放下望远镜,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

兔子冷漠地继续观察:“袭击者一共四人。他们靠近海岸了。他们把尸体都拖走了。”

安伦扭头对狐猴问道:“还有多久?”

“两个小时,准确说,一个小时五十七分钟。”

“CIA已经知道了吗?”

“他们肯定在LT身上装了窃听器,他们已经知道了。”狐猴回答道。

“那些深潜者……”

“大概是大衮教派当中的主战派吧。温和派的行动被发现了,被认为是背叛,所以处决了事。”

“可LT……”安伦显得相当哀恸,泪水从他指缝当中溢了出来。

“你知道的,他们从不在乎。”狐猴叹了一口气:“省下点力气,有机会对付那些鱼人吧。他们怕高温,很怕,所以,有机会可以烧死他们。砍碎他们也行。”

“那就给我喷火枪。”

“这玩意可不好找。”瓢虫放下无线电:“杨已经知道了,她让你节哀。敦威治那边由州警、FBI、以及中情局的人协调撤离,三千多人,希望来得及。我们去密大附近等候下一步的命令。”

狐猴拥抱了一下安伦:“其实你还是很在乎那个老家伙的。”

“我刚刚醒过来的时候,乌鸦问过我,什么时候会去BC省北边山里找他算账。”

“嗯,我记得。你说你不去。”

“他知道我撒谎了,我也知道他知道我撒谎了。”

“我也一样。你不是乌鸦,你没撒谎的天分。”

“我他妈的应该早点去的。”

“亲手干掉他报仇?”

“不,可能只是远远地看一眼,让他知道我来过。”安伦已经平静下来——仅仅是看起来平静下来而已,狐猴知道,这个疯子的杀戮开关又被打开了,至于接下来是谁倒霉,狐猴根本不在乎。

NSAA和他们的对手一样,他们也同样不在乎。

 

摩根看着杨放下通话器,他望着窗外七点的晨光,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问道:“波士顿?”

“有点出乎意料,主要目标达成了。”

“敦威治。”摩根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远方刚刚跳出来不久的朝阳:“你怎么看待大衮教派?分裂?”

“很难说。我们之前在那边的钩子已经处于拉莱耶,北美这边的动静几乎一无所知。”

“再下几个钩子?”

“也许用不着。”杨斟酌着回答道:“代价太大了。等等吧,也许会有意外和惊喜。”

“波士顿基本算是搞定了?”

“大概就是看中情局伙同其他部门的收尾,希望这帮废物(Bollocks)别搞砸。”

“我们不太用‘废物’这个词,英国味道太重了。下次你可以试试看has-been,在特区这么说比较……嗯,有腔调。”

“费欧娜前几天还教了我一句这里骂人的话。”

“说来听听?”

“祝福你。(Bless your Heart)”

摩根哈哈大笑:“很棒。下次我和总统打高尔夫的时候,可以试试看这么挑衅他。”

他看着窗外的景色:“今天……大概会下一场暴雨吧。”

第8章

紧紧的相拥,仿佛扯不开的胶。滚烫的吐息,好像汹涌的海潮。望着她的目光,如同下一刻就是这个世界终结的征兆。用不着说出口,每一分每一秒的注视都在倾诉着我爱你;只要还能呼吸,那就不能放弃努力。夜空下,让我们成为彼此的唯一。

不用知道谁会将她的长发盘起,不用知道你何时会在角落哭泣,把一切留在星光下,把一切留在这里。巴拿马城,永恒的伤痕,永恒的秘密。

那是理智崩溃前的最疯狂的时刻,泪水裹着欢愉,明天会如何,生离还是死别,你不去担忧,不去思考,让自己在这一刻化成尘埃,只愿有一点能留在她的心里。

奢求。

祈求。

错的不是她,让所有的罪,都归于你一身。

她,仍旧洁白无暇,能够归家。

她高亢地欢呼着倒下,枕在你的手臂上。

你想着,疯狂也许真的是造物主赐予人类最后的慈悲,欢乐与疯狂,好近。

她不出声,你也不出声。

终于,你说话了:“我真懊悔。我浪费了整整十六年。”

“如果没有这十六年的等待,就不会有这样的激情,我们只会平淡地拥抱,牵手,走在路上,也许推着婴儿车。”

“我越来越后悔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那么美好。我却把这些可能幸福的时光虚度了。”

“累么?”她一边问,一边侧身帮你拿来一瓶冰凉的Perrier矿泉水。

“不累。”

“才怪。”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因为谁的男人,谁心疼。”她说得坦然,理所当然,眼中闪着骄傲的光。

你笑了,心里却哭了,灵魂碎了……

你再度醒来的时候,是四点三十四分,红色的床头闹钟静谧地显示着时间。

“怎么了?”

“危险……来了。”你用最低的声音说道。

“哦。”她低声答应了一声,又闭上眼睛,在你身边沉沉睡去。

你握住了枕头下的格洛克17,工程塑料没有金属和木材的冰冷,却有着说不出的怪异——从来不曾存在于自然之中,纯粹是人类自制出的产物。

你闭上了眼睛,只留一条小缝观察外界。你的呼吸沉稳悠长,她的呼吸近乎于无声,芬芳。你丝毫不觉得紧张,平时要埋伏反击的时候,如果对方是高手,你略微外泄的紧张情绪也会引起对方的警惕,而现在,她在你身边,你如同婴孩,安详而自如。

黑影出现在卧室门口。

你抽枪,略微对准门口,射击。

亚音速子弹穿过消声器,没有枪焰,只发出拧开气泡水瓶盖那样的声音,准确无误地击穿了黑影的头颅。

你翻身下床,双手持枪缩在胸口,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灵活地绕过床尾,隔在血泊与床之间。

她唔了一声,用手捂着眼睛:“怎么了?”

“来了个杀手,我干掉了。”你一边说,一边挡在了她的身前,眼神不断地在杀手尸体与卧室门外扫视着。真的只有一个?也太不专业了。如果换成是特瑞萨,她最少也会派出三个人。

业余,业余,业余。

你在心里喃喃自语着,从地上的裤子口袋里面抽出一柄折刀,嗒的一声弹开,本能地、轻柔地、刺进了杀手的心口,确保他死透了。你把折刀抽了出来。这时她才反应过来:“杀手?

“嗯,没事了。睡吧。我明天叫CIA的人过来打扫一下。”

“什么人干的?”

“敌人。”你故意这样模糊地说着,其实你早已知道,不是CIA,不是INR,不是运河之子,是达连隘口皇帝的私军,也有可能是哥伦比亚人民军。不过,这都不重要。

他们为什么知道?

你按住了她要去开灯的手,低声说道:“别开灯。”

她轻轻惊呼道:“还有?”

“应该没有了,不过忍耐一下。”

一丝混杂在血腥气之中的古龙水气味从外面传了进来,还有熟悉的紧张味道,那种因为紧张而释放出的荷尔蒙味道。

“我去外面看一眼。等我。”

“好。”

从卧室看出去,外间的格局左侧是L型沙发,沙发对面是电视,沙发后面是装饰条案,上面有花瓶,再往后是书桌和椅子。出门右侧是饭桌,六张椅子,餐具柜,靠墙的台子上是茶具与咖啡壶。用餐区再出去一些就是行政套房的小玄关,有一张玄关台,客用卫生间也在玄关旁边。首先排除用餐区和书桌,不利隐蔽,而且杂物家具太多。其次排除出门左手电视一侧,如果有人,你早就感觉到了。沙发区,或是玄关。玄关可能性更大一些,方便逃走。

你果断向沙发区呈扇形开火。

六发子弹,一声人体倒地的闷响。

你探出手臂,打开了墙壁上的吊灯开关。客厅的灯光亮了起来。一个人俯卧在沙发上,手中的手枪卡在两张沙发垫子中间,鲜血染红了整张双人沙发。

你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死尸,那枪是从他右眼打穿的,很狰狞。

你拿起今晚在餐厅开启的手机,给胡安拨号。

没人接。

“乔治,怎么回事。”

“冲我来的。抱歉,吓到你了。”

她盯着地上的死尸看了一阵:“我现在不怕了。真的不怕了。”

你对她比了个大拇指。

“为什么是881113?”她忽然问道。

“那是我去见叔叔阿姨的日子。”你对答如流,不假思索。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跳下床,“现在要怎么做?”

“你帮我继续拨这个电话。”你把手机递给她:“胡安的号码。刚刚没人接。”

“他也有麻烦了?”

“恰恰相反,他才是那些人的麻烦,而且麻烦才刚刚开始。”你叹了一口气,搜了一下那两个杀手身上的东西,居然有两个无线电手台:“那家伙的脾气很坏。”

你猜得一点也没错,胡安直到早上九点才回了电话:“乌鸦,有事?”

“你找屠夫,让他给我这里做个清洁工作。”

“你也遇到麻烦了?”胡安问道。

“彼此,彼此。你知道我住在哪里,尽快。”你多少有点不耐烦,但是你不想打听胡安那边的消息。

“你还有事?”

“我要确保海伦安全。”你越来越烦躁:“你尽快吧。”

胡安也有些不快,答应了一声,撂了电话。

海伦看着你:“这不像你。”

“心情不好。”你叹了一口气:“有一个最安全的地方,但是我猜你不肯去。”

“美国大使馆,你是想说那个地方吧?”海伦始终那么敏锐,她摇了摇头:“我不去。”

“去了就算被囚禁了。”你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找找你的学生吧。我想他聊聊,面对面那种。”

“行。”海伦掏出手机,很快拨号:“没人接。”

你捏了捏眉心:“那就去机场好了,我送你上飞机,随便你去哪儿,百慕大、巴哈马、伦敦,都行。”

海伦怔怔地看着你:“真的这么危险?”

“听话。”

“我们一起走。”

“胡安是个好人,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否则他会被运河之子五马分尸的。”

“他也可以和我们一起走。”

“他不是你,也不是我,他有他舍不下的东西。”你闭上了眼睛:“亲爱的,趁现在还来得及。我有很不好的预感,巴拿马城,要出大事。”

正在这时,从西北方传来一声闷响,片刻之后,十几公里之外喷出了浓密的黑烟。

你走到窗户旁边,看了片刻,忽然你转头看着她:“走不了了,来不及了。”

“怎么回事?”她有些茫然,问道。

“那个方向和距离,我猜是运河游客中心,就跟咱们听了半宿无线电通讯说的那样。”你正要继续解释,她伸出手掌,阻止你继续说下去,“如果我告诉你,我对此一无所知呢?”

“我相信你这句话。”你很认真地点头:“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你的学生不接你的电话了。”

你把矿泉水一饮而尽,反倒镇静下来,没有那么烦躁了。一切都已经发生,这多灾多难的城市永远少不了野心与鲜血,你和她只是适逢其会罢了——目前不是追问的时候,该做点儿什么了。

她有些担心地看着你,你也看着她。这已经无关爱情,而是诚实。

她终于还是先开了口:“我说过的,你早晚会恨我。”

“没那么糟,至少现在没那么糟。你一无所知,你还有时间、还有机会。亲爱的,你可以百分之百相信我。”

“是啊,我百分之百相信过你。”她缓缓站了起来:“有些事情,有些人,错过就没法重来了。亲爱的,我需要你帮助我。”

你看着她平静的脸庞,无数复杂的情绪哽在了喉头,你说不出任何话来。

“留在我身边,继续相爱,我们会结婚,我们会生很多很多的小宝宝,陪他们长大,看他们成家,我们会幸福地老去,然后一起死去。”她仍旧保持着平静,没有冲动,没有激情,仿佛在叙述一件既定的事实,也好像在念悼词。

“你昨天晚上听到我和杨通话的,魁北克城已经大获全胜,你的学生没有机会了。”你干涩地说道。

“那四个地方的布置,都是为了分散你们的力量。NSAA把你当作弃子,CIA把胡安当作弃子。你们在这里最好的结果,大概也就是与赫苏斯,那个自命为皇帝的家伙,同归于尽。”

“你不会成为弃子吗?”

“我是棋手,其中之一。亲爱的,你不能一辈子当棋子。”她指了指窗外的黑色冲天烟柱:“棋子都会在那种地方被火烧成灰。尽管我不知道赫苏斯打得什么主意,我始终有选择。你,”

她目光炯炯地看着你,脸上平静的表情下暗流涌动。

“别说了。”你也阻止了她:“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谭文伟,因为我爱你,因为你值得我为你再试一次。谁的男人,谁心疼。”

你的心好痛,刀绞一样。

“难道就不能为我……”你哽咽地几乎说不完整个句子。

“家国大义之类的慷慨言辞,对你,对我,都没什么意义。”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要的东西,我早已得到。我想陪伴的人,十六年前逃了,现在又拒绝了我。折中的道路,我不想走。”

“最后一个问题,亲爱的。我自己的问题。”

“我听着呢。”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一刻,我只想要你。”她甩了一下头,将头发甩到一侧。她的真诚,毋庸置疑,发自肺腑。

你不敢继续再问,下一刻她会想要什么。

无关于你能不能给得出给得起,她会自己去拿。

你这时才发觉,她对这世界早已没有太多所求。

“黄印兄弟会……给了你什么承诺?永生?还是真理?”

“你何其聪明。”她轻轻抚摸着你的脸颊,“都不是。我不要他们许诺的任何东西。那些许诺的东西都会在一瞬间变卦,我要的,我自己去挣。”

你默然。

你可以确定,她与黄印兄弟会有关系,但她真的不屑于那些惑人心智的诱饵。她真的有她的坚持和梦想。

“亲爱的,你该走了。”她忽然展颜一笑,“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这里我能处理。记得,如果你累了,随时回来找我,就在这里。我不走,我,等你。”

 

你走出华尔道夫饭店的大门,抬头看了看天空。天气晴朗,气温很高,堪称炎热,没有云,大概也不可能下雨。你觉得有些烦躁,强烈的阳光让你觉得无处可躲。出租车司机们、街坊商店的叔叔阿姨们、甚至于行人们都不禁停下脚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惊呼。警车、消防车、救护车都在发疯一样地冲向同一个方向。

你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向游客中心再多看一眼。这场蓄谋已久的大戏既然已经早已拉开了序幕,都演到了中场,那么就再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你略微感到了一些茫然,下一步应该怎么做?这里不是美国,这里是巴拿马城,你没有后勤支持,没有情报支持,没有队友,所有人都不一定能够相信。

就在你准备离开的时候,你忽然瞥见了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离开了一辆丰田凯美瑞轿车,正准备往华尔道夫饭店走。

很眼熟啊。你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地快步走向前,从袖口抽出折刀,哒的一声甩开,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一个男人的后腰。就在惨叫声中,另外一个男人愕然回头,你把折刀捅进了他的心口,扭了一下。你利落地拔出刀,回身将第一个挨刀的家伙颈部大动脉割开。然后你对着围观惊呼的群众高声喊道:“就是这些该死的美国佬!他们炸了运河!他们要侵略我们!”许久没有用过的西班牙语就像自来水一样流畅地从你口中吼了出来。

“托里霍斯带领我们,驱逐美国佬!”

“跟我来!砸掉美国大使馆!”

一个,再一个,接着第三个、第四个。怒吼声从微弱的、颤抖的、犹豫的,变成了高亢的、嘹亮的、疯狂的。人们不再看向那道烟柱。

你拖起一个男人的尸体,你看得很清楚,他胸口有一个INR的标识牌。

“烧掉他!让美国佬见识一下,巴拿马人是不好惹的!巴拿马人是英雄!”

你蘸了一点那INR探员的血,涂在自己的右侧脸颊上,又蘸了一点,随手扯过一个正在你身边高喊的巴拿马年轻人,将血抹在他的右侧脸颊上。

再一个。

再一个。

再一个。

然后人们自然而然地在你身前弯腰、鞠躬、用手指蘸着美国人的血,抹在自己的右脸颊上。

虔诚,而肃穆。

血干了,怒火燃了起来,人们紧随着你往美国大使馆的方向冲去。

人群中一个瘦小的男人想奋力挤到你身边,却难以过来,他在极度喧嚣的人群之中大声喊叫道:“兄弟!兄弟!运河!”

你看见了他,对他笑了一下:“运河之子,万岁!”

他陡然之间精神百倍,发狂一样地高呼起来:“运河之子,万岁!”

人群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与咆哮声:“运河之子,万岁!”

“运河之子,万岁!”

你继续嚎叫:“巴勃罗,万岁!”

“巴勃罗,万岁!”

“马丁,万岁!”

“马丁,万岁!”

“巴拿马,万岁!”

“巴拿马,万岁!”

你示意人群让那小个子过来,他终于来到你的身边。他气喘吁吁地说道:“兄弟,棒极了!”

你扫了他一眼,有些冷漠地说道:“其他地方呢?”

“您是最先启动的。我这就告诉兄长。”

“离我最近的下一个地点在哪里?”

“不远,就在两条街之外,喏,那边。”

“这里交给你,我去那边看看。你们这群废物,幸好皇帝让我来了。”

那小个子脸色唰的一下惨白,冷汗从他额头上冒了出来,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我不知道……您是皇帝派来的。”

“闭嘴,这里你负责。那两个被我杀了的人,是美国国务院的间谍。你,在这里,带着人前进!路上继续给我喊口号,运河之子、巴拿马,万岁。懂吗?”

“是,是。”

“你叫什么名字?”

“安托万。”

“绰号呢?”

“耗子。”

“很好,第一个冲到大使馆,我会亲自向皇帝报告你的功绩。”

安托万顿时精神振作起来,嗓子都喊劈了。

你阴沉着脸,往安托万刚刚指点的方向挤了出去。

你在巷子口看了一眼已经上千人的队伍,那两具尸体被拖曳在队伍最前沿,你脸上露出一丝阴森而狠毒的笑容。

既然演员导演摄影机灯光都齐备了,那就让这场盛大的街头革命表演更激烈一点吧。

你转身走开,对面也走过来两个满身横肉的家伙。你站住了脚步,提高了声音说道:“你们是耗子的同伴吗?”

那两个家伙愣了一下,其中一个点头道:“是的。你是?”

“皇帝派我来的。你们动作太慢了!废物!”

两个壮汉脸色也变得惨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哼了一声,从他们两人之间硬撞了出去。两人急忙转身,跟在你身后。

你从一个壮汉胸口摘下他的墨镜,戴在你的脸上,“听到那边怎么叫了吗?”

“听……听到了。”

“这里,有没有美国人?”

“有……有!”

“指给我看。”

一个壮汉指着一个带着婴儿的美国女人。

你转身劈头盖脸一个耳光打了过去,厉声吼道:“女人?小孩?我们是革命者!我们不是流氓,懂吗!”

“那边,老大,那边有……美国的,男人!”

另外一个壮汉慌乱地指向一个游客打扮的男人。

“跟我来!”你怒气冲冲地带着两个壮汉,一阵旋风一样冲到那个游客的身边,照着小腹就是一拳,把那男人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拱起了身躯。

你指着烟柱,又指着那个游客,熟练地把之前的煽动言论和口号又吼了一遍,这里的人们也开始沸腾了。你一脚把那个男人踹到一边:“跟我来!目标:大使馆!运河之子,永不屈服!”

你身边的两个壮汉喊得比谁声音都响亮:“运河之子,永不屈服!”

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我看了一眼号码,赶紧接了起来:“皇帝。”

“为什么提前了?不是说好中午十二点发动吗?”

“什么提前了?”

“混账!你的人已经提前激化了矛盾,现在已经有两三千人往美国大使馆那边过去了!我们的目标是总统府,不是美国大使馆!”

“我……我不知道啊。我在……游客中心。”

“立刻回城去,搞清楚怎么回事。”

“是,我的皇帝。”

我深吸了一口气,收起手机,看向我身边伫立的费尔南多。“我的弟弟,这是怎么回事?”

“城里乱了?”费尔南多头上的汗水一道一道地淌了下来。

“你立刻跟我回去,这里交给加百列。”

“那……那些话怎么……还要继续说吗?”

“说。”我咬着牙,从牙缝里面挤出这句话来:“这里不能再错了。”

“是,我的兄长!”

 

你指挥着第三支民众队伍冲向了大使馆,半路经过了一家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n)的分行,你带领着民众第一个冲了进去,夺下保安的枪,叫里面所有人滚蛋,然后掏出大把大把的钞票漫天洒了起来。然后你叫两个运河之子的喽啰在银行大堂里面点起了火。

“烧吧,烧吧!1989年的血债,今天血偿!”

你声嘶力竭地高喊着:“杀死你们看见的每一个美国男人!他们欠我们父辈的命!拿走每一分美国人的钱!他们抢走了我们的运河!”

“运河之子!万岁!”

“巴拿马,万岁!”

全副武装的警察终于赶来了,但是区区几十名警察能做什么呢?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躲在一边,颤抖。

你在队伍的最前列,指着警察大喊道:“如果你们还是巴拿马人,跟我来!巴拿马独立,就在今天!”

队伍当中爆发出震天的口号声:“巴拿马,万岁!”

一个警察颤抖着将头上的帽子摔在了地上,举起右手高喊起来:“巴拿马,万岁!”

然后,是一个又一个的警察,也有溜之大吉的。

随便。

用不着邪教来控制精神。

用不着邪神降临。

十月三十一日,上午十点半,这一刻,你才是这个城市真正的神。

大使馆,近在眼前。

 

杰西卡和一众大使馆的工作人员都慌了。他们已经看到,数千人已经来到了大使馆的跟前。

一支队伍的最前方,一个小个子男人拖着一具比他高大很多的尸体,趾高气扬地将尸体丢弃在海军陆战队士兵跟前,挑衅一样地用脚踢了踢尸体:“看好,这是你们国务院派来的间谍!老子杀的!美国佬,滚出去!”

“是史蒂文!”一名女员工掩住了嘴巴,失声惊呼,眼泪忍不住地流了出来。

安托万眼珠赤红。在他身后,数不清的巴拿马人蜂拥而至,更远处,街道上的浓烟,最远处,游客中心的浓烟,染黑了巴拿马城清朗的天空。

大使怒气冲冲地走到窗口旁边,看着外面汹涌的人潮,他也不禁瑟缩了一下。“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安静如鸡。

“杰西卡!你,你来说!”大使怒视着国务院情报办公室在此地的负责人。

“大使先生。事件发生的顺序是,有人炸了运河那边,不知道炸了什么建筑物。接下来就失控了。尸体……是史蒂文和罗宾逊。他们,大概因公殉职了。”

“他们两个是你的手下,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奉命去监视一个B级目标,大概被当地黑帮发现了。”

“是你的人引起了这样的骚动,你给我想办法解决!”大使顺手就把黑锅扣在了情报办的头上,然后继续保持着怒气冲冲的模样,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大使馆之外,海陆士兵从侧门退了回去。

你冷冷地看着,心里在盘算,要不要继续给这事态升个级?如果这时候露面,说不定会暴露。

稳一手。

你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奋力向大使馆的窗户上砸了过去。都是防弹玻璃,一块破石头砸不破——但是,这只是第一块。你开头了。

 

费尔南多费尽力气挤进人群之中,大吼道:“耗子!你他妈的给老子滚过来!”

安托万转头一看,赶紧跑到费尔南多面前:“大哥。”

“谁他妈的叫你带队来这儿的?告诉过你,十二点,总统府!”

“是皇帝的人……”

“皇帝的人?”费尔南多愣了一下,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他一把薅起安托万的领子,唾沫星子喷到了耗子的脸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帝派来的人,一直在监视我们的行动……应该是这样。他带领我们喊的,人就跟着起来了……”

“叫什么名字?”

“我……没问。”

“你脸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他帮我抹的……”

“他帮你抹的血?”

“不对……不对,好像是我自己抹上去的。您看,那么多人,右脸颊都抹上血了,那边的队伍也是……”

“难道真是……”费尔南多一把推开安托万,转身费力地往外面再挤出去。

安托万打了一个寒颤,仿佛想通了一点什么,他正准备要溜进人群的时候,从他背后人群中飞出一块砖头,狠狠地砸在大使馆的窗户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丢进去的有瓶子,有鸡蛋,有石头,有墨水……

 

你开始躲在人群之中指挥起来:“瓶子,瓶子!你他妈的傻逼啊,别倒那么多进去,半瓶就够了!白糖,白糖!对,摇晃一下,摇匀了没有?你傻逼啊,没摇过鸡尾酒还他妈的没喝过没见人摇过啊?对,把布塞进去,越多越好。现在别他妈的点火,想炸自己人啊?谁力气大?你,你,还有你,跟我走。带好打火机没有?”

你戴着草帽和墨镜,右脸颊上抹着血,身上的花衬衫破破烂烂的。你连推带搡,带着五条雄赳赳气昂昂的大汉走到人群跟前,你逐一为他们手里的燃烧瓶点上火,“听我口令!”

“一!”

“二!”

“扔!”

第一批五个燃烧瓶丢进去院墙的有三个,两个撞在墙上,烧了起来。你轻轻踹了那两个家伙一脚,吼道:“没他妈的吃饭是吧?白长那么大个子啦?你要是在我连队里面,跑死你个王八蛋!下一批,看准了扔!”

随着你的口令,第二批燃烧瓶在院墙之内燃起了熊熊大火。你开始用力为那五个人鼓掌,欢呼,人们也开始为他们鼓掌欢呼起来。

“巴拿马,万岁!”

“独立,万岁!”

“自由,万岁!”

“人民,万岁!”

是时候撤了。

 

我看着气喘吁吁的费尔南多,放缓了语气问道:“怎么回事?”

“耗子说,是皇帝派来的人,监视我们的,是他忽然发起了行动。”

“咱们的人呢?”

“大概都是认为提前了,都按照之前安排好的计划。要不然凭那小子一个人也不可能招呼起这么多的人来。”

“肯定不是皇帝的人。他就没派人监视我们,他用不着。”我叹了一口气:“有人混水摸鱼,有问题了。”

“兄长,我们要怎么办?”

“死人了?”

“嗯。我们的人都听耗子说了,那两个美国人是他杀的。”

“你信么?”我冷笑起来,比划了一下:“就他那个小身板?”

不远处的使馆里面烈焰飞腾起来,我顿时站了起来:“谁干的!”

“肯定不是我们的人。”费尔南多也惊呼道:“燃烧瓶!咱们的人不会做那个玩意。”

我脑海之中思绪急速运转。不是我的人,不是皇帝的人,不可能是海伦的人——她在这里根本没人。美国人自导自演?他们会杀自己人么?

答案只有一个,哥伦比亚革命军。

我拿起手机,开始拨号:“皇帝,我们知道是谁干的了。”

“谁?”

“哥伦比亚人。”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传来了嗯的一声,然后吩咐道:“尽可能控制局面,总统府已经知道消息了,他们开始调动正规军来你那里了。”

“我们要控制到什么程度?”

“不能冲进去,否则就真的控制不住了。”

“是,皇帝。”

 

十月三十一日,上午十一点半,达拉斯。

摩根把情报交给杨和塔夫脱各一份,冷冷地说道:“巴拿马城,那里也乱起来了。”

“不会是乌鸦干的吧?”塔夫脱皱眉问道。

“不像。”杨读完了报告,指了指上面的时间线:“早上九点有人炸了游客中心,九点一刻中情局的清洁员赶到华尔道夫的时候,海伦说乌鸦刚刚离开。跟着就乱起来了。”

“为什么不会是乌鸦?”

“他没时间,也没理由去炸游客中心。”杨笃定地说道:“他是很疯,但都是对邪教发疯。巴拿马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去破坏的必要。而且,INR死了人了,大使馆说是暴民杀的。”

“不会是乌鸦挑动的吗?”

“乌鸦知道底线的,他肯定不会乱来。03年在波特兰,是乌鸦单枪匹马拦住中情局屠夫去追杀安伦的家人,他有底线。”

“嗯,有道理。那目前局势已经乱起来了,邪教有没有插手?”摩根点了点头。

“必然插手了。赫苏斯不是职业革命家,能够短时间煽动起这么大示威游行、甚至于杀人的,只能是邪教精神干预了。”塔夫脱回答道:“而且,还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精神操控痕迹。”

“什么?”

“血。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人右脸颊都抹着血。”塔夫脱冷笑一声:“毫无疑问,利用血肉之类的恶心玩意来影响、催眠、控制民众意识,是邪教的拿手好戏。”

“看来所有的势力都跳出来了。谈谈吧,需要拿出一个对策来。还有,是不是要把乌鸦撤出来?”

“如果那个海伦不离开,乌鸦大概率不会离开。局长,别操心那个家伙了,他两次陷入黄印人祭的幻境当中都能全身而退,巴拿马对他不是什么必死的险地。毕竟那边局面失控是当地政府的危机,咱们和中国大陆眼下都算置身事外。”杨倒是对乌鸦信心满满。

“那就商量对策吧。”摩根慢条斯理地说道:“赫苏斯手段比我们预想的要绝决很多。我和国务卿之前谈过这事,我们都认为赫苏斯应该会直接对马丁施压。赫苏斯确实反美,但现在的顺序和我们预测的不一样。赫苏斯想以大使馆为要挟,迫使他哥哥下台。这一记变化球,很有意思。要重新评估这个人。”

“局长,我们的任务对象是邪教,赫苏斯上台与否和我们无关。”塔夫脱想了一下:“当然,如果中情局、国务院那边请求乌鸦帮忙的话,我们可以尝试让乌鸦协助他们撤退。”

“杨,你怎么看?”

“我们的人力不足。显然赫苏斯在四个城市大闹,我们的机动力量都被抽干了。我建议按照塔夫脱的想法办,另外,我希望能够在下次众议院的预算委员会开会时候,局长您能提出增加预算,我和老塔都需要足够的人手。”

“很合理。杨,你负责联络乌鸦。让他撤退,如果不肯撤退,就让他设法配合大使馆的人撤退——当然要等我们的最终命令。”

“是,局长。”

“散了吧。”

 

你从人群之中绕出来,一直走到下午快两点,把草帽和墨镜都扔进垃圾桶里面,擦掉脸上的血迹,着才躲进一家大商场里面。商场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少数几个人还在看着店面。你找到一家服装店,买了一身新衣服,在服装店里面换上,用英文跟店员聊了一会。你一副亚洲人的面孔,心有余悸的样子,好心的店员还安慰了你几句,解释了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美国人炸了我们的运河,然后巴拿马城的英雄人民们愤怒了,走上街头了,包围美国大使馆了。他问你是哪国人?你说你是台湾人。店员连连点头:“我知道台湾,知道。你们每年买我们很多海鲜产品,你们的笔记本电脑都很棒。”

你诚挚地向他道谢,然后离开了服装店,慢悠悠地往华尔道夫饭店走了过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仓促,简直是猝不及防。你在心里暗自检讨,当了快二十年的特工,终于活成了你最讨厌的模样——007。一个暴力狂、一个完全没有计划性的二流特工。

是时候退休了啊。

你在心里这样感叹着。巴拿马城午后的阳光毒辣得很,晒得皮肤发烫。你匆匆赶回了华尔道夫饭店,饭店的前台拦住了你,直到你请他们给海伦打电话,确认了你可以上楼,他们才半信半疑地放过了你。

迎接你的是她的拥抱,还有一瓶冰凉的Perrier矿泉水。你确实渴了,大口大口地灌着水。

“发生什么事情了?”

“暴乱。”你叹了一口气:“我刚到大使馆门口,还没来得及进门,从西边就冲过来三四拨队伍,几千人,现在可能上万人也说不定了。我怕陷在大使馆里面,拔腿就跑,绕了半个巴拿马城才回来。”

“为我?”

“为你。”

她笑了,在你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皱起了眉头:“唔,什么味道啊?腥乎乎的。”

“血。大概没擦干净。”

“怎么会有血的?”

“他们见美国人就打,可能是喷上来的。呐,幸好我长了一张华人的脸,他们根本没搭理我。”

“过来,我给你洗脸。”她不由分说,把你从椅子上拽了起来,仔细地打湿了毛巾,一点点地揩拭你的脸。

“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我觉得这些都是你学生搞出来的。”

“肯定是他的手笔。”海伦若无其事地说道:“以此逼宫,让他哥哥马丁下台。”

“那也未必轮得到他上台,还得选举啊。”

“军管。他在军队里面有不小的影响力,他可以代表军队意志出来参加选举。只要他能占住这次示威游行的道德高地,大概就能无往而不利。”

“那你会盯着这场好戏?”

“嗯,我得盯住了。就像之前说过的那样,在必要的时候,轻轻推一把。”

“推一把……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了,你还要再推一把?”

“我袖手旁观,他们就不死人么?”她叹了一口气:“倒是你,你能撤退吗?”

“我撤了,你怎么办?”

她抬头看着你,微微一笑:“我始终有选择。”

你张开双臂,她靠近你,你们轻轻地拥抱着。

“我暂时不离开,乱了,我在你身边,多少总安全一点。”

“明白,我的英雄。”

你端详着她。酒店隔音窗户外面的喧扰仍旧隐隐可闻。

还欠一把火,再过几个小时,让这里更热闹一点吧。

第9章

十月三十一日上午九点二十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校园。

杨用无线电通知狐猴小队立刻撤离,原因很简单,中情局和马萨诸塞州警方面彻底搞砸了。

八点三十分左右,他们迅速进入小镇并封锁了出入道路,却丝毫没有料到这里也是大衮教派的影响所及范围之内。大衮教派在小镇里面埋伏的钉子发现了事情不对,在八点三十五分到四十分之间,在敦威治某间民房的地下室开始了精神操控仪式。

大概只用了十几分钟,已经有上百人发疯一样地拿起身边的武器,从菜刀到霰弹枪和汽车,什么玩意都有,对着身边的人展开了攻击。顿时小镇里面惨叫声、惊呼声不绝于耳。

由于这些攻击点是乱数分布的,因此中情局和州警只能从小镇穿行而过的三条主要道路两头对此进行压制,堪称是杯水车薪的典范——这些发狂的居民丝毫不畏惧州警和中情局探员的火力,他们除非被当场击毙,哪怕是受了重伤也会努力爬着接近身边的人,发动最后的袭击。

换句话说,这些自以为是的蠢货非但没有撤出任何一名敦威治的居民,反而还把自己这五六十人都搭进去了。

屠夫在九点十分的时候紧急致电摩根,要求狐猴小队立刻前往敦威治遏制情况恶化,而杨示意让摩根稳住屠夫,她悄悄通知狐猴小队撤离。

四名小队成员不明所以,只能奉命撤离,车子快开到波士顿的时候,他们才得知敦威治出了大事——而且还是个连锁反应,印斯茅斯沿海发生了小型地震。根据当地港务局的报告,地震之后,在海面上出现了四个怪异生物。港务局的人都已经疯了,或是半疯,把他们说的话总结一下,对此的形容是:“难以言喻的生物,甚至无法判断是植物还是动物,总之看起来像是一朵巨大的花插在一个五六英尺高、两英尺宽的桶里面,桶的底部还有五条像鱼尾巴一样的东西。”

杨的命令立刻颁布下来:“转向,赶往印斯茅斯,我们这次的对手是古老者(Elder Thing)。这次任务目标是驱赶古老者,如有可能,击杀古老者。”

白狼和兔子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古老者为何。狐猴与瓢虫脸色并不好看,只简单地说道:“古老者是外星远古种族之一,曾经参与过人类演化,他们很擅长生物科技。你们大概不知道为何ESA和NSAA虽然知道拉莱耶,却不敢对那里发起最后总攻吧?”

“因为古老者?”兔子试探着反问。

“不,在地球上的古老者们曾经创造出一种生物,叫做修格斯(Shoggoth)。他们把修格斯弄得过于强大,最后彻底失控,双方几乎同归于尽,这才有了后来哺乳动物的发展空间。”瓢虫如数家珍一般地介绍道:“古老者和修格斯并没有完全灭亡。它们都长眠于海中。深潜者联盟掌握着一只休眠的修格斯,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始终不敢对拉莱耶发动进攻的原因。”

“修格斯很可怕?”

“一只修格斯的全长超过两千英尺,而且是原生质生物,也就是由单核细胞生物融合而成的巨型生物。它的破坏力应该极大,否则委员会和NSAA也不至于为此与深潜者联盟僵持。”瓢虫叹了一口气:“至于古老者,根据我们极为稀少的情报,这玩意个体并不强大,大概就是与白狼你干掉过的星之眷从(Star-Spawn of Cthulhu)差不多。鸭妈妈派我们去驱赶古老者,难度应该不会太高。”

“那有什么可担心的?”安伦松了一口气:“集中火力肯定能干掉一两只。”

“不能直视,否则我们三个人都会发疯。白狼,你例外,因为你本来就已经够疯了。”开车的狐猴闷闷不乐地说道:“我们得想个法子。”

“怎么算是直视?”兔子问道。

“肉眼观察、或是通过镜子、摄影机镜头等观察都算直视。”

“蒙眼呢?”

“看不到它当然就不是直视,但我们很难……”

“白狼,你会定位引导吗?”兔子截断了瓢虫的解释,直接询问安伦。

“没练过。很难掌握吗?”

“只说最基础的吧。我们和目标处于同一平面上,高度差基本可以忽略的话,以你正面向为零度,用三百六十度密位进行报文,距离用英尺或是码进行报文。”

“就这么简单?”

“眼下没法说太复杂的。你掌握了吗?”

“试试看。”

“狐猴,稍微放慢一点。白狼,那棵树。”

“十二度,三百码?”

“十五度,三百三十码。还行,误差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你们就准备盲射吧。我还有理智的时候就给你们汇报位置。”

“古老者会飞吗?”兔子问道。

“会飞。”瓢虫肯定地回答。

“白狼,你心算怎么样?”

“你是说,用炮兵那套三角函数,从起飞高度倒算我们开枪的角度与射程吗?”

“对。”

“不行,算不清。”

“那就……看运气吧。最好能集火先干掉一只古老者,剩下就看运气了。”狐猴叹了一口气:“单纯驱赶还好,问题应该不大。”

“我觉得很奇怪……”白狼沉吟了一会儿,问道:“大衮邪教搞那么大的声势,到底是为了唤醒谁?他们的海神,还是这些所谓古老者?”

“兼而有之也说不定。”瓢虫摇头:“别试图用人类的思路去理解这些邪教和外星生物。”

“哼。”安伦有些不满地说道:“如果我接下来疯了的话,最好有足够的人能让我暂时关上开关。”

狐猴从后视镜里面看了一眼安伦:“你是说认真的?”

“咱们在温哥华和日本执行过两次任务了。如果没有足够的人让我冷静下来,我想我会彻底疯掉。”

兔子有些不明所以:“我们三个人还不能让你冷静下来?”

瓢虫从前座扭头看着兔子:“白狼的意思是,他要杀人。只有杀够了人,他才会从疯狂当中清醒,恢复理智。”

兔子脸色顿时惨白,看着安伦:“你在开玩笑,对吧?”

“没有。”安伦闭上眼睛,双手抱胸:“爱信不信。”

兔子低声问道:“一定要杀人?”

狐猴点头,“根据之前几次的经验,四五个人起步,上不封顶。”

兔子连连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瓢虫叹息道:“这就是代价。兔子,你得赶紧接受这些。NSAA的任务就是这么残酷。”

“印斯茅斯有足够的人让白狼杀么?”

“不知道。”狐猴冷冰冰地回答:“至于谁死……上帝保佑。”

 

十月三十一日,中午十二点,达拉斯。

屠夫怒气冲冲地打来电话,指责NSAA没有派人。摩根直接把电话撂了,他现在心里有底气,懒得跟屠夫掰扯这些小事,况且洛杉矶与印斯茅斯两头都打起来了,他的时间很宝贵。

杨和塔夫脱在同一层的战情室不断地汇总消息,尽管没有实时影像同步,但是无线电可以做到实时同步。

差不多到了一点左右,杨才有些疲惫地走进他的办公室,说道:“两边都结束了。”

“先说印斯茅斯吧。”

“杀了一个古老者,剩下三个跑了。白狼还好,疯得不严重。这个小队确实很有意思,应变能力很强。这次是白狼抵近引导火力,其他三个正常人作为火力输出,蒙着眼睛从四百码之外尝试击杀古老者。”

“杀了一个古老者,战绩不错啊。尸体呢?”

“和以前记录一样,崩解了。一百年前,密大南极探索队能找到古老者的化石,算是他们运气好。”

“零伤亡?”摩根点头。

“如果不算当地人的伤亡的话。”

“印斯茅斯死了多少?”

“疯了十一个,死了七个,都是死在白狼手里的。”

“邪教徒?”摩根仿佛是在提示杨一样。

“我会在报告里面这么写的。”杨冷漠地回答道。

“很好。现在说说洛杉矶那边吧。”摩根看着窗外的景色,心情显然好转了不少。

“艾比盖尔。她帮我们保住了两支小队的完整,但是却放跑了黄印兄弟会的大部分成员。”杨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报告。

“精神病院里面的疯子会很难对付吗?”摩根皱起了眉头。

“艾比和乌鸦曾经在2003年陷入过黄印兄弟会的神秘领域当中,艾比被整得很惨,估计有PTSD了,我猜。她这次指挥非常保守、谨慎,没有犯任何错误。”杨很委婉地说出自己的见解。

“也就意味着,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战绩。杨,你可以直说的。”

“如您所言,局长,没有生擒,只杀死了六名武装人员,根据扎伊小队刚刚发来的后续报告,其中四名武装人员是皇帝的私兵——他们身上都有特定的刺青,额头上则新近被烙了黄印。欧洲黄印。”

“这就是之前塔夫脱说的赐予超能力量?”摩根不知道在想什么,显得有些犹豫起来。

“是的。有鉴于此,我们十八人的武装攻击力量无一伤亡,也算是相当出色了。”

“也好。功劳分给FBI一些,他们对我们的意见应该会减少一些吧?”摩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温哥华那边呢?”

“相持。螳螂和皮埃尔都表示,对方没有什么大的行动,已经开始撤离了。”

“哦?这倒是有点意外。”

“巴拿马城那边有可能矛盾会激化,赫苏斯这个皇帝大概没有足够的人手控制当地的局面,趁温哥华那边还没有大动作,索性把人力撤回巴拿马城。”杨说出自己的判断:“您觉得有没有必要告诉国务院这个情况?”

“你认为呢?”

“我认为朋友多一些总不是什么坏事。”

“唔,基本上交情这东西在预算委员会里面没太大用处,国务卿和那几个资深共和党众议员不会因为我们曾经向他们卖好就对我们的预算案高抬贵手。”

“那就装不知道?”

“过几个小时吧,现在几点?”

“一点四十五。”

“五点半吧,这个时间比较合适,估计这些皇帝的私兵第一批也该撤回巴拿马城了。”

“局长,从温哥华到巴拿马城没有直航的班机,至少要十个小时。”

“咱们这位皇帝,居然没法安排私人飞机吗?”摩根有些惊讶地反问道。

“好像还真安排不出来。根据屠夫提供的情报,不管是去洛杉矶、波士顿、还是温哥华的私兵,都是搭乘民航班机的。”杨忍不住一笑,难得见到一次摩根会判断失误。

“好吧。”摩根有些无可奈何且失望地抿了抿嘴巴,“是我高估了这位达连隘口的皇帝。”他想了一下:“那就早点告诉国务院那边好了。”

 

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告诉秘书过一个小时之后叫醒自己,她赶紧带上眼罩眯了一觉。她已经差不多三十个小时没有好好休息一下了,都是这样睡一会儿就得起来继续工作。

秘书叫醒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四十分。她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沾湿毛巾,让自己清醒了一下,这才回到办公桌前,先给一个助理国务卿打了一个电话之后,她才开始给乌鸦打电话。

“乌鸦,请讲。”

“我是杨。”

“局长,有何吩咐?”

“你现在的位置。”

“我在华尔道夫,和海伦在一起。”

“好吧,你能单独和我聊一会儿吗?工作。”

“当然可以。海伦,我老板,给我五分钟,我去走廊上,你需要我就随时叫我。”

“好的。”杨隐隐约约听到海伦的声音,平静而甜美,有点像是特瑞萨。

接着是关门的声音,乌鸦大概又走出去一段距离,才说道:“局长,现在可以了。”

“巴拿马城乱起来了,你说说具体情况?”

“今天早上四点多的时候,赫苏斯那个混账皇帝的私兵来刺杀我,被我干掉了,两个。我听了几个小时他们的无线电通话。我实话跟你说,这帮人真是业余。民用无线电,大陆造的机器,没有数码加密,频道公开,而且通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忌讳,有啥说啥,除了对赫苏斯尊称为皇帝之外,他们几乎毫不掩饰。”

“把你知道的,等下都告诉我。现在继续说巴拿马城的动乱。”

“九点左右,游客中心炸了。这帮人干的。这帮家伙讨论了整整四个小时。他们拐走了几个美国人,给他们打了很多毒品,绑上炸药,开车冲进游客中心,然后引爆。”

“拙劣。”

“深有同感,不过看来确实有效。九点一刻九点半的时候,这里就闹起来了。我九点十分离开的饭店,去大使馆,准备和你通个工作电话的。刚到大使馆门口,就看见三路队伍向大使馆冲过来。”

“你跑了?”

“你是了解我的,我才不会硬扛。我跑了,绕了大半个巴拿马城,幸好我是一张华人脸,没人搭理我。我是两点来钟回到华尔道夫的。”

“所以你没看到使馆那边的具体情况?”

“没有。”

“说说看你知道的其他情报吧。”

“怎么说呢?就跟日本人在二战时候打瓜岛海战一样,从头到尾都充斥着自以为是的想法。”

“具体一点。”

“他们炸了游客中心,然后传播谣言,在街头掀起反美的示威浪潮。我猜这段时间以来巴拿马城很多报纸和电台都多多少少有反美的宣传,和这些人脱不了干系。示威游行的目标么,他们没具体说,估计他们也控制不了。目的是逼迫马丁下台,这就和我们之前通气过的猜测一样。”

“你的判断呢?”

“我不确定。这个自封的皇帝手里有多少人、多少可以动用的力量,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明面上有四张牌,私兵、黑帮、哥伦比亚革命军、邪教徒。”

“暗地里呢?”

“他自己喽。”乌鸦毫不犹豫地说道:“凡是跟邪神扯上关系的,早就被暗中侵蚀了。他肯定有超凡能力,就是那种控制泥土的能力。艾比在洛杉矶已经吃过亏了。”

“哦,对了,艾比在洛杉矶打得不错,救出了一批藏在精神病院的人质,赶跑了大部分邪教徒,杀了六个私兵,都是有超凡能力的。”

“她和咱们的小队都没事吧?”

“安然无恙。波士顿那边搞砸了,CIA都是些废物(has-been)。”

“嗯哼,这个词很有腔调。谁教你的啊?”乌鸦笑了起来。

“摩根。”

“我就猜到肯定是他。”乌鸦问道:“狐猴、安伦都没事吧?”

“我没让他们参与。还有,温哥华那边的私兵中午的时候已经往回撤了。”

“五六个小时的时间窗口?”乌鸦立刻问道。

“十个小时,至少的,温哥华到你那里,没有直航的班机。”

“我咧个去。”乌鸦爆了一句粗口:“民航?开哪门子玩笑啊?”

“不是每个军阀都能随时安排私人飞机或是运输机的。”杨也轻松了一点:“行,咱们的情报都交换完了,下面是任务。”

“我听着呢。”

“你,撤退。”

“不行。”

“海伦?”

“明知故问了。”

“那就是第二个任务。你前往大使馆,或是想办法与大使馆取得联络,协助他们撤退。”

“大使馆里面连工作人员带家属估计可是一百多号人呐,来架大力神?”

“先去军事基地,运河旁边那个巴拿马的空军基地。国务卿和马丁已经谈好了,暂时先去那边。”

“巴拿马军方呢?”

“他们派了一些部队,但谁也不敢武力镇压。”

“啧,麻烦。那边情况不好,我刚刚看电视,围满了。拿坦克轧都未必能轧出来逃跑路线。”

“用直升机撤?”

“如果就撤少数几个人是可以……”

“也是。”

“国务院没主意了?”

“要不然他们怎么会拜托到咱们头上?CIA的人也都被围困住了。”

“算了算了,我想想办法……哎,还真有一个招儿,就是成功率不高。”

“什么?”

“弄死赫苏斯。”

“你知道他的具体位置?”

“你忘了我有他们无线电手台啦?我尝试看看能不能放点儿假情报出去,调动赫苏斯去一个特定地方。让马丁派点儿高明的狙击手,一枪崩了他拉倒。”

“试试看吧。咱们保持联络。”

“行。下次你换一个号码打,虽然那帮人应该跟踪不到我的手机,有备无患吧。我等下给778保密线路打进去,你们别接就行了。”

“好的。”

“我这就回去给778打电话。”

“乌鸦。”

“什么?”

“自己当心。别死了。”

“谢谢,鸭妈妈。”

你看着海伦,她也看着你。

“我需要你的帮助。”你直白地说道。

“可以。”她点头。

“上头有命令,让我想办法帮助大使馆撤离。”

“很多人啊。”

“上百人,大巴车需要至少六台,更别提其他了。所以,这是个办不到的任务。”

“那你需要我帮你什么?”海伦开始有些好奇起来。

“正如你说过的那样,轻轻推一把。”

“让局面更糟?”

“或者应该说,往回拉一把才是更准确的?总之,只有你才能让那位自封的皇帝稍微冷静一点,他针对美国人没用,他哥哥才是他的目标。”

“让我想想。”海伦阻止你继续说下去,一个人闭上眼睛,靠在单人沙发上,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过了大约五分钟,她睁开眼睛,盯着你,问道:“你的方案呢?”

“你和他谈谈,转移一个方向。”

“就这样?”

“就这样。”你点头说道。

“我打一个电话。”海伦拿出手机,长按了一个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喂,是我。

“还好,我看局面有些不妥。

“是的,你应该思考一下矛头对准的方向。走好你的每一步。”

然后电话对面说了大约三分钟的时间,大概是在解释什么。

海伦平静地听着,然后说道:“我只是给你提一个建议而已。你自己决定。我会保持观察的。祝你好运,赫苏斯。”然后她挂掉电话,看着你:“很顽固的家伙。”

“那也无可奈何了。”你叹了一口气:“我得出去做做样子,如果我晚上九点还没回来,你就早点休息吧。”

“大使馆?”

“根本进不去,我去找找胡安。他很久没有消息了,我有点担心他。”

“那你自己多当心,城里很乱。”

“我这张脸就是最好的伪装。亲爱的,如果你改了主意,随时给我电话,我就会回来,我们一起走。”

“让我再想想。”

“嗯。”你从桌上拿起第二台手机和SIM卡,以及两个充满电的无线电手台,还有一瓶矿泉水,全塞进一个塑料袋里。你在桌子上留下一支手枪:“虽然你应该用不到这玩意,防身也好。”

“好的。”

“这里,保险就在扳机上。其他还有两个保险,但是你不用管那些细节,双手持枪,对准目标,轻轻扣扳机。一共17发子弹,你如果没那么紧张,可以数一下。”你稍微教了一下她如何使用这把格洛克17,“扳机左边,这里,按一下这个按钮,就是把弹匣滑出来的。我给你多留一个弹匣。”

“你自己只带一把枪,够吗?”

“目前这个情况下,如果我被迫用枪了,那么就算多带一把枪也没用。”你叹了一口气,“我尽快回来。”

“当心。”

你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嘴唇:“爱你。”然后,你拿起那个塑料袋,匆匆离开了房间。

 

杰西卡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犹豫了片刻,接起电话:“喂?”

“蜘蛛网,是我。”

“乌鸦。”乌鸦的声音,在杰西卡耳中从来没有这么动听过,她赶紧说道:“你有什么好消息吗?”

“我的老板让我联络一下你们,看看你们有没有什么撤离的计划,也许我能帮一下忙。”

“可能有,但是没人告诉我。”杰西卡无奈地苦笑:“我坐冷板凳了。”

“为什么?”乌鸦显得很吃惊:“你不是情报办公室在这里的头儿吗?”

“我的人在上午暴乱当中被杀了,大使认为是我的人鲁莽行动,引起了这场暴乱。”

“见鬼。那,你还能见到大使吗?”乌鸦听起来有点泄气。

“很难,但我可以试试。”

“那你告诉他,NSAA和国务院取得联络了,我正在设法营救你们。如果需要我的帮助,就打这个电话。”

“谢谢你,乌鸦。”

“都是一伙儿的,杰西,抱歉之前说的那些话,是我冲动了。”乌鸦说得很诚恳。

“没什么,我能理解。海伦呢?”

“还在华尔道夫,我不敢让她冒险离开。况且机场也不可能起飞任何飞机了吧?”

“很明智。”杰西卡言不由衷地说道。

“你们那边还好吗?”

“糟透了,现在灭火只能用沙子。大家都累坏了,而且非常紧张,生怕那些人闯进来。”杰西卡想起从十点多到现在的经历,这六个多小时,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现在使馆里面有多少人?方便说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刚刚统计过,美国国籍的五十三个人,巴拿马国籍的十五个人,都是勤杂工、园丁、厨子之类的。”

“你们家属呢?”

“除了大使夫人在使馆里面住之外,我们其他人的家属都分散住,加起来不到四十个人。”杰西卡叹了一口气。

“所以一共九十人左右?”

“嗯。”

“还他妈的是分开的,棘手了。”乌鸦明显地啧了一声,“上头跟我说,你们预定要先去运河边上的巴拿马空军基地。我还以为你们家属都在大使馆呢。”

“怎么可能,这里这么小。对了,海伦与赫苏斯能联络上吗?”杰西卡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当着我的面联络过了,她约赫苏斯晚上去华尔道夫见面。我就出来了。”乌鸦无精打采地说道。

“识相啊。”杰西卡略带讽刺地回了一句。

“那是。我可不想死得太早。”

“有没有说几点?”

“没有。现在事情瞬息万变,就算说了,也很有可能临时改动。”乌鸦嗯了一声:“听起来你有些想法?我警告你,别把海伦卷进来。”

“我知道你的底限。”杰西卡压抑着激动得怦怦狂跳的心脏,尽量语气缓和地说道:“我在想,有没有机会趁赫苏斯离开的时候,我们突围。”

“想多了。我刚刚绕了一圈,你们被彻底包围了,至少两三万人。开坦克都跑不出去。”乌鸦哼了一声:“我就在华尔道夫附近,你别乱来。”

“是,是,现在你说了算。”

“有事打我这个号码就行。”乌鸦挂断了电话。

杰西卡握着自己的手机,看着桌子上零散的文件,又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下午四点半。

“也许还来得及。”她这样想着,毅然站了起来,推开门,向大使先生的办公室走去。

 

你掂了掂手机,眯着眼睛往远处的大使馆望去。你看不清太多,但是建筑物周围仍未消散的烟雾,说明了一切。

人们开始累了。

赫苏斯这些蠢货,居然没有后备方案,也没有后勤方案,就这样还打算夺权?

你在心里冷笑。

是时候给这堆柴再添一把火了。

你离开现在伫立的建筑物屋顶,脚步不紧不慢,当然也是因为脚踝又开始疼起来,但是还能忍受。

你打量着街对面的麦当劳快餐店,掏出无线电手台,开始明文呼叫:“叫几个兄弟过来,我打算弄点吃的分给群众。我看这家麦当劳不错。”

“这是谁在说话?”一个男人问道。

“蒂亚戈,”你想起被你干掉的其中一个杀手的名字——在无线电里面被提起过几次。

“你声音怎么变了?”

“少他妈废话,老子刚刚逃出来。”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去饭店宰了那个中国小子么?你失手了?”

“让他跑了一阵,我在饭店附近蹲了很久,他回来的时候,我才干掉他了,当时他身边还有几个美国佬。”

“你在哪个麦当劳?”

你报出地址,然后把手台放回塑料袋里面,从怀里掏出手枪,大摇大摆走进店里,一枪先打在经理的腿上,然后大吼道:“现在都他妈的给老子做汉堡!你们这群美国人的走狗,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做好汉堡,等下交给我的人,要不然他就是你们的下场!”你对着哀嚎不已的经理的另外一条腿上又开了一枪,“听懂了没有!”

众人在你黑洞洞的枪口威逼之下,全体回到厨房全力去做汉堡了。没人想挨枪子。

然后你大摇大摆走到隔壁一家酒吧,照方抓药,用两发子弹逼着他们把酒吧所有的酒精饮料都搬了出来。然后你指挥着酒吧里面的人去周围餐厅索要食物。接着,你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溜了。

你走到巷子暗处,把花衬衫脱掉,和草帽一道丢进垃圾箱里面,就在巷子口打量着匆匆赶来的赫苏斯私兵,他们都带着枪,SIG-SG550,欧洲货。有点意思。

几个私兵问了几句,找不到“蒂亚戈”,但是叠成一堆一堆的食物和酒水,让饿了大半天的他们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再找那位好心人,自己一边吃,一边打发人就近开始散发食物。

就在散发食物的过程当中,你发觉了有几个穿着并不起眼的人,他们身边有一小群人,在拿到食物和酒水之后,没有立刻食用,而是先送到那几个核心人物面前。

你不禁抽动了一下鼻子,那浓重的黄印兄弟会的味道啊……终于知道这臭气是从谁身上散发出来的了。

你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半。

那几个已经吃饱喝足的私兵现在已经打好了小算盘,两人一组,分头到各个餐厅去索要食物和饮料。

你见这里已经没有了私兵,于是你戴上墨镜,走到其中一个核心人物的附近。那核心人物身边的人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向你靠近,试图包围你。

你夷然不惧,用英文说道:“遥远的欢宴者(The Feaster from Afar)在上,我带来了新的命令。”

那核心人物听到了你的话,排开众人,走到你的面前,盯着你。

你娴熟地做出欧洲黄印兄弟会的秘密手势,手指柔软扭曲如蛇,却分毫不错。

他顿时笑了,点头道:“我神在上。”

你坦然说道:“昴宿星团的神意降下了。”

那人立刻匍匐在地,他身边的人也犹犹豫豫地跟着跪倒。

“起来吧。”你和蔼地说道。

那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伊塔库亚对现在并不满意。伟大的风行者需要更多的苦痛来取悦遥远的欢宴者。”

“是,伟大的使者。”那邪教徒再无半点疑惑,毕恭毕敬地说道:“我在此聆听神的旨意与命令。”

你指了一下远处的大使馆:“当参宿四升起到夜空最高处的时候,那里应该充满了苦痛的嚎叫与四处流淌的鲜血。”

那邪教徒颤抖了一下,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身边的从者。

你笑了笑,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神从不在乎,你亦应该仿效,不要在乎。欢宴者终会降临于此,你从此得永生。”

“是……是!”他激动得浑身颤抖。

“你去安排吧。我将会在星空中注视你的虔诚。”

“您之所愿,吾之使命!”他用兄弟会中最常见的话向你表示敬意。

你笑了,“破碎哈沥(Hali)!”

邪教徒毕恭毕敬地再次跪倒,亲吻你的鞋子,直到你走远为止。

你是他们最可怕的敌人,也是最了解他们的人。

于是,你又将棋盘中的棋子移动了一下,无人知晓。

 

十月三十一日,晚间六点五十分,达拉斯。

778安全线路电话转接到摩根的办公室,杨正在那里向摩根汇报下午的进展。

“乌鸦。我正在和摩根局长在一起讨论巴拿马的事情。”

“二位局长,我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乌鸦狡黠地说道。

“说吧,”摩根心情很好,刚刚国务院那边传来的消息,赫苏斯在晚间会去华尔道夫饭店,尽管他不知道乌鸦是怎么办到的,但唯有乌鸦做到了一些事情,这让他在国务院那里很得意。“我们会尽力协助你的。”

“我需要从美国本土散布出去两个消息。首先,哥伦比亚政府内部人士私下对我国政府声称,这次发生在巴拿马城的暴乱与他们无关,也没有FARC插手。”

“嗯?”摩根怔了一下——不是因为要散播这个消息困难重重,而是这对于哥伦比亚政府来说,本来就没有插手过,他们为何要宣布这个消息?

“第二个消息,据我国政府内部知情人士称,查韦斯有可能是这次巴拿马城暴乱的幕后指使者。”

“我不明白。”这次连杨都糊涂了:“FARC背后支持者就是查韦斯,你为什么要媒体宣传这种大实话?”

“同样的话,说的人不同,时机不同,效果就不一样。两位局长,时间很紧,大概只有三个小时的时间了。十点之前,至少要让CNN这样的国际媒体报出来。”

“你在策划什么行动?”

“稍微给赫苏斯添点儿乱。他要去华尔道夫,我要让他坐立难安。”

“你在嫉妒。”杨一针见血地讽刺道。

“随便你怎么说,鸭妈妈,我保证你很快就会看到效果。”

“你最好别胡来。”

“嘿,我保证围攻大使馆的民众会因此离开不少人。不过前提是使馆里面别做蠢事。”

“什么意思?”

“别开枪,别出来说话之类的,越安静越好。”

“你在捣什么鬼?”摩根紧紧皱起了眉头:“乌鸦,你最好说清楚,否则我不会帮你的。”

“老大,我说跟杨说过,赫苏斯有四张明牌,哥伦比亚人是其中之一,但是这些人仍旧没有露面,也许在群众里面有他们的人,谁知道呢?你得让他们动起来,乱起来,这种辩解就很好,没有政治代价,但是听者有意。巴拿马军方和行政当局是不同的。老大,可以吗?”

“那也仅仅是让他内部乱一下而已。”

“恕我直言,这帮蠢货没有后备计划,甚至连吃的喝的都没有,民众已经累了。只要核心走一部分人,就能带走很多人。INR的人在大使馆里面已经被边缘化了,我不确定大使会不会在压力下做出什么蠢事来。但至少,我们要想办法给他们降压。而且,我个人也有私心。”

“你不想让海伦的计划成功。”杨哼了一声。

“海伦肯定已经下注了,可绝对没有把全副身家押上去。她赌的是马丁这个庄家手里的底牌是一张3,她不打算被庄家诈唬。同一桌玩牌的FARC能不能赢,对她来说不重要,但FARC一旦弃牌不跟的时候,就剩下赫苏斯与马丁互相叫价,她不跟,我的目的就达到了;而她跟,输掉的风险就过大。这局必然是梭哈局,我现在就是设法让海伦先眨眼。”

“你确定FARC会因为这两个消息动摇?”

“有把握,尽管不大,总要试试看——没有政治代价。”

“我批准了。”摩根下了决心:“两个小时之内。”

“如果能通知大使馆方面,别做蠢事就更好了。”乌鸦补充了一句:“面包会有的。”

“这很容易办到。”

 

你看着手表,晚上九点整。酒吧里面的CNN开始报导晚间新闻,大概在九点零七分的时候,你听到了这两条你想听到的消息。

就在你满意地吁出一口长气,准备回酒店的时候,你听到了不远处出来一声出乎意料的枪响,几声惊呼,以及很多人愤怒的叫声和脚步追赶的声音。

你愣了一下,这里已经是示威人群最尾端的部分了。媒体记者在巴拿马军队和最亢奋的示威者之间架起了长长短短的镜头,而数百米人潮的末端,则是传递后勤物资的车队——这帮蠢货终于想到该做点什么了,运河之子黑帮就干起了这些活儿。

枪声是从那些后勤车队当中传出来的。

目标是巴勃罗?还是费尔南多?抑或是一个心血来潮的神经病举枪对着人群开了一枪?

就在你愣神的片刻,纷扰嘈杂和混乱从不远处的队尾开始席卷过来。

你来不及确认情况,立刻退到了巷子的黑暗之中,紧张地思索,应该继续观察,还是就此撤退?

撤退。

你花了一秒钟左右得出了结论。

而这时,人潮队伍的中段也出现了巨大的声浪。你确信,是新闻产生了作用,因为你看到了人流正在缓慢地向外移动。如果没有那一声枪响的话——今天晚上会是很完美的。

现在局面彻底乱了。

失控了。

毕竟你不是神,也没有007那种绝佳的运气,你必须离开。

就在你转身的那一刻,你听到了队伍最前端爆发出来的枪声,急促、连续、疯狂。

操。

 

海伦、杨、摩根、塔夫脱、屠夫,所有人的目光这一刻都锁定在不同的电视荧幕上。

人群之中喷出了数条长长的枪焰,数百人开始疯狂地向大使馆的围墙方向冲锋,仿佛想用自己的肉体撞穿那堵砖墙一样。

巴拿马军队没有阻挡,他们很有默契地让开了三四个口子,让汹涌的人潮从他们身边掠过。他们摆下的沙袋就是现成的台阶,三米高的墙只需要十几个沙袋就可以让成年人跳着摸到墙头了。人群搬起沙袋,在墙壁下迅速垒了起来,许多人当着人梯,将一个个手脚敏捷的人用双手托举起来,在枪声掩护当中,送到墙头。他们并没有着急跳下墙去,反而接过从下面递上来的燃烧瓶和枪,在他们的攻势下,墙内六名放哨的海军陆战队员的还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墙里面的枪声响起,几名坐在墙头的巴拿马人应声栽倒。

这时墙外人潮当中响起了巨大的声浪,在一声声的“万岁”呼喊当中,摄影机忠实地记录下来民众狰狞而扭曲的面容、悍不畏死的冲锋、划破夜空的枪火、淋漓的鲜血、倒伏的身躯、以及巴拿马军人充满悲悯的神情和他们将军的声音:“我们的枪口不会对准人民,我们的枪用来保卫我们的国家。”

终于,一辆被改装、车头焊上粗大防撞钢管的卡车车头从人潮之中缓缓开了进来。

电视荧幕前的所有美国人都不禁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完了。

没人知道九点十分的骚乱从何而来,没人知道人群之中开枪的人到底是谁。

事情就这样自然而然、流畅无比的发生了。

在几分钟之前还在混乱的人潮这时又转向了,挥舞的手臂,紧握的拳头,高亢的口号声,还有巴拿马夜空当中升到了最高处的参宿四。

NSAA的局长们好像通过荧幕看到了神在巴拿马的夜空中满意地笑着,血腥与混乱确实取悦了祂。

“乌鸦失败了。”

“我们本来也没指望他一个人能逆转整个局面。”

“希望赫苏斯已经去了华尔道夫饭店。”

没人知道赫苏斯现在到底身处何方——但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无法再继续控制局面,他警告巴勃罗的最糟情况发生了,英雄的人民冲进了侵略者的高墙之内。

欢呼吧,这是属于人民的伟大胜利。

让巴拿马再次伟大。

第10章

美国大使是什么时候咽下的最后一口气,无人知道,也无人在乎。他身边还有七八具负责警戒使馆的陆战队员的尸体,就那么胡乱地堆着,毫无价值。

四十来个正在发抖的工作人员,暂时幸免于难,在还算暖和的夜风中,瑟瑟发抖。

杰西卡无比懊悔,也许自己真的不应该下午去找大使报告赫苏斯晚上要前往华尔道夫饭店的消息。但她又能怎么办呢?大使馆就像在暴风雨当中的一叶小舟,哪怕只是一根稻草,她也想抓住,更何况乌鸦带来的这个消息,有可能会逆转整个事件的局面。当罪魁祸首被捕或是伏诛,大使馆自然也就安全了。

杰西卡无比痛恨国务院和巴拿马政府当中泄密的人——她知道必然存在,甚至于泄密的人可能就是某个助理国务卿在上司的收益下干出来的好事。

担任大使的人在国务院比那些为冬天壁炉准备的劈柴金贵不了多少,几乎是要多少就有多少。总统拿这个职位作为酬佣,被排挤的政府高层官员借这个职位出来挡灾运作,国务院系统之内的人打破了头想弄一个欧洲某国的大使也算是出人头地了,最可笑的莫过于临时从当地使馆被提拔起来的大使,也许只是个刚刚抵达该国、一无所知的新人。

所有人都以为美国的外交工作容易做,美国毕竟是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但谁能知道,从CIA到DOD再到现在的NSAA,国务院系统的人马就是他们的跳板,没人真正在乎外交人员的死活。杰西卡祈祷着太阳能够升起来,她祈盼着也许太阳升起的时候,就是奇迹来临的时候。一切都会因为阳光而变得明媚且美好,过去的十几个小时就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杰西卡想起前天与乌鸦争吵的时候,她是那样鄙视乌鸦的粗鲁、庸俗、意气用事,一眼就能看出他身上永远改不掉的海军陆战队习气。杰西卡在心中这时不断恳求着乌鸦能够神兵天降,将她从这汪洋人潮当中带走,就像一只真正的乌鸦总是会叼走亮晶晶的小石头一样。

十一月一日,清晨六点,太阳终于升起了。

杰西卡看见那些睡眼惺忪、精神却无比亢奋的记者们纷纷站了起来,向着一个被簇拥着的男人围了过去。杰西卡的眼镜昨天在夜袭当中被踩碎了,她看不清那男人的长相,她也不敢询问。她听到记者开始比着大声地询问那男人:“托里霍斯先生,请您对昨天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做一个评价好吗?”

托里霍斯?马丁·托里霍斯?

不可能。

果然,那男人从记者手中接过麦克风,用平静的语气开始叙述道:“各位记者,各位观众,屏幕前的女士们、先生们,各位早安。容我为自己做一个小小的介绍,我的全名是赫苏斯·托里霍斯·埃斯皮诺。如你们想的那样,我的父亲就是巴拿马的前总统奥马尔,我的哥哥就是巴拿马的现总统,马丁。当然,我是那个从来没有被正式承认过的孩子。

“昨天上午九点多,在我深爱的故乡,发生了惨绝人寰的悲剧。一群美国人带着炸药,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他们试图炸毁我们的命脉,我们的精神图腾,我们的运河。”

赫苏斯提高了声音,在朝阳的沐浴下,他充满激情地说道:“他们可耻地失败了。我们,伟大的巴拿马的人民,也为此付出了六人死亡,二十五人伤残的沉痛代价。各位,我想在此向每一位怀有正义感的人询问,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高高举起左手,向着远处挥舞,“巴拿马人做错了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我的父亲与卡特总统签署了运河主权条约,就在六年之前,这条寄托了无数巴拿马人悲喜和血泪的运河,才胜利地回到了建造它的人身边。

“万幸,运河尚在,巴拿马人的勇气和血性,尚在!

“我的兄弟姐妹们,你们自发地走上街头,你们喊出了我多少年想喊、却被全家捂住了嘴、说不出的话。

“我不会称这是示威、不会称这是暴乱。这是启蒙,这是觉醒,这是巴拿马人的尊严和骄傲,这是我们的,魂。

“我们的国家弱小,我们的政府无能,我们的人民并不怯懦,我们的血,仍旧滚烫。

“现在,我的同胞们,我的兄弟姐妹们,请你们诚实地、大声地告诉我,是屈辱地活着,还是勇敢地站出来。”

他从身边人手里的袋子里面,用手指蘸了一点红色的颜料,抹在自己的右脸颊上,他缓慢地、深情地、严肃地从左看到右,“无论你们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赫苏斯·托里霍斯·埃斯皮诺,永远会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让子弹首先打穿我的身体、让木棍首先打破我的头颅,让牺牲的人,首先是我。

“谢谢各位。愿主与我们同在。”

全场肃静,凝重地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没有人料到这位前总统的私生子会这样说。

他们看着赫苏斯走到大使馆的废墟旁边,站在那些瑟瑟发抖的使馆工作人员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美国人。

数十上百个镜头从不同角度,都对准了这位从天而降的私生子,期待他来裁决这些人的生死。

赫苏斯背对着民众,平静地说道:“你们是美国人。作为个体,我不恨你们,我愿意相信你们对此是无知的,你们是无辜的。作为巴拿马人,我难以接受你们国家对我们的压迫和侵略。你们的幸福生活当中,有无数巴拿马人的斑斑血泪。

“我,只是一个巴拿马普通人,无权宣判你们的生死。我,愿把这个权力,交给现场的每一个巴拿马人与上帝来裁决。”

他缓缓转身,面对现场的躁动不安的民众,他张开了双臂:“请听我说,我的同胞们。我们对民族自尊,我们对上帝虔敬,我们对朋友忠诚,我们对敌人凶狠,但我们对无辜的、无知的、备受蒙蔽的羔羊们,我们怜悯。

“他们的生死,你们决定。同意他们活着离开的,请让开一条路,不同意的,请上前,这里有美国士兵的枪。用他们的枪,送他们回家。”

民众之间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忽然,有人退开了一步,他身边的一个人迟疑着,张望着,也跟着退开了一步。

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就像摩西分开红海,一条长达百余米的通路就这样被让开了。

赫苏斯什么话都没有说,他伸出右手的食指,指着那条路,金黄色的阳光洒在他全身上下,灿烂夺目。

杰西卡第一个带头站了起来,扶起她身边的一位六十来岁的一秘大妈,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所有的使馆工作人员,都相互搀扶着,低着头,离开了人群。

赫苏斯身边的一个年轻人悲愤地叫道:“领袖!他们!”

赫苏斯的声音恍如从天上传来:“因信称义。我们对上帝虔诚,我们不会违背诺言。人民既然让美国羔羊离开,哪怕未来回敬我们的是子弹,那就用我的血,来偿他们的罪。”

 

你看着荧幕中的一切,不由自主地轻轻鼓着掌:“精彩,确实精彩。”你扭头看向海伦:“没想到你的学生如此高明。”

她微微笑着说道:“在这个圈子里面,毕竟没有谁是真正的傻瓜。而且,在这个时代,谁都可以做五分钟的英雄。”

“你改主意了?不看好他了?”

“是的,他做错了,大错特错。他把自己的退路全部堵死了。亲爱的,他一点都不高明,一点都不。”

你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这不是他所能掌握的力量。而且,他自诩为神,却觊觎人间的权力。他现在受到的崇敬有多高,他的敌人就对他有多忌惮,将来拥护他的人对他的反噬就有多凶狠。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时代变了。”

你默不作声了。

“如果他像希特勒那样喋喋不休地指责他哥哥软弱、姑息、在对美关系上屡屡失败,我会继续支持他。一个现实主义的政治家。看看赫苏斯现在这个样子,也许他已经被身边人冲昏了脑子,选择了一条最快捷最甜蜜,也是最危险的登天之路。”海伦一反常态,饶有兴趣地评论起来:“道德化、极端化、民粹化,是不是很像共产党?”

“有点。”

“这很危险,可以说是在刀锋上跳舞。局势其实没有那么严重,他放走那四十多个人,无疑是正确的选择,但借口大错而特错。生杀予夺的权力,永远不能交给别人。欲举大事而惜身,我很确定,他已经输了。”

“如果换了是你呢?”

“老子道德经里面有一句话。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我对很多西人说过这句话,他们几乎没有谁能理解的。”

海伦显得很感慨:“野心、能力、道德、决断力、魅力,从政者需要太多太多的能力。我最看重的,是忍耐。赫苏斯,跳出来的时候太早了,也可以说是太晚了,总之,太尴尬了。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也不是在结尾的时候做总结,这时候出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想来摘桃子的。军阀就是军阀,他玩不转政治这个游戏。”

“能成为军阀也不是一般人。”

“当然。能开一间十个人的小公司与能经营一间上百人的中型公司,再到上千人规模的大型公司,上万人规模的集团公司,乃至于更大,所需要的能力是不同的。有人将兵,有人将将。”

“那你说我呢?”

“你只要爱我一个人就足够了。”海伦夸张地一挥手:“朕给你打一片大大的疆土。”

你哈哈大笑起来,海伦也笑着。她摇了摇头,把电视调成了静音:“我想走了。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我送你去机场。我还没找到胡安。”

“忠诚,友情,这么好的男人,为什么总是错过呢?”她用双手拉着你的衬衫领口,迷离地盯着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有多爱我。”

“可以为你死。”

“真动听。”她在你的嘴唇上迅速地亲了一下,笑着松开领口,替你抚平了,“真会骗人。贼。”

“我没偷到吧?”

“嗯?”

“你的心。”

“偷到了,早就偷到了,但是你从来不珍惜。”她略略向后仰着身子,盯着你看:“什么时候我们又渐行渐远了?”

你感到有些口干舌燥,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正要说话,她从你手里拿过水瓶,也灌了一口。

“别说,我忽然又不想知道了。”海伦显得有些伤感,“有些人,错过了就不再。”

“是啊。”你喃喃地回答。

“赫苏斯,完了。”她指了指背后的电视荧幕,赫苏斯还在滔滔不绝地、无声地说着什么,“我也该准备走了。你还要找胡安,我真嫉妒他。”

“你才不会呢。”你也被她说得有些伤感起来,“我陪你再走一圈吧,旧城区那边。那里开始,那里结束。”

“挺有仪式感的。”

“毕竟是你。”

你们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旧城区现在没有什么人,早上七点多,太阳已经相当耀眼,红顶黄墙的建筑物静悄悄的,仿佛只留下你们两人漫无目的地在小石子铺成的街道上散步。

你发觉她额头上微微沁出了汗水,将手中那瓶矿泉水递给了她。她拧开盖子,浅浅地抿了一口,又递给你。你喝了一大口,她把盖子帮你拧回去。她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你的右手又握到了一起,十指交缠,一如当初。

“那个……”

“你……”

你们同时说出了声,又都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你用脑袋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脑袋:“嗯。”

“还会再见面吗?”她问道。

“不知道。”

“那就活着回去,我不想去阿灵顿。”

“知道。”

“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了,能再见到你,真好。”

“嗯。”

“前面就是法国广场了。”你用左手指着前方的楼梯。

“去看看太平洋吧。”

你们两人一级、一级、一级地走上楼梯。

她开始调皮地哼起“等噔噔噔,等噔噔瞪,等瞪瞪瞪等噔噔噔。”

“别等了。”

“我就等,我乐意。你结婚那天,我就去你婚礼现场当狐狸精抢男人去。”她龇着牙冲你笑。

你们终于走上了台阶的顶端,然后你看到了一身浴血的胡安,正倚靠在栏杆旁边,有气无力地向你挥手:“嗨,甜蜜的小两口。”刺眼的阳光下,他左腹部染着极大一片鲜血,但已经接近干涸,左小腿也畸形地扭着,显然骨折了。

你掏出了手枪,海伦也从包里掏出你给她的那支手枪,抓着枪口,把枪柄递给你。

“你自己拿好。”你没接。

你扫视了一圈,没有人,没有埋伏。

“谁干的?”

“运河之子。”

“你找他们去了?”

“总得干点什么吧?总得对得起我领的工资。”

“五芒星已经被破坏了。”

“好消息。”胡安长出一口气:“你们有车么?”

“可以偷一辆送你去医院。”

“当着女士的面前说偷不太好吧?”胡安勉强笑了一下。

“他是个天生的贼,偷心的贼。”海伦瞪了我一眼。

“你们原地结婚,现在,立刻,让我死得瞑目,好吗?”胡安在我搀扶之下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九点吧。那个胖子,记得吧,挨过你一枪的。我看见他在指挥分发食物,一时脑子发热,给了他一下。”

“何必?”

“哼,我自己的国家,我自己来救。指望你们这样的你侬我侬,哼。”

“少逞英雄了。”你用力往上扛了一下胡安的右腋下,“算你运气好。”

“我就是莫名其妙跑过来的。”

“那就都别走了。”一个阴森的声音从楼梯下、广场中心传来,是那个瘦高瘦高的巴勃罗,他身后跟着胖子费尔南多,还有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运河之子匪徒。

“巴勃罗。”

“乌鸦,还有胡安,还有海伦。”巴勃罗背对阳光,你们面朝阳光,他的笑容让气温好像都有些下降,“早上好。”

他看着海伦:“皇帝很不理解,为什么他一直打不通你的电话。”

你笑了笑:“赫苏斯忙着演讲,居然还有闲心打电话?”

“海伦的重要性,是你想不到的。”

“随便啦,巴勃罗。你的兄弟没死,我的兄弟也没死,就这样吧。我准备和海伦一起离开巴拿马城,我把胡安也带走。满意么?”

“说老实话,不太满意。”巴勃罗微微撇了一下头,“乌鸦,昨天你挺忙的啊。”

一个畏畏缩缩的小个子男人从人群之中挤了出来:“大哥,就是他,就是他杀了那两个美国人,把事情挑起来的。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把那个美国人的血往自己脸上抹。”

“唔,耗子,安托万。”你根本不想隐瞒了,“没想到啊,你记性真好。”

海伦顿时明白了些什么,抬头愤怒地看着你。

你无可奈何地咧了咧嘴角:“INR,他们打算趁乱绑架你。”

“你骗我。”

“抱歉。”

“本来剧本不是这样的,对吧?乌鸦,都是你在当中兴风作浪。”海伦退开了半步。

你吁了一口气,终于轻松下来了,点了点头。

胡安忍着剧痛笑着问你:“你帮他们发动的起义?”

“助人为乐是七美德之一吧?”

“我想想啊,谦卑、宽容、忍耐、勤勉、慷慨、节制、贞洁……该死的,乌鸦,你不具备任何美德。可悲啊。”

“所以我这辈子就是一只招人讨厌的乌鸦啊。”

“耍嘴皮子耍够了么?乌鸦,放下你的武器,枪、刀,赫苏斯很想见见你,007。”

你啧了一声,陡然之间一个后仰,向后摔倒的时候把胡安一起带倒,略略起身,双手持枪,从圆圆粗粗的栏杆柱子之间连续射击。

打倒了两个。

“海伦,枪!”

她不假思索,把枪从地上滑了给你。

你一手接枪,一手将原本在手的枪交给胡安。你大喊:“海伦,趴下!”

她立刻趴下。

你抬手一枪,将一个从楼梯口上冲上来的黑帮分子撂倒。身边的胡安眯着眼睛瞄准,冷枪也干倒一个。

“停。”巴勃罗喊道。

“海伦,你下楼,离开。他们不会动你的。”你冷冰冰地说道:“巴勃罗,让你家皇帝的老师离开,唔,说起来,海伦大概也是你的老师吧?”

“算你聪明,乌鸦。”

你低声对胡安说道:“等下忍着点儿。”

胡安愣了一下。

海伦站了起来,洁白的连衣裙上沾着灰尘,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抱起胡安,奋力一跃,向太平洋方向的栏杆那边跳了下去。

 

栏杆下面不是水,六米之下是平坡,没土,都是石头。这一摔,胡安直接吐了血,骂骂咧咧地趴在乌鸦背上,拧着身忽前忽后的对山坡上探头探脑的黑帮分子开枪,压制他们。

乌鸦背着胡安往山坡左侧跑,速度快得难以想象,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山坡,冲到了西二路(C 2a Oesta)上。他用之字形跑着,躲避后方射来的子弹——其实根本没什么威胁,那帮小混混一边追一边开枪,子弹都飞到天上了。

乌鸦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他跑不动了。路边有一辆摩托,骑手正在惊讶地看着冲过来的两个人。乌鸦一脚踹倒那个骑士,让胡安抱住自己的腰,一拧油门,疾驰而去。

巴勃罗和费尔南多呼哧带喘地跑到近前,束手无策。

 

“胡安,你想去哪儿?”

“墨西哥大使馆呗。”

“不去医院?”

“不去。我想回家。”

“知道了。你能指路么?”

“我也不认识路。”

“操。”你估摸着对方追不上来了,用枪指着一个小摊的摊主,“要”了一份地图,扔给胡安:“你认字儿,你指路。”

“遇见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你背后暖暖的,肯定是胡安,呵,好兄弟不就这样?

“前面左转。”

“还撑得住吧?”

“还行。”

“说起来,如果不是你,换了是海伦,不知道多爽。”

“要不要给她穿婚纱啊?”

“我偷一件给她啊。”

“你这辈子是不是偷上瘾了?车是偷的,婚纱是偷的,人都要偷么?”

“扯淡,摩托明明是我抢来的。”

“呵。”

“快到了?”

“快了……”胡安的声音微弱下去了。

你终于把摩托停在了墨西哥大使馆门口,“胡安。”

“操。”

“干得漂亮,兄弟。”

“扶我过去……”

你一把将他抱了起来,走向大使馆门口。

“止步。”士兵警惕地看着你和胡安。

“过来帮忙,他是你们国家的警察。救命了。”

“啥?”士兵赶紧过来帮忙,试图从你手里接过胡安。

“乌鸦。”

“我在。”

“当心……巴勃罗身边有你说的那种人。”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士兵从你手中小心地接过胡安的躯体,沉重得让他晃了一下。

你转身准备离开。

士兵喝止你:“你是谁?”

“告诉你的上级,他叫胡安·费尔南德斯·冈萨雷斯·马丁内斯,你可以叫他胡安,也可以尊称他为马丁内斯警官。”

“你是……”

“乌鸦,美国NSAA探员。孩子,守好他。他不重,他是我兄弟(He Ain't Heavy, He's My Brother)。”

你抬头,看着天。巴拿马城上午的太阳亮得出奇,刺眼。一切摊在了阳光下,也死在了阳光下。

呵。

 

你回到了华尔道夫饭店的行政房间——海伦还没退房,她也许会回来,但你赌她不会现在回来。

一支枪在跳崖的时候丢了,现在只有一支枪,够了。

你还有一件防弹衣,一把折刀,一个扔在这里没来得及拿走的EDC随行包。你穿上了防弹衣,折刀掖在右边裤兜里面,穿上最后一件花衬衫,遮住防弹衣,把随行包圈在腰间。你把无线电手台和第一支手机都扔进一个塑料袋里面。

你拿起最后一台手机和SIM卡,拆开包装,安上卡,努力回忆着那个44开头的伦敦号码。你浑身上下都很疼,颈椎尤其疼。你终于想起来了,拨号。

“我是特瑞萨,哪位?”

“是我。”

“你的新号码?”

“帮我保密。”

“有麻烦了?”

“还好,有点儿想你了。”

“扯淡。”特瑞萨冷笑:“你在巴拿马城干得不错啊。”

“你怎么知道的?”

“NSAA里面还是有几个朋友愿意跟我通气儿的。”特瑞萨继续冷笑:“既然知道你在巴拿马城,当然也就知道你这种疯子能干出多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别这么夸我,我会骄傲的。”

“你为什么对CIA那套那么熟练?”

“啊?哦,你说街头那套东西啊?”你笑了一下,虽然特瑞萨看不见:“你忘了我是哪里人了?”

“台湾人啊。”

“嗯,七八十年代,台湾人争取民主自由、反抗国民党,街头运动此起彼伏。”

“你那时不是应该来美国了么?”

“是,有很多台湾的良心犯偷渡到洛杉矶了。我爸他们没少暗中接济这些人。”

“你就学了点儿?”

“也谈不上学,听着听着就记住了呗。”

“你把那里搅得稀烂,美国大使死了,你知道吧?”

“无所谓,罗马许愿池里面的王八都比这号人稀罕一些。而且你不会出卖我的,对吧?”

“怎么就摊上你这样一个下属?我到了欧洲还要给你收拾烂摊子。”

“帮我协调一点事。”

“说。”

“给海伦弄一架飞机,让她赶紧走。”

特瑞萨在伦敦大概连眼睛都眯起来了:“乌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哟哟,吃醋啦?”

“行,一架私人飞机。不过那边比较乱,我得通过梵蒂冈协调一下,给我……六个小时。”

“那就是下午五点,对吧?海伦的手机电话是……这个,记住了吗?”

“知道了。我会联络她。”

“谢啦。”

“你确定你不需要我帮你其他了吗?”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剩下就是我和这边一些家伙的私人恩怨了。”

“大男子主义。”

“随便你怎么说,文艺复兴女士。”

“我的代号改了。”

“仍旧是R开头吗?”

“不,这次是A开头。”

“希望别是亚里士多德。”

“该死的乌鸦,是雅典娜。”

“哇噢,我爱死这个代号了,女战神。”

“别废话了,自己当心。祝你好运。”

“嘿,干劲十足了已经。掰掰,谢啦。”你在随行包里面揣好第三支手机,从裤袋里面掏出第二支手机,开始给杨拨号。你拿起桌上最后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绿色的瓶子里,仿佛装的都是泪。

“鸭妈妈。”

“说吧。”

“大使先生被杀了。”

“早就知道了。”

“国务卿有何反应?”

“正在施压。”

“巴拿马军方还在寻找机会?”

“看来是这样。”

“需不需要我让他们稍微动一动?”

“你想怎么做?”

“我会干掉运河之子的头头脑脑,设法让群众再冲一次。”

“做得到吗?”

“试试呗,总得对得起你付给我的工资。”

“唔?行吧,你自己看着办。”

“中情局的人也要动一动。”

“他们被黑帮的人盯死了。”

“黑帮很快就盯不住他们了。他们的目标是赫苏斯的私军,伪装成FARC的人内部火并暗杀,对中情局来说不算难事吧?瞒住一两个小时就行,矛盾就会激化。”

“可以。顺带一提,确实如你昨天晚上说的那样,FARC的人已经开始乱了。”

“那两条消息不错吧?”

“摩根很喜欢。”

“可惜接下来就玩不了这种把戏了。现在民众已经转向总统府和国会,你觉得我去哪边比较好?对咱们自己人来说。”

“最好别动国会。”

“行。”

“乌鸦?”

“嗯。”

“放手去干吧,这次是联邦政府给你兜底。”

“得咧。”

 

首先要偷一辆皮卡,最好车斗要带盖。不难,你很快找到了一辆符合要求的皮卡,趁没人注意,进去短接一下,搞定,开走。你觉得肋骨处隐隐作痛,大概是刚刚从法国广场阳台往下跳的时候摔裂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接下来是汽油。你转了五家加油站,这里用的是公制,25升汽油便携桶容量是多少加仑?算不清,重量掂着差不多六七加仑吧,你弄了五桶,摆在车斗里面,沿着车斗的边缘固定好。

你找到一家枪店,亮明自己运河之子的“身份”,买了两盒共一百发九毫米的子弹,还有一个额外的格洛克17的空弹匣。你回到车里,把车子停到荫凉下面,看看手表,下午一点多一点。时间足够了。你从塑料袋里面翻出无线电手台,打开,静静地旁听着私兵们的聊天。他们已经转移到总统府和国会,他们正在讨论午餐的种类太少——然后把运河之子黑帮痛骂了一顿。你弄明白了运河之子的后勤营地所在。

一边旁听情报,你一边把手里的格洛克手枪的弹匣装满,又把空弹匣装满,放进随行包里,又往里面扔了十几发子弹——够不够其实不重要,看运气。

你回忆着局里面教过你的土制遥控雷管的做法,徒手拧开子弹弹头,将里面的发射药与底火分离开来。你拆了大概四十枚子弹,差不多了。你用随行包里面的避孕套把发射药装起来,把第一支手机拆开,把荧幕去掉,留下两根电线,埋在发射药里面,然后打了一个死结,半裸的手机就挂在避孕套外面。你回到车斗里面,把避孕套扔进其中一个汽油桶里面,手机保持在外面。其他多余的子弹,你也没有浪费,每个汽油桶里面多多少少都扔了进去。

现在是一点半,酒足饭饱的人们开始懈怠了。你缓缓开着车,来到黑帮的后勤营地。一个匪徒拦住了你的车:“什么玩意?”

“耗子让我去弄一些汽油,下午可能用得上。”

“我怎么不知道?”

“那要不然你去问问耗子?车子就给你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去做。”

“得得得,你赶紧进去。真麻烦,有事都不交代清楚的。”匪徒大手一挥,看你也不像个善类,放你进去。这次黑帮弄了六台街头餐饮车,还外接了汽油发电机,旁边乱七八糟地还堆了好几个半满的汽油桶。

你一乐,这不巧了么?你摇下车窗,大声问道:“给发电机用的汽油买回来了,放哪儿?”

几个没事干的匪徒抬头看了你一眼,指了一下,“你就停旁边呗,待会儿搬起来也省事。”

“好。”你把车子横在通道旁边,小心翼翼地往前又开出去一两米,“车斗口子放这个位置,你们等下好搬。行吧?”

“行行行,停哪儿不是停啊。”

你跳下车子:“有啤酒么?”

“你自己去餐车那边拿。”

你去餐车那边要了一瓶冰啤酒,问道:“老大呢?”

“刚回来,那不是,坐那边呢。好像被皇帝骂了。”你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巴勃罗和费尔南多满脸晦气地坐在一起,正小声儿地讨论着什么。

“操,什么皇帝,真当自己是耶稣啊?”

“谁说不是啊。”

“欸,我之前看老大他们带了一个娘们儿回来,那妞儿人呢?”

“不知道送哪儿去了。挺漂亮的哈?”

“那是,真想跟她来一次。”

“做梦吧你,说不定是老大的女人。”

“再来瓶啤酒,我还得出去,太他妈热了。”

“谁说不是啊。喏,给你。去哪儿啊?”

“再找人来啊。”你指了指前头,“人还是不够。”

“也是。也不知道这破事什么时候是个头。”

“咱们就是听吆喝的,你管呢?行了,我走了。”你一拍膝盖站了起来,右脚踝生疼,你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慢慢地走出一百多米远,你拐进一条小巷里面,用第三支手机开始给第一支手机拨号。

 

蜂拥而至的媒体连现场都不敢接近——浓烟、大火直冲天际,高温热浪横扫一切。血肉模糊的尸体横七竖八,到处都是弹痕。数不清的人哭喊着,有的忙着救火,有的想救人,有的怒吼着往前冲。

你站得远远的,估量了一下刚刚爆炸的范围,半径差不多五十英尺,火舌吞吐的地方正好笼罩着刚刚巴勃罗和费尔南多坐的位置。就算没炸死,烧也足够烧死他们了。你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兄弟,别担心那些超能力者了,这是第一批。

 

大概十五分钟,全世界都知道在巴拿马总统府外面的示威队伍当中,出现了一起意外事故,至少六十人丧生。马丁·托里霍斯总统发表紧急讲话,呼吁抗议人群尽快离开,免得再发生类似的惨剧。

杨讽刺地看着CNN直播新闻,说道:“这家伙简直丧心病狂。”

“你亲手给他开的绿灯。”摩根不以为意地把椅子转了半圈,看着达拉斯的中午景致:“他联络你了吗?”

“还没有。乌鸦说过,他会摧毁运河之子的指挥中枢,给中情局的人松松绑。”

“屠夫那边呢?”

“早就告诉他了,他现在应该也安排好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是个彻底的疯子。想不到胡安的牺牲,让乌鸦彻底失控了。”

“这是他最后一个任务,不会让他再上前线了。”

“确实不能。对了,以前特瑞萨坐我这个位置的时候,乌鸦有这么疯狂吗?”摩根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记得没有,至少我从欧洲过来担任联络官到现在为止,我只见过乌鸦发过这一次疯。”杨叹了一口气:“我确实不如特瑞萨,我根本控制不住乌鸦。”

“新陈代谢,也是好事。”摩根舒了一口气,“还有三张牌。”

“中情局会清理掉两张,就剩下邪教徒那张牌了。”

“除非他们搞人祭。这种情况,算是人祭么?”

“完全不可控,取悦邪神还凑合,谈不上人祭。”塔夫脱终于出声:“能不能问问乌鸦,他有没有方案搞定那些邪教徒?”

杨摇头:“我们不能主动联络乌鸦,会给他带来意外的风险。相信他,等他。”

你离开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顺手拐了几样东西:书包,闹钟,帽子、头巾,随便几件衣服。你把衣服和闹钟塞进书包里面,背着书包,戴上帽子,用头巾蒙着脸,溜溜达达地走到离爆炸有一段距离的队伍当中,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很多人已经露出了胆怯的情绪,准备撤退了。你一边顺口应和着,一边往人群里面挤,慢慢把书包取下来,蹲在一群人身边,听他们唾沫横飞地说了一会儿。你又站了起来,往外走去,书包么,自然就留在原地。

过了片刻,你就听见了那边有人怪叫起来:“炸弹!定时炸弹!”人群开始疯狂地往外涌。你靠在一堵墙边上,故作惊恐地也跟着乱喊乱叫:“炸弹!炸弹!托里霍斯要炸死我们所有人!”人群越发紊乱了,你看到一个不太像是好人的家伙,伸脚把他绊倒,后面如潮水一般的人群席卷而过,立时踩踏得那人哀嚎不已,你跟着尖叫:“踩死人啦!踩死人啦!救命!”

这一侧的人群开始后撤,却被更后面的人群堵住,于是这里更加混乱起来。

你逆着人潮往总统府的方向挤了过去,大概七八米之后,你声嘶力竭地喊道:“第一小队,射击准备!”

你掏出手枪,往总统府的方向射了一枪,然后喊道:“军队杀人啦!跟他们拼啦!”

政府军与民众越发混乱了,有些人又往回冲,有些人逃得更快;军队当然能辨识出来那枪声所在位置,正要往前的时候,你跳着高儿地从人群之中蹦起来,抬手又是三枪。

你躬下身,在混乱的人群之中卸下弹匣,把空枪塞进那具死不瞑目的、被踩死的人手中,撕掉头巾、摘下帽子,掏出无线电手台,还有弹匣,都丢在那死尸身边。然后,你卷了人群之中,无声地奋力往外挤——这当然风险极大,但确实是最有效的。

你的身后,政府军的零星的枪声已经响起,惨叫声也响了起来。

你闻到了,那铁锈一般的腥气。

接下来就看运气了。

现在的时间是,两点二十二分。傻子都该知道了,捣乱的人出现了。

 

中情局在巴拿马城有二十几个人,除了两个年纪较大的探员之外,都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

一点三十七分,总统府那边传来爆炸。屠夫的指令随即发过来:“NSAA的人在那边得手了,你们随时准备突围。就按照我说的方案办,NSAA那帮蠢货懂个屁。”

探员们答应了一声,一部分人穿上没有标识的迷彩绿军装,长筒军靴,兜里各自揣上FARC的臂章或是领章,另外一部分人还是传统CIA西装革履的打扮,都做好了准备。

两点十六分,负责监视的探员确定建筑物外面的运河之子匪徒们已经向总统府方向撤退,示意已经自由,二十几个探员分开几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藏身之处,尾随着匪徒们向总统府方向摸过去。

两点二十二分,黑西装们依靠塞在耳朵里面的通信器相互联络:“那边有枪声了。快点,找到私兵了没有?”

“很分散。”

“不管了,打了再说,记得放几个走。”

“是!”

就在民众离开的路上,残酷的枪声再度响起。

“为什么后面也开枪了?”私兵的一名团长厉声质问道。

“不知道,团长,那边的兄弟说是……”

“说!”

“哥伦比亚人和中情局的人在对他们展开进攻。”

“运河之子负责盯中情局的人呢?”

“不知道……”

“操!”

“团长,怎么办?”

“还击!还等死吗?”

你和几个人躲在小巷的垃圾堆里面瑟瑟发抖,苍蝇围着你们飞来飞去。

你看一个人想离开,赶紧一把拉住他:“别犯傻!他们还在打枪呢。藏好,藏好!”一边说,你一边把自己往垃圾堆后面又缩了一下。

众人都不再尝试离开。

兄弟,第二批,还满意吗?

第11章

十一月一日,下午三点左右,政府军终于开始动起来了。他们先派了几个穿便服的开始与正在国会大厦那边对峙的赫苏斯“谈判”,基本上就是做好传声筒的角色。赫苏斯首先批评了总统府那边的“恐怖袭击”以及政府军开枪,跟着就提出了要求:解散内阁,总统辞职,重新开始大选,但是保留目前的国会组成。这一手针对的目标相当精准,自然是赫苏斯在展开行动之前就已经仔细商量过的。

就在政府军代表尚未离开的时候,一批人气势汹汹地围住了双方人马正在谈判的建筑物。赫苏斯的一位幕僚匆匆走到他身边,伏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赫苏斯脸色变得相当难看。军方代表这时也接到了电话,等他们接完了电话,军方代表盯着赫苏斯:“查韦斯为什么会公开发表支持你的言论?”

赫苏斯摇头否认:“这是美国人的阴谋!”

军方代表斜眼打量着赫苏斯:“查韦斯与美国人水火不容,美国人大概会反对你,查韦斯才会支持你?”

“我没联络过查韦斯的人。”

“你队伍里面有哥伦比亚革命人民军的人,当我们对你们一无所知么?”军方代表叹了一口气,说道:“除了哥伦比亚人和中国人之外,你还联络了什么外部势力?”

“没有。”

“赫苏斯先生,军方之所以愿意支持你,是因为你足够纯粹,是因为我们相信你是一个爱国主义者。哥伦比亚革命人民军是我们所能容忍的最大限度。你最好弄清楚为什么查韦斯会支持你,这已经越过我们的底线了。”

说完,军方代表们纷纷离开,出门时,他们看见了一批身穿黄衣,目光阴沉的人围在建筑物周围,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军方代表转身,语意不善地质问道:“赫苏斯先生,这些黄衣人,又是你找来的外部援军吗?”

赫苏斯走到门口,看了看两侧,说道:“他们是我的追随者……”

一个黄衣人大喝道:“注意你的言辞!神不容你亵渎!”

赫苏斯顿时脸色通红,正要发怒的时候,被十几个教徒簇拥着的祭司走了出来:“赫苏斯先生,使者已到。神降在一个小时之后即将开始。”

赫苏斯来不及辩解,军方代表冷笑着离开了,远远地甩下一句话:“别真的把自己当作耶稣了。”

赫苏斯忍着怒气望向那个祭司:“主祭司,到底是怎么回事?”

“欧洲鹿特丹总会派来了使者,昨天就已经抵达了这里。他对于昨天晚上的献祭深表满意,正因为如此,伊塔库亚即将降临,而他就是承接神降的载体。”

“你确定?”赫苏斯狐疑地问道。

“天人交感,生机衰落,徒留皮囊,唯神差遣。”祭司漠然说道,“请使者。”

片刻之后,一个身披黄衣,浑身肮脏,散发着浓厚臭气的男子步履踉跄地走了过来。

赫苏斯皱眉问道:“就是他?”

“是我。”那男人拉下自己的帽子,大把大把的头发纷纷飞散下来,露出开始皱起的头皮:“神已经降下旨意,地点已经选好,就在运河旁边的游客中心废墟上。”

祭司冷冷地说道:“典籍上记录了所有即将承接神降者的特征,使者符合所有的特征。赫苏斯先生,神不容你亵渎,跟我们走吧。”

“这里还没有结束……”

“赫苏斯,别忘记你真正的力量从何而来。”使者语气寂寥:“神能赐予你,也能收回去。没有了那些力量,你就是托里霍斯家无足轻重的一个私生子而已。所有人都会背叛你,唯有我们才是你的弟兄。唯神至尊,唯神至大,唯神是畏。赫苏斯,回头!”

声音在赫苏斯耳中陡然之间如雷鸣,他不由得单膝跪倒。

使者不再理会他,转身说道:“所有弟兄,随我去,一道领受神恩。”

赫苏斯慌忙爬了起来,跟在众人身后。

私兵团长拉着赫苏斯问道:“领袖,你离开,我们要怎么应付?”

“拖。”赫苏斯咬着牙说道:“很快,给我两三个小时就足够了。”

他用力甩开私兵团长的手,急匆匆地跟上了队伍。

 

车队当中,赫苏斯到底还是被安置在使者身边。过了很久,使者才问道:“中国人怎么样了?”

赫苏斯小心翼翼地答道:“您也知道她吗?她已经独自离开了。”

“在我离开鹿特丹之前,长崎会的渡边特地嘱托我问你一句,要确保她平安。”

“平安,平安。她接到一个电话之后,就要求离开了。中国人既然不会再支持我,我也不想和他们决裂,以后还有机会谈。”赫苏斯想了一阵:“原来她和兄弟会有这么深的关系。”

“没有她,凭你怎么可能接触到我们。”使者有些艰难地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请转告渡边,海伦已经平安离开了。”然后他挂了电话,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赫苏斯有些想问、却又担心惹恼使者,他的犹豫自然瞒不过使者,于是睁开眼睛问道:“想知道什么?”

“我的力量……”

“越来越弱了,对吗?”

“是的。”

“问问你的本心,你对遥远的欢愉者还有多少敬畏虔诚之心。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使者说完,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张开手的时候,赫苏斯能看见明显的鲜血痕迹。

“使者阁下,您……”

“我的时间快到了。赫苏斯,你是我们选中的众多代理人之一。不要让世俗的权力惑乱了你的虔诚。你该清楚,我们只是神的投影,当神的意志降临之时,唯有信者长存。神,不在乎。”

赫苏斯毕恭毕敬地低头说道:“是。”

使者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喘息良久,看着越来越近的游客中心的废墟,出神地说道:“也不知道与大衮教派的合作能不能得到神的愉悦。”

赫苏斯赶紧说道:“使者阁下,大衮只是需要一个陆地上的前进基地而已。”

“克苏鲁毕竟是我神之敌。对了,米·戈呢?”

“已经很久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呵。没关系,我即将回到神的意志之中,这些事情,再和我无关了。”

 

三点五十分,车队在穿过了废墟旁边的警方封锁线,四十多人走进了废墟当中,穿过勉强还能看出是停车场的空地,在废墟深处接近运河的地方,祭司开始指挥众人布置祭坛。使者时不时地指点一下摆放位置有所偏差,或是地面法阵线条错乱。差不多忙碌了二十分钟,这才安置妥当。

使者的精气神已经很差了,他低声对祭司说:“我自己来念诵祷文。你准备了多少祭品?”

“巴拿马会是极为虔诚的,我们为神奉上三十三名祭品。”

“破碎哈沥。”

祭司觉得这句早已听得烂熟的祷词放在此时此刻,简直恰当得无与伦比。

使者看着祭司指挥着三十二个人站好位置,自己也站在了七芒星的顶角,他皱了一下眉头:“为何是你?”

祭司俯身道:“愿为神奉献所有。”

使者摇头,说道:“你活着比牺牲更有用。还有,为何用这样多的年轻信徒?他们……”

祭司大声说道:“使者阁下,请允许我们牺牲!”

使者默然,咳嗽起来,挥手示意赫苏斯还有五个不参与献祭的教徒走远,让他们去阻拦外面开始躁动的旁观者与警方人员。

他喘息了良久,看了看手表,开始用嘶哑的声音念诵起来:

“星辰已逝,光辉沉落。卡尔克萨的帷幕正在升起。

我等非人非鬼,非梦非醒,跪伏于黄昏之下,裂颅而语。

哈斯塔!哈斯塔!哈斯塔!无名之雾中唯一之王!

愿我献上声带之痛,梦中之血,与理智的残骸,换取您的垂怜。

愿旧日之印裂开此界的骨骼,使黄袍飘扬于废墟之巅。

愿您步行于镜中世界,言语于未写之剧本,统御那未名之城。

卡尔克萨,卡尔克萨!

其名不可言,其面不可视,其意不可测。

我们愿为您的化身献身,愿为您的沉默而狂笑。

虔敬,遥远的欢愉者——

愿您带来破碎,带来救赎,带来终焉的艺术。

Ia! Hastur! Hastur fhtagn!

黄雾深沉,万念俱焚!”

在一声声的念诵之中,早已被暖热的刀刃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的牺牲品满足而微笑地倒下,鲜血沿着法阵纹路沟渠向中心汇集而去。

祭司是第二个倒下的,他双手高举向天,用刀毫不犹豫地刺穿了自己的左眼,直通入脑,仿佛得到了恒久的幸福。

使者颤巍巍地站起,捡起数把刀子。

 

“赫苏斯·托里霍斯!已经查明,你才是制造游客中心爆炸案的罪魁祸首,我奉命逮捕你!”

大批疾驰而来的军车上架着喇叭,有人声嘶力竭地宣布着赫苏斯的阴谋犯行。

赫苏斯如同五雷轰顶,双手挥舞,路面上腾起大量的泥土,挡住了人们的视线,也挡住了仓促射来的子弹。

他转身拔腿就跑。那些从土墙之间钻过来、跳过来的士兵追出去没两步,地面上漏出一个又一个的陷坑,眨眼之间就吞噬了七八个精锐士兵,随即封闭起来,重归于沉默。

士兵们的惊呼声与戛然而止的惨叫声被外面的媒体收音设备都录了下来,别的不说,仅仅是从焦土上飞腾而出的泥土墙,就足以惊世骇俗了。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觑,他们看见了,就是那个今早仍如耶稣基督牧羊人的赫苏斯,他召唤出泥土墙来。

“恶魔之子!”

几乎是在同时、于好几个不同的位置,有人这样低声说道。

声浪越来越大。就在这短短两天当中,巴拿马人仿佛都放弃了思考,恐惧、慌乱、未知、无助、屈辱……他们以为曾经看到了新的希望,而希望之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成为了恶魔之子。

“自诩为神,却又觊觎着人间的权力……”

海伦的话就像诅咒一样。

慌张失措的赫苏斯跑到了祭祀场地当中,除了一地的尸体和淋漓的鲜血之外,他没有看到使者,也没有看到神的意志降临。

“失败了……”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最后的希望也从此断绝:“居然失败了……”

忽然一具尸体爬了起来,双手连连挥舞,六柄飞刀命中了五把,将赫苏斯刺翻在地上。

“使者……阁下,为什么……”

“你的超能力,在这个阵图上不好使。”使者一反路上濒死的样子,“赫苏斯,让我重新做个自我介绍,我叫乌鸦,NSAA探员。你是第三批里最后一个人。”

一边说,使者——不,乌鸦一边将手里剩下最后一把刀子插进赫苏斯的小腹里面。

“再见。”乌鸦从裤子口袋里面掏出折刀,准备刺下时,有人在远处大喊道:“乌鸦,屠夫!”

乌鸦愕然停下。

几名刚刚传播完谣言的中情局探员气喘吁吁地跑到乌鸦跟前,递给他手机:“我们……我们老大要跟你说话。”

乌鸦接过电话,退开一步。

“屠夫?”

“乌鸦。”

“你找我?抢功?”

“没那心情。马丁与国务卿谈妥了,我们引渡赫苏斯,但要留他一命。”

“你知道胡安他……”

“知道。”

“那你还?”

“执行命令吧,士兵。”

乌鸦将手机一撅两段,撕心裂肺地嚎叫着。

赫苏斯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却不敢说什么。

他们的头顶上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乌鸦与赫苏斯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去,蔚蓝色的天空之中,一架湾流5呼啸着越过他们的头顶。它在空中做了一个很大的盘旋,仿佛在与这座城市和这里的人们道别。

 

唯一的乘客,海伦,将视线从舷窗处挪了回来,望着恭谨的空乘服务员,“有事吗?”

“飞机已经平稳了。女士,请问您要用点儿什么饮料吗?”

“嗯……Perrier矿泉水,不加冰,杯子要冷一些的。”

“好的,女士。”

“现在几点了?”

“下午五点零四分。到纽约,还有五个小时的航程。”

“谢谢。”

过了片刻,空乘将一杯冰凉的矿泉水送到海伦的面前:“女士,请慢用。这次在巴拿马城的旅行还愉快吗?”

“谢谢。还好,我不小心在这里丢了些东西。”

“那可真是遗憾啊。”

“是啊,遗憾呢。”海伦将目光又转向了窗外。

空乘微微鞠躬,悄然退开了。

第12章

十一月三日,上午十点,华盛顿特区,国会大厦某会议室。

七名众议员坐在桌子一侧,他们对面坐着泰德·克劳德、杰佛逊·摩根。杨·范·林堡还没有进入这间会议室的资格,她被留在外面走廊等候传唤。

“摩根局长,克劳德局长,早上好。这次特别听证会现在开始。我们需要听取这次发生在巴拿马城的暴乱事件当中的执行部分。你们谁先开始?”

摩根用左手示意推荐克劳德先开始。

“各位议员先生。我代表中情局向各位汇报这次突发事件当中中情局的处理举措……”

摩根微笑着倾听,却几乎没什么真能听进去的。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众议员主持人望向摩根:“摩根局长,到你了。”

“谢谢。NSAA在这次行动是被动卷入的。如克劳德局长之前说的那样,赫苏斯处心积虑,在加拿大和我国本土一共四处发动了恐怖袭击,极大地牵扯了我局的机动作战能力。我局的退休探员乔治·谭,代号‘乌鸦’,受中情局副局长诺亚·戴维森的委托,与墨西哥国家警察胡安·马丁内斯紧急赶往巴拿马城应对这一突发事件。很不幸,马丁内斯警官在执行任务中死于伏击。谭探员当时在巴拿马城内孤立无援,只能采取了一些强硬手段,引爆了当地黑帮的营地、混乱赫苏斯对当地民众的指挥、激化他们与政府军的矛盾,最后谭探员凭借他长期以来对邪教的了解,毅然深入赫苏斯与黄印兄弟会的邪教祭祀仪式现场,并成功挫败了祭祀仪式,并亲手抓获了赫苏斯。”

“据可靠情报,谭探员在巴拿马城中曾与中共外交掮客海伦·沈来往密切。”

“是的,如您所说,这是我们获取情报的必要部分。”摩根坦然说道:“中国当局试图插手巴拿马政局,毫无疑问,海伦应该是之间的代理人。结果显示,海伦以及她背后的中共当局在最后时刻决定停止支持赫苏斯。恕我直言,尽管我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证明是谭探员在当中发挥了作用,但我仍旧愿意相信我的下属在当中影响到了对方的决策。”

“乔治·谭,他是你们的资深探员?”

“他是创立元老,目前担任我的特别助理,对我直接汇报。”

“你们是否考虑过,让他担任更为重要的指挥任务?”

“谭探员今年上半年就已经提出离开一线的报告,几经慰留,改为退休,在局里担任培训和情报分析的工作。”

“很好。”几个众议员交换了一下意见,下了结论:“这样的人材应该发挥更大的作用才对。你们对他的处理方式很好。”

“赫苏斯与黄印兄弟会、以及大衮邪教的往来,是否已经获得详细情报?”

“司法部扣着赫苏斯,我们还没有机会提审此人。”摩根不卑不亢地回答:“鉴于我们对邪教的了解,赫苏斯这样的人情报价值已经很低。”

“我们会将你的建议转告司法部。”一名众议员沉吟了一下,问道:“摩根局长,波士顿郊外敦威治镇惨案,你怎么看?”

“恕我冒昧,议员先生,这和我们今天听证主题无关。”

“还是有一定关系的。你刚刚说了,你们的机动力量被牵掣住了很多。巴拿马城方面,是一名探员孤军作战。根据我的了解,你们派去波士顿的机动力量之前刚刚在加拿大魁北克城完成作战后赶去的。你对此做何解释?”

“我当然希望手里能掌握更多的人力,以支援更多的战场、应付更复杂的情况。”

“这是预算委员会的议题了。摩根局长,你们在敦威治和印斯茅斯的行动,没有更多需要说明或解释的吗?”

“据我所知,狐猴小队的行动都是在我局直接指挥下完成的,且遵循既定的规则,没有违法。”

“好的。克劳德局长,请你说明一下你局线人卢卡斯·邦汉,别名LT在本次行动当中为何牺牲。”

“根据汇报,应该是大衮邪教从海面展开了袭击,导致他与大衮邪教当中的情报员一并被杀死。”

“没有任何泄密?”

“至少在人类方面,没有。”克劳德说得掷地有声。

主持人清了一下嗓子,“很好,今天到此为止。感谢两位出席特别听证会。”

 

艾比尝试给乌鸦打电话的时候,他的手机是另外一个同事帮忙接的:“乌鸦老大啊?他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又去坎昆了。不过这次他说是去参加一个葬礼。找他有事?”

“有点儿事,不过没大事。一个礼拜?哪天去的坎昆?”

“昨天。”

“昨天是十一月三号,十号回来?”

“应该吧。”

“行,谢谢你啦。”

“哪里话,掰掰。”

艾比想了一会儿,还是一转身去找肖恩·柯尔特,她的顶头上司。

 

坎昆的天气还是那么好,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碧空如洗,十一月的风暖洋洋的,空气中都弥漫着醉人的酒香。

某处墓园中,数十位身着黑色服装的人垂首默立,送别胡安最后一程。你站在百米开外,没走近他们。

你忽然受惊一样地退出好几步,看着刚刚站着的地方多了一个苍老的人影。你记得他,是那天出现在蓬塔萨姆码头的老人,和蔼而慈祥,屠夫见了他都变得天真烂漫起来。

“孩子,你来了。”老人招呼道。

“是的,先生。我很抱歉。”

“他和他爸爸不一样,是个有担当,有正义感的人。”老人笑着:“卢乔很贪心。”

“他其实可以不当警察的。”

“这孩子从小的梦想就是当警察。”老人有些感慨:“他是个好警察。”

“是的,先生。”

“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不,先生,您不必知道这些残酷的事情。总之,杀他的人,一个都没跑掉。我亲手完成的。”

“唔,我并不惊讶你会这么说,孩子。你确实就是这样的人。不过,至少还有一个人应该活着吧?”

“为什么您会这么说?”

“如果真的都死在你手里的话,”老人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就会走上前,把一捧土,亲手洒在他的棺木上。”

“原本有机会的。”

“名字。”

“赫苏斯·托里霍斯·埃斯皮诺。”你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知道了。孩子,去,送胡安最后一程吧。”

你迟疑了一下,有些僵硬地迈出了第一步。

 

你没有直接回达拉斯,而是先回了洛杉矶,Arcadia,去看看爸爸妈妈,姐姐,外甥,还有尼玛。

你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们,他们这么多年也习惯了,明知你曾经出现在巴拿马城,可他们也三缄其口,没有问什么。你们在饭桌上聊棒球,聊篮球,聊明年要开始的中期大选,聊姐姐与凯文的婚事,聊皮特要选哪所大学。

尼玛围着你,很享受你搔她下巴的感觉。

“我已经退二线了,跟凯文一样。”你终于对家里人说道:“不过我还是要留在达拉斯,我新工作是培训和情报分析。而且,局里有规定,家里人不能在同一个城市工作。”

杰奎琳瞪了你一眼,笑眯眯地不出声。

“这样会安全一些吧?”妈妈问道。

“当然,不用上一线,当然很安全。”

“呐,你也四十岁了,也该考虑结婚的事情了吧?”妈妈就是妈妈,永远操心这些事情:“艾比那孩子不错啊。”

皮特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艾比阿姨真是没话说。舅,赶紧娶回来吧。”

“小屁孩懂啥?你自己都还没谈过恋爱呢。”你横了皮特一眼,又解释道:“妈,我们两个不同部门的,又不住同一个城市,很麻烦。”

“你不能去波特兰吗?这样离洛杉矶也近一点。”

“我们局在波特兰没有办公室啊。而且艾比在波特兰FBI也做到很高位置了,她也不可能转到达拉斯。那样的话,等于一切都要重来。”

“唉,看不到你结婚,我总是不放心。”

“您以前不是还说,不让我找波斯猫么?”你笑了起来。

“妈当时就那么一说而已,艾比是个西人姑娘,但是人真是很好啊,也那么爱你。不过,你们都是成年人了,这些事情,我们,嗯,就是说说。你们最后还是自己定。”

“是啦,妈,知道啦。”你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短短的一个多礼拜,发生了太多事情。

“舅,你不喝酒啦?”皮特忽然问道。

“嗯,不喝了,对身体不好,还是戒了比较好。”你觉得气氛有点沉重,赶紧打岔:“来来,收拾桌子,我陪你们打个八圈,最近没钱了,正好赢你们一点钱。”

和你一道回达拉斯的,还有尼玛。而在机场接你的那个人,是艾比。

她这次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套头衫,搭配牛仔裤和短靴,戴着一顶皮制的牛仔帽,看起来很有达拉斯人的范儿。

你提着猫笼子,随手把她的帽子拉歪了一点儿,“戴那么正,一看就知道是臭外地的,到我们达拉斯折腾来啦?”

艾比瞪了你一眼,从你怀里抢过装尼玛的笼子,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尼玛睡眼惺忪地看了她一眼,张开嘴喵呜了一声,算是打招呼吧。

“回家?”她问道。

“嗯,回家吧,有点累了。”

“肖恩没准我很长时间的假,本来我也想去趟坎昆的。”

“我明白。”你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衣袖:“艾比。”

“嗯?”

“我活着回来了。”你用力抱着艾比:“对不起。”

“没事,都过去了。活着就是最重要的。”

你们忘情地拥抱,尼玛在笼子里面转了一圈,喵呜喵呜叫了两声,有点不耐烦。

 

你递给艾比一瓶矿泉水,“要吗?”

她接过来,吨吨吨地灌下去半瓶:“问吧。”

“你没事就行。”

“洛杉矶居然还有那么偏僻的精神病院,我也是服了。”艾比摆弄着矿泉水瓶子上的塑料标签:“从院子里面突击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开枪。”

“泥土墙,还有陷坑。”

“陷坑还好,都是小玩意,里面也没刺。”艾比叹了一口气:“他们能操纵泥土固定住腿,然后往里死命地勒。”

“我在巴拿马城碰上那家伙倒没用这手。他开陷坑很可怕,陷进去之后立刻灭顶。”

“到底是什么怪物?”

“赫苏斯是黄印兄弟会的分支,又在北方找到了大衮合作。狐猴她们在北边干得不错,对方损失惨重。”

“夺权?靠这些邪教?”艾比有些不敢置信:“脑子坏了么?”

“别小看邪教。共产主义就是地地道道的邪教,苏联、中国、越南、朝鲜、古巴。他们想夺取巴拿马,至少是暗中操纵巴拿马,为他们所用。”

“乔,我们这样下去,还能打多久?他们说你已经打报告退二线了。”

“是,我一身伤,你也差不多吧?总有人会跟上来的。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少牺牲几个,别走错路了。”

“还在达拉斯?”

“我可以试着打个报告,看看局里能不能在波特兰建个训练基地。”

“你……”

“为了你。”你笑了一下,然后从枕头底下掏出来一把枪:“拿错了,抱歉。”你把枪塞回去,摸出一个盒子:“艾比,嫁给我好吗?”

“你是个狡猾的家伙。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对吧?”艾比接过盒子。

你帮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钻戒,1.5克拉,圆形切割,六爪托,白金材质。

你拿出钻戒,把指环内侧亮给她:“我说过,为你。”

艾比着迷似的地看着内圈铭刻的文字:“我的挚爱,我的战友,我的艾比。”

她用力地拥抱着你,差点把你勒晕过去,笑得像个孩子。

“没搞个什么大仪式。我觉得这是咱俩之间的事情,而且,我觉得公开场合求婚,有点道德勒索的感觉。”

“同感,乔,同感。如果你真的那样向我求婚,没准我会拒绝你。”

“爱你,艾比。”

正在这时,你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谁啊?”

“屠夫。”你的语气一沉,“出事了。”你拿起手机:“喂?”

“鲍里斯死了。”

“谁?”

“我师父。胡安的师父。你在……”

“蓬塔萨姆见过他。我在胡安葬礼上也见过他。出什么事了?”

“你告诉老头子那家伙的名字了吧。”

“嗯。”

“他去了达连隘口。”

“啥?”

“老头子就是奔着一死去的。我就告诉你一声而已。”

“你最好能把赫苏斯关起来一辈子,否则我保证他会死得很惨。”

“管我屁事?有怨气你找国务院去。”屠夫把电话撂了。

艾比有些担心地看着你。

“我反悔了。”你忽然说道:“艾比,我反悔了。戒指还我。”

“别在我跟前装硬汉,乔,你比任何人都在乎身边人的感受。有事我们一起担。”

你默然,然后把艾比抱在怀里,揉着她的头发,“好,那就一起担。”

床头柜上的几颗九毫米帕拉贝姆子弹在台灯照耀下,闪着温暖的光。

后记

这部长篇是分开两个时间段写的,中间临时插着写了两篇短篇,也就是《归乡》和《今日无战事》,都是第三部短篇集里面的。

写这部长篇一开始只有一个动机,我想写海伦,想写乌鸦和她以前的故事,仅此而已,然后围绕这个动机才开始编纂大纲。三月份我终于给自己放了一个假,从疫情爆发到今年,我整整五年没有去旅行过了,我去了我很想念的坎昆。2017年我去巴拿马城待了一周,对我触动也很大。因此,这次长篇主要就落在了拉美这两个城市。

我在坎昆读书,思考,晒太阳,大纲想了一半,所以回来写的那部分,谈不上有多满意,而是单纯让人物分别出场,展开任务动机。我写到乌鸦与海伦重逢的时候,我就停笔了,连法国广场的深入交谈都没写,就停在了“所以,不。”那句话上,整整三个礼拜,我没继续写,也没思考大纲,我转而去写另外两篇短篇。

感情越重,情节就越轻,落笔就越艰难。《情人》其实着墨在情人之间的并没有多少,反而大半篇幅在描写“我”的身世和家庭遭遇。每一环都非常合理合情,每次重读,都觉得心里坠着铅一样,无比厌恶那个东南亚的生活环境。

我力图在事态失控和人物勉强维持理性、不失控的情况下展现出最浓烈的情感与决断。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做到了,也许等我再年长一些,会写得更鞭辟入里、会更真实、或者更细腻。我想形塑出的是徘徊于责任和天性之间的挣扎,无关于正义或邪恶,仅仅是成年人苦苦追寻的“不负如来不负卿”。然而,小说中能做到的,在现实中做不到,所以,我也让乌鸦做不到。

最后一提,我始终在纠结两件事。第一,海伦会不会怀上乌鸦的孩子——无比俗套,但如果想继续故事的话,就必须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第二,乌鸦要不要与艾比在一起——其实根本不重要,但我觉得我对乌鸦的处分太过于残酷,而我真的很难将他沉沦入深渊之中。

当人物自己活起来的时候,身为作者的我总是会发现,他们旁逸斜出的故事线,才是最动人的部分。

愿我还能继续把他们的故事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