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菩提(Aputi),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火。 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阿,菩,提:手掌向下,移动三英尺,从秀发落于腰间。阿,菩,提。
我的塞狄娜(Sedna)女神啊,为何您将她赐予于我,在我枯槁孤寂的生命终点时得以享受您的慈悲与光芒。
我疯狂地迷恋她的曲线,我将我一生未尽的爱施予她,我陶醉于她的发香,我将我最后的岁月为她燃烧。
我拥抱她,我触摸她,我教导她,我匍匐于她的脚尖之前,亲吻她赤裸洁白而因紧张蜷缩的脚趾。
她是我最后的火,最后的光,最后的爱,最后一眼的留恋。
她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她抽泣,她尖叫,她流泪,她惊惶,她躲避,她哀求,她抗拒,她用乌鲁刀割断了我脖子一侧的血脉。那滚烫的、弥漫着爱意的鲜血洒在我们之间,为我生命中最后的骄傲时刻做见证。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她夺门而出,消失在门外无尽风雪和乌黑寒夜之中。她撞倒了我门口的伊努克舒克(Inuksuk),石头散落一地,如我最后一刻的狼狈。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我来觐见您了,我伟大的塞狄娜女神。
LT坐在长途巴士的最后一排,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开车。这是一辆从温哥华去往班芙的巴士,搭乘的人不多,司机是个五十出头的白人,他端着咖啡,不紧不慢地做着出发之前的检查工作。在他身后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大约三十来岁、有些肥胖的黑人妇女,脚边放着一个作为随身包有些过大的编织袋子,她望着窗外,若有所思。在她的斜后方,则是一对六十多岁的白人老夫妇,他们都已白发苍苍,两人很亲密,正在低声交谈着,不时老夫人还会发出轻笑声。坐在老夫妇正后方、隔着两排座位的,是一个亚洲面孔的男性,看起来非常拘谨,像是日本留学生,他手里端着一本口袋书,不知道是什么内容,读得非常入神。巴士的最后一排座位除了LT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LT有些想抽烟,可是他以前从来不想抽烟的,这个突如其来的感觉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从前面的车门又走上来一个年轻人,是个女生,看起来二十岁都不到的样子,个子大约五尺六寸,长了一副黄种人的面孔,可她又不像是亚裔。她的头发乌黑发亮,梳成一个马尾辫,随意地在肩膀附近晃悠着;她的面庞圆圆的,眼睛也是圆圆的,鼻子小巧可爱,鼻头也是圆圆的,嘴唇略厚,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生机和健康红润,牙齿洁白,略略有些不齐。她的耳廓也很圆润,很厚,戴了一对动物牙齿做成的耳坠;LT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一对狼牙,惨白中微微透着微黄,弯曲而锋利。女孩化了淡妆,大概吧,总之LT分辨不出来具体的区别,他发觉女孩胸口的项链非常独特,一根细细的黑色编织绳串着形色各异的动物小骨头和牙齿,在项链最底端则是一枚更大的牙齿,肯定是熊的牙齿,LT很确定这一点,但是他分辨不出来是哪种熊的牙齿。女孩穿着一件酒红色的薄毛衣,袖子和衣服之间很宽松,是时下最流行的蝙蝠衫,裤子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搭配高腰白色袜子和一双帆布鞋,背着黑色的书包。看起来,这是一个打算趁春假去班芙旅游的女大学生?LT这样猜测。
女生微笑着对司机点了点头,然后沿着过道走了过来,挑选了中间的空座,挨着车窗坐下,从书包里面翻出一本书来。LT看得很清楚,是卡尔萨根写的《宇宙》(Cosmos)。这本书可有点不像女孩子会看的书啊,LT这样想着。
LT没有再过多注意女生,他微微闭上眼睛休息。他这次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在班芙国家公园的工作机会,虽然还是护林员兼救生员,好歹他们的工资水准不错,而且还提供假期时候的宿舍,LT将近二十年没敢回美国了,休假的时候也只能在朋友或是同事家里蹭沙发睡,非常不方便。
正在琢磨着接下来一两年或者更长的工作安排之时,车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语气激烈强硬地正在与人争吵,还有急促的脚步声走上巴士。LT睁开眼睛,看见一位大约五尺五寸身高的黄面孔中年妇女气势汹汹地走上巴士,目光凶狠,她双手挥舞,幅度很大,一眼就看见了那位刚刚上车的年轻姑娘。中年妇女大步走到女生面前,不由分说,伸手就往女生的领口抓去。
女生往窗边一缩。LT从后面看得很清楚,她的侧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惊恐和诧异的神色。女生避无可避,到底还是被中年妇女揪了起来,中年妇女用LT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喊叫着,完全不理会跟在她身后、手足无措的车站工作人员。
司机显得很恼火,他大吼道:“住手!你不能这样做!”
中年妇女松开女生,转身大步走到司机面前,伸手用力在司机胸口上狠狠搡了一下,用半生不熟的英文恶狠狠地说道:“白人,你少管我们部落的事情!”
司机被女人推坐回座位之内,愕然看着中年妇女,完全没料到这女人如此凶悍,上来就动手,而且听起来还不是本地人。
白人老夫妇当中的男士站了起来,喝止道:“不要使用暴力!你再这样,我就要报警了!”
中年妇女轻蔑地一笑,右手忽然从怀里抽出一柄手工打造的尖刀出来,对着老者比划了一下:“来啊,报警啊!有本事就报警啊!”
老夫人见状急忙拽了丈夫一把,将愤怒的男人拽回座位上。
留学生有些紧张地看着车厢里面的对峙,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前排的黑人妇女也没想到那中年妇人居然直接掏刀,本来已经站起来的肥硕身躯也不禁坐了回去。
年轻女生声音听起来怯怯的,说了几句LT听不懂的话。中年妇女显得更加愤怒,略略侧身,用没有拿刀的左手又去薅年轻女生的胸口。LT陡然从后座弹了起来,一个箭步跳到中年妇女面前,左手在她胳膊肘底下往上一推,撩开妇人的左手,他右手顺着探出,掐住妇人的右手腕,用力收紧,跟着攥住她手腕,用力在车座椅背上敲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跟着女人惨叫一声,手中的刀子落在车厢地板上。LT右脚跟上,扫在女人左脚踝后面顺势一按,将妇人塞进座位里面。LT瞪着车站的工作人员,喝道:“看什么看?报警!”
正在这时,从巴士车门又冲进一个中等个子、极为健壮的年轻男子。他看见LT制服了中年妇人,怪叫一声,也掏出刀来,准备动手。年轻女生大声用英语叫道:“卡尼克(Qanik),住手!”
卡尼克望着女生,十分愤怒地吼叫道:“阿菩提!跟我们回家!”
阿菩提用力摇头,说道:“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你们又要把我送到新的巫师那里,让他强奸我!”
卡尼克怒火越发旺盛,大喊道:“那是侍奉神的使者,是光荣的事情!”
阿菩提摇着头,往车厢后面倒退着避开,冷静地说:“谁是部落里面新的巫师?素奇(Suki)?还是阿普特(Aput)?你舍得把亲妹妹送到那两个老头儿的床上?”
卡尼克眼睛都红了,嘶声叫道:“你不回去,部落就要收回我们家的雪橇狗队!阿爸和我们都会饿死!”
“我不回去!”阿菩提将书包挡在胸口前,“部落要驱逐你们的话,那就索性来南边吧。这里温暖,也不用冒险与北极熊搏斗,你可以找一个园丁的工作,阿妈可以在超市里面找一个理货的工作,加上我的工资,我们可以养活阿爸。哥,在南边饿不死人的。”
“我不信!白人没一个好人!”
LT不禁翻了一个白眼,原来是个印第安人的家庭纠纷。他放开了那名妇女,说道:“你们家里吵架都是要动刀的吗?卡尼克,这位女士不愿跟你们回去。在文明人的地盘上,你们那套暴力行不通,懂吗?”
正在对峙的时候,两名皇家骑警匆匆来到巴士跟前,两人见里面亮出了刀子,也直接掏出了左轮手枪,对准了暴怒的卡尼克。一名年纪较大的骑警很威严地说道:“放下你的刀,印第安佬(Injun)!”
卡尼克把刀揣回自己的怀里,忽然指着阿菩提说道:“她在部落里面杀了一个巫师,她是逃出部落的人。警察,你们管不管这个事情?”
两名骑警面面相觑,年纪较大的那位警官也将手枪收回枪套里面,问阿菩提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阿菩提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面滴溜溜地转着。
警官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他叹了一口气,对卡尼克说道:“你先下车,让我上去把她带下来。”
卡尼克阴森森地看了阿菩提一眼,又恶狠狠地瞪着LT看了一阵,这才拉起中年妇女,下了巴士。
阿菩提看着准备上车的警官,一咬牙,她捡起地上的那本《宇宙》,抱着书包,往警官的方向走去。她经过LT身边的时候,用很低的声音说道:“救我。”然后她用略大的声音说道:“谢谢你,先生。”她说完,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向警官,站在车门前,对车上所有乘客和司机说道:“谢谢你们的善良。”她用眼神注视了地上的编织袋一眼,扭头又看向LT,这才下车。
年轻的警官上车,逐一问了所有乘客的姓名、地址、联系电话并记录下来,告知如果有需要,皇家骑警可能会需要他们出面作证。随即警官下车,让司机发车。
司机低声咒骂着,巴士慢悠悠地离开车位,往外驶去。
白人老先生扭头看着LT:“小伙子,好身手。”
“当过兵。”LT信口胡诌了一句,站了起来,走到黑人妇女身边:“女士,抱歉打扰你一下。”
黑人妇女有些惊讶,“怎么了?”
“能否请你看一下你脚边的袋子?刚刚那位年轻女士,阿菩提,可能往你袋子里面偷藏了一些东西。”
黑人妇女急忙低头在袋子里面翻了一下,掏出一个小巧的皮制钱包,递给LT:“应该是这个,我没有这样的钱包。”
LT微微点头,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钱包,里面是一张驾照,还有一张纸质的健保卡,除此之外,就只有两张二十元的钞票,还有几张零钱。LT抽出驾照看了一眼,是温哥华东区的一个地址。他把驾照塞回钱包里面,走到司机面前:“先生,这个钱包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我回程之后就交给公司处理。”司机很爽快地将钱包放进身边的杂物箱里面。
“还有一件事,”LT略微将头靠近司机,用很低的声音说道:“找个地方,让我下车。”
“哦?哦,哦,好的。”司机点了点头,将巴士拐进一个加油站里面,给LT打开车门。LT从后座拿上自己的行囊,在众人各种各样的目光之中怡然走下巴士,在门口轻轻拍了两下。
LT坐公车来到阿菩提的租屋,是个独立进出的地下室。钥匙倒也难不住LT,他很快在一个花盆下面找到一枚备用钥匙,立刻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有些难闻的潮湿味道扑面而来,LT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没想到这姑娘住的环境不太好。他走进房间里面,随手关上门,上了个锁,然后打开电灯。吸顶灯昏黄的灯光不太明亮,显得很压抑;进门就是个小厅,最靠里面是个简易厨房,一个水槽加上一个炉头,冰箱看起来像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到处都是圆滚滚的弧线,比起现在正流行的直线条冰箱款式,看起来就差了好几个档次。厅里面靠着换气窗摆着一张暗红色、陈旧的三人沙发,还有一个同样颜色的单人座沙发,垫子瘪瘪的,看起来没什么弹性的样子。沙发环绕着一张破破烂烂的玻璃面茶几,藤编的茶几脚上到处都是斑驳,还有不少猫抓狗咬的痕迹。在厨房那边有一张小圆桌,木头材质,可以折叠的那种,现在摆出来,上面堆着一些书籍。
小厅侧面有一扇很薄的门,LT推开,在墙壁上摸索到开关,点亮走廊上的灯,尽头是厕所,左手边是楼梯,楼梯隔壁是杂物间和设备房,右手边是卧室,大概只有一百平方英尺左右,很小,只够塞进一张单人床和床头柜,连摆一张多余的椅子的空间都欠奉。卧室自然也没有窗户,天花板上甚至都没有安装电灯,看起来像一间单人牢房多过于像一间卧室,LT拉动床头柜上台灯的链子,他看清单人床上整理得干干净净,便直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面放着女孩子的杂物,最显然的是一本日记,棕色皮质封面,看起来质地就很柔软,还有若有若无的皮革味道。LT把日记揣进怀里,抽屉里面就只剩下了一些不值钱的零碎手工首饰和硬币,还有两把钥匙,看起来很古朴,无论是款式还是质地,都不属于这样的地方——大概是哪个老式保险柜用的钥匙吧——LT这样想着,也把两把钥匙收了起来。
LT伸手往枕头下面摸索了一下,皮革的熟悉触感立刻让LT明白过来,这是手工做的刀鞘。LT扭头望向门口,上面装了一把撞锁,还有一天一地两把插销。
LT把刀子从枕头底下拿了出来,是一把新月形的乌鲁刀,放在皮革刀鞘里面,不知道是用什么动物骨头磨成的刀柄,细腻而温暖,握在手里非常贴合掌心。LT直接把乌鲁刀别进后腰的腰带里,这大概是小姑娘最宝贝的东西了,可惜,她还是有些大意了。
LT把抽屉复位,关上灯,然后走出卧室,关上门。他想了一下,见饭桌上摆着拍纸簿和铅笔,坐下,用铅笔侧着在拍纸簿上轻盈而快速地扫着,片刻后,淡淡的铅黑色上显出一片白色的笔压痕迹:“亲爱的罗妮,我要趁春假去班芙看看。麻烦你隔两天就来我家里帮我收信,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事情。谢谢啦~爱你的阿菩提。”
罗妮?LT默默念叨着这个名字。他把那张扫过的纸撕了下来,团成一个纸团,和日记本一股脑地扔进自己的行囊里面。他又随手快速翻了一下饭桌上堆着的书籍,有些是大专的课本,有些是小说,还有一本西尔维娅·普拉斯的诗集。她没有用常见的书签,阿菩提用的是一张又一张、或金黄色、或火红色的枫叶当作书签,看起来非常别致。没什么夹带、藏匿的纸条,都是很寻常的书本而已。LT退出房间,锁上门,把钥匙原样放回花盆底下,然后他走到正门,开始敲门。
出来应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白人妇女,她有些惊讶地问道:“您好,先生,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女士,您好。我是阿菩提班上的助教,春假前她有些作业忘记从柯克教授那边拿走了,教授让我顺路给她送过来。我刚刚敲门,似乎她不在家?”
“是啊,阿菩提今天一早就走了,说要去班芙徒步旅行。作业的话,我可以帮忙她收起来。”
“哦,那倒不用了。对了,女士,您有罗妮的地址吗?我可以把作业送到她那里去。”
“有啊有啊,其实不远,就在两条街之外,罗宾森街78号。罗妮这次没跟阿菩提一起去班芙吗?”房东太太还特意走出来指了一下方向。
“就我所知,好像没有。多谢了,女士。对了,我叫卢卡斯·邦汉,如果阿菩提回来的话,劳驾您告诉她,我把作业放在罗妮那边了。”
“好的,好的,多谢你跑一趟,邦汉先生。”
“打扰您了,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你也是,先生。”房东太太目送LT按她给的方向走开,微微摇头,然后关上大门。
LT花了大约十分钟走到罗妮家所在的罗宾森街78号,然后敲门。出来应门的大概就是罗妮本人,大概二十岁的样子,活力四射,五尺六寸,和阿菩提差不多高,金色的头发烫成大波浪,妆容很精致,穿着牛仔装。她见到LT的时候,有些惊讶地问道:“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请问,你就是罗妮吗?”
“是,是的。”
“阿菩提今天在长途巴士站被她哥哥和妈妈强行带走了。”LT不紧不慢地说道:“她拜托我想办法救她。”
罗妮毫不犹豫地就全盘相信了LT的说辞,“我听她说过这事啦。他哥……”
“卡尼克。”
“对,卡尼克,他把阿菩提送给他们部落的老巫师当老婆,她是逃出来的。想不到他们还是找到她啦。”
LT点点头,看来阿菩提这丫头还是留了一个心眼,杀人的事情,她是一个字都没跟眼前这位大大咧咧、缺个心眼的傻姑娘提。LT问道:“罗妮,现在我只能指望你了。你知道阿菩提逃出来的地方……我是说,部落,是在哪里吗?也许她跟你提过。”
“说过的。让我想想啊……赫舍尔。”
“怎么拼?”
“Herschel,应该就是这么拼啦,要不然就是r结尾,反正就是念赫舍尔啦。”
“好的。我记住了。”LT沉稳地说道:“也许皇家骑警或是温哥华警方这两天会来找你询问阿菩提的事情。”
“她跟她妈妈和哥哥打架了吗?动刀啦?”
“你也知道啊。”
“她一直随身带着一把小刀,差不多这么长吧。”罗妮比划了一下,大概四五英寸长短,“我刚刚认识她的时候,她一受惊就会拔刀出来。大家都挺害怕的啦,后来才知道她是因纽特人,带刀是他们的习俗,所以大家又都不害怕啦。”
LT点了点头:“他们差点打起来,警察都来了,现在他们三个人被警察带走了,估计问过你之后,很快就会放出来。印第安人的事情嘛,皇家骑警不会太深入去管的。”
“不对,不对,先生,他们不是印第安人,他们是因纽特人啦。”罗妮很认真地纠正LT。
“啊?有什么区别吗?”
“印第安人是红皮肤,因纽特人是黄皮肤。而且因纽特人都住在特别北边的地方啦,那里除了因纽特人和丹奈人之外,没有印第安人。”
LT有些尴尬地一笑,他哪儿分得清印第安人和因纽特人的区别?他对于印第安人唯一深刻的印象,就是美国哪个将军好像说过:只有死印第安人才是好印第安人——挺混账的一句话,但琅琅上口。
罗妮似乎也看出LT的窘迫,急忙笑着宽慰道:“没关系啦,我们一开始也和先生你一样,分不清这些区别的。我们教授说过,无知不是缺点,不学无术才是。您说对吧?”
“你们教授真是一位智者。”
“嗯,当然啦,胡佛教授很受学生欢迎的。对了,先生,还没请教您怎么称呼。您和阿菩提是怎么认识的?”罗妮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我叫卢卡斯·邦汉。阿菩提和我乘坐同一辆巴士,仅此而已。她妈掏刀出来的时候有点吓人,我忍不住就出手了。大概就是这样。警察来找你的时候,你可别忘记为你的好朋友说话。”
“肯定啦。”罗妮见LT要走,问道:“邦汉先生,你现在要去警察局吗?”
“嗯,我要过去作证的。”
“在哪里?”
“巴士车站那边吧,我记得经过的时候看见过那里有个警察局。怎么,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罗妮沉吟了一下,摇摇头:“邦汉先生,如果你能见到阿菩提,我是说,如果啦,能不能请你转告她,我这几天一直有看到染色渡鸦(Pied Raven)飞来飞去的。”
“我猜我不太有可能见到她。不过,渡鸦?为什么要告诉阿菩提这个事情?”
“阿菩提一直很在意渡鸦啦。不是那种每天能看到的,黑色的渡鸦,是染色渡鸦。”罗妮放缓了语速,似乎想让LT更能明白她说的不是普通的乌鸦。
“我对鸟类没什么认识,罗妮,你介意具体说说吗?”
“我也不太懂啦。”罗妮有点害羞,说道:“我是听阿菩提详细描述过的,它看起来和一般乌鸦外形是差不多的,但是后背、前胸的一块,还有头颈,都有很明显的黄白色羽毛。”
“染色渡鸦……唔,有点意思。阿菩提有没有说过,她为什么会在意这种鸟?”
“没具体说过。”罗妮想了一下,皱了皱眉头,眼神里面有着对染色渡鸦掩饰不住的嫌弃,又补充道:“反正她每次提起这种鸟的时候,看起来都多多少少有些不安啦。反正我看得出来,她就是很厌恶这种鸟。”
“那也没必要告诉她这事吧?”LT有些疑惑,有点不明白为何罗妮似乎也不喜欢这种鸟。
“嗯,我也不知道应该不应该跟她说,反正邦汉先生您要是有机会和她聊天的时候,就当是闲聊呗。对啦,这样就对了。”罗妮大大咧咧、笑眯眯地说道,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
“你在哪儿看到的?”
“就我家后院……欸,你看,那边就有一只。”罗妮用手指着她右前方的天空。
LT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果然在树梢上站着一只染色渡鸦,和普通乌鸦差不多大小,颈部和胸口各有一块黄色的羽毛,在黑色当中看起来非常显眼。LT忽然觉得那只渡鸦也发现了自己,它望向自己的目光看起来冰冷又嘲弄。
LT微微皱眉,忽然觉得不对劲,他扭头又看向罗妮的时候,从门口挥出一支粗大的木棒,狠狠地敲在LT的左脸颊上。LT即将昏过去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一个苍老的男声说道:“罗妮,你做得很好,你父母安全了……”
LT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在一辆皮卡车的后斗之内,双手被反绑着,脚也被绑了起来。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阿菩提也同样被绑着,像一袋土豆一样被丢弃在后斗里。LT像虫子一样蠕动着爬到阿菩提身边,有些吃力地翻过身来,用反绑着的双手在阿菩提的脸上拍了拍。
阿菩提也醒了过来,她用头顶了LT的腰一下,低声说道:“我醒了,拜托离我远一点。”
LT苦笑了一下,又很吃力地翻了个身,让自己能看见阿菩提:“阿菩提,我可是被你连累的。”
“抱歉,先生。”阿菩提看清了是LT,有些吃惊,又很歉疚地说道:“我真的很对不起你,让你也被抓了。”
“你朋友罗妮……”
“我知道,素奇他们找到了罗妮她们家,然后逼问出来我的去向。”
“你怎么知道的?”LT很惊讶。
“我们部落的巫师最擅长的法术就是‘心想事成’。当然了,他们才不会告诉别人他们是怎么‘施法’的。您脸上是……”
“素奇是不是平时就拿个木棒子?”
“法师杖的一端确实很大、很结实。”阿菩提叹了一口气:“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我是在巴士上遇到你们那天就被敲晕了。”
“那至少也过去差不多一天了。”阿菩提很冷静地说道:“素奇施展巫术,让一整个警察局的人都睡着了。”
“然后他就把你和卡尼克以及你妈妈都带出来了?”
“是。我看见他的时候,就知道跑不掉了。”
“阿菩提……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雪地上的痕迹,叫阿菩提。如果是男人的名字,就是阿普特。我哥哥的名字是卡尼克,北极熊。”
“很有意思。说起来,阿菩提,你知道他们现在往哪儿走吗?赫舍尔吗?”
“那是我们部落所在的小岛,大概就是往那边走。”阿菩提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平静且冷静:“先生……”
“我叫卢卡斯·邦汉,你可以叫我LT,我的熟人都这么叫我。”
“LT?好的。LT,我想逃,你能帮我吗?”
LT点了点头,忍受着颠簸,说道:“你还没放弃?”
“当然没有,现在放弃还太早。”阿菩提侧头打量着车厢:“唯一的问题是素奇,我没把握。”
“你的乌鲁刀,别在我后腰上。”LT有些艰难地翻了一个身,用反绑的双手示意着位置:“素奇和你哥哥居然没搜我的身,他们也很大意。”
“在一个巫师看来,单个白人没什么可怕的。”阿菩提一边说,一边也翻了一个身,将反绑的双手凑近LT身边,“LT,你是个好人。”
“我吗?好人?”LT苦笑了一下,当然,阿菩提没有看到他的苦笑:“你说是就是吧。”阿菩提的手碰到了他的手,细腻的小手,粗糙的大手,然后阿菩提有些粗暴地把他的手抬了起来,一点一点把他的衬衫费劲地撩了起来,“刀鞘卡在你腰带里面了,我拔不出来。”
“你直接拔刀吧,大不了割破一点皮肉而已。”LT满不在乎地说道。确实,比起被刀割破皮肉的小伤,他脸上挨的那一记才要命,后槽牙少说也有好几颗都被砸得摇晃起来了。
“那就对不起了啊,LT,我会尽量小心的。”
“嘶——”新月形的乌鲁刀两头都是刀尖,阿菩提往外一拔的时候,刀尖还是刮破了LT后背,血流如注。
阿菩提左右手用力挣了两下,稍微把绳子挣松了一点点,将右手腕内折,用乌鲁刀的一个刀尖微微地一下一下蹭着绳子。过了好几分钟,LT觉得好像过了一整年一样,阿菩提终于割断了自己手腕上的绳子,她坐了起来,顺手轻轻一划,将LT手腕上的绳子轻松割断,然后再割断了他脚踝上的绑绳,最后是自己脚踝上的绳子。
LT借着后斗帆布缝隙透进来的光线,看到阿菩提手腕上都是血红色的擦伤和淤痕,有些怜惜地说道:“很疼吧?手腕。”
阿菩提一下子将手藏到背后,忽然又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用双手撑着后斗的地板,摇了摇头,说道:“一点小伤而已,有点儿疼。不打紧的。”
她拿着那把乌鲁刀,非常爱惜地拂去刀锋上的细碎棕绳渣,伸出手对LT说道:“刀鞘,给我。谢谢。”
LT小心翼翼地把刀鞘从伤口处挪开,这才从腰带上拔了出来,还是染上了一点血迹。他把刀鞘递给阿菩提。
“谢谢你把它带出来了。”
“你的日记本在我的背包里面。钥匙,我也带出来了,喏,给你。”LT从夹克内袋里面掏出两把钥匙,也递给了阿菩提。
阿菩提很惊讶地接过钥匙:“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这玩意看起来和你租的地下室不搭调,又跟日记本放在一起,肯定对你来说很重要,我就带出来了。”
“幸好碰见你。”阿菩提语出至诚地说道:“我最重要的三样东西,你都帮我拿出来了。”
“日记还在他们手里哦。”LT指了指驾驶室:“我们最好还是躺下说话,免得他们发现。”
“也对。”阿菩提躺倒,双手背到身后,仰面朝天地躺着。LT知道,那把没有装进刀鞘的乌鲁刀就压在阿菩提的背后。
她就像一只刚刚露出獠牙的小狼,凶狠,又冷静,不像她那个岁数该有的样子。
LT学着阿菩提的样子,也躺倒下来:“丫头,你多大了?十八?十九?”
“十九,上个月刚满十九岁。”
“你真的杀人了?”
“你很介意这个事情吗?”阿菩提的声音里面听起来多了一丝紧张的意味。
“不,我也杀过人。用刀,飞刀,一下子扎穿了那个黑帮恶霸的喉咙。”
“哦。”阿菩提长舒了一口气,“那你很厉害啊。我没扔过飞刀,我扔过斧头,挺难的。”
“多练练就好了。”LT不以为意地说道:“杀坏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LT?”
“嗯。”
“你……杀那个坏人的时候,你多大?”
“比你现在大一点吧,二十六岁。”LT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害怕吗?”
“不,不害怕。他杀了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我另外一个同事,也算是间接死在他手里的。他该死。”LT略微停顿了一下:“所以,我也不后悔。”
阿菩提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问道:“那你后来呢?”
“逃。和你差不多,逃。我从美国逃到加拿大,唔,今年是1985年了,我已经十六年没有回过家乡了。”
“你家乡在哪儿?”
“威斯康星,沃索。你听说过吗?”
“不知道在哪里。你家乡漂亮吗?暖和吗?”
“暖和的话……肯定比你家乡要暖和。”LT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微笑,语气也缓和了许多:“漂亮不漂亮么……我觉得没什么特色。大平原,连天连地都是草和庄稼,随时都在刮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道路从脚下一直到视线的尽头,弯弯曲曲的,没完没了。路边都是低矮又庸俗的房子和商店,日复一日,没什么改变。”
“听起来很棒。”阿菩提听得有些出神,“那边的房子都是什么颜色的?”
“谷仓是红色的墙,浅黄色的顶。牲畜栏是灰扑扑的木头围起来的,不好看,但是夏天绿色的草和五颜六色的花多起来的时候,就挺漂亮的。帕克先生家的杂货店的墙最开始的时候,应该是白色的,后来风吹雨打的,就也变成了灰色的墙。房顶是红色的,后来都褪色了。”
“LT,那你家呢?”
“我家的房子啊……我离开那年之前,我爸和我换过屋顶的瓦,灰黑色的沥青瓦,红砖的外立面,里面是木头的。我家正门有个游廊,我妈在那里摆了两张摇椅,椅垫是青色和白色相间的。小桌子是木头原色,我爸夏天傍晚就喜欢坐那边,一边摇,一边喝啤酒。”
“你家乡听起来没那么无聊啊。为什么你觉得无趣呢?”
“也许是我总是看同样的景色吧。也许是我错了,谁知道呢?”LT看着帆布篷,也有些出神:“你家乡呢?赫舍尔?听起来是个德国名字。”
“德国?也许吧。我知道德国在欧洲。我家乡虽然在北极……你们都是这么叫的吧?但是春天夏天没有下雪的时候挺美的。海、天、草、苔原,雪橇犬在岩石之间跳来跳去、撒欢。我阿爸那时还没断掉腿之前,他和卡尼克划着qajaq回来……”
“我能想象出你家乡的高远空旷的天空,蓝得透彻,像透明的宝石。白色的云飘摆着。深蓝色的海,寂静的天空,偶尔飞过的海鸥……”
“你看过吗?”
“我不是生在城市里面的人,我是个乡下人,从小就在自然当中长大。”LT嘴角边荡漾出一抹笑意:“虽然威斯康星没有大海,我也去看过大西洋,还在大西洋里面捕过鱼。”
“风浪的滋味很难受吧?”阿菩提忍不住笑了起来。
“嗯,上船之后吐了两天才习惯。”
“你很喜欢吧。天空,还有大海。”
“喜欢。它们都是最纯粹的东西,让我敬畏,让我陶醉。”LT由衷地说道。
“陶醉?什么意思?”
“就是全心全意,沉入到里面,全盘接受它的一切,美的,丑的,真的,温柔的,狂暴的,残酷的,所有,一切。欣赏这些,拥抱这些,不想离开。”
“唔……那我也很陶醉,天空和大海。”阿菩提声音很低,在嘈杂的发动机和轮胎摩擦声中,LT却听得清清楚楚。
“冬天呢?一定很冷吧?”
“嗯,零下五十度都有过。”
“太冷了吧?”LT听着就忍不住抖了一下。
“嘿嘿。”阿菩提侧头看着LT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也不是天天零下五十度。反正就是挺冷的啦。”
“你说话的语气和罗妮有点儿像。”
“她是个好女孩儿……你相信吗?”
“……唔,”LT有些犹豫地应承了一声:“她是个很聪明的姑娘。”
“聪明?真的吗?我觉得她挺笨的,有时候啦。”
“她让我转告你,她看到了很多杂色渡鸦。”
“不是杂色渡鸦,是染色渡鸦。”阿菩提叹了一口气:“她没撒谎……那是素奇和图洛克(Tulok)的魂灵的具现。”
“什么意思?”
“图洛克没有放过我。他死了,但是他的恨,他的灵魂一直缠绕着我,追着我不放。从北到南,几千公里。”
“染色渡鸦?”
“是的。素奇是他的徒弟,他必须为他师父报仇,否则他一辈子都别想正式成为Angakkuq。”
“安嘎……酷卡?”
“Angakkuq,巫师的意思。我们因纽特人对巫师的叫法。”阿菩提淡然说道:“图洛克是我们部落唯一的巫师,我爸的腿被北极熊咬断了,那两年部落的猎运很差,大家都吃不饱饭……我们家就更加吃不饱了。我哥他们没办法,把我送到图洛克的屋子里面……”
“停,别说了。”LT打断了阿菩提的叙述。
“怎么了?”阿菩提打量着LT的表情:“哪里冒犯到你了吗?”
“不,不是我。那年,你多大?”
“十六,不到十七。”
“你哥居然……”
“他只是想让全家人活下去罢了。”阿菩提语气平静,“我一开始也同意了。但是我看到图洛克的时候……我又后悔了,我很害怕,他看起来像一只老狼,那种老得牙都没了,但是眼珠还是绿得瘆人的那种老狼。他给了我那两把钥匙,说以后一切都归我。我害怕极了,我说我不要,我哀求他不要,他偏要。他……偏要。”
“他该死。”
“我用乌鲁刀割开了他脖子。他的血喷到我身上,又腥、又烫,我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我冲出去了。我跑了一整夜,跑到贸易站,那里有一艘货船,我藏在鱼里面。”
LT有些麻木地望着帆布篷,耳边仿佛响起了大西洋上汹涌澎湃、从不停歇的巨浪声,呼啸而过、时而锐利如哨、时而低沉得让人腿软的风声,他仿佛听见了科尔瓦斯基的大喝声,他仿佛听见了卢乔最后那句话:“……快逃。”
摇摇……晃晃……起起……伏伏……时而被抛到天上,时而被埋进浪底。
“很怕吧?你那时,一定很怕吧?”
“嗯。”阿菩提用鼻音回答了这个问题,有点蠢的问题。
“然后你就长大了。”LT喃喃地说道。
“嗯。”
“你……讨厌自己吗?”
“不,我不讨厌自己。而且,我也不讨厌你,LT,先生,我也不讨厌你。”
她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样,LT的眼泪喷涌而出。
她细腻的小手轻轻地按在他粗糙的脸庞上,小心翼翼地擦着他的眼泪。
“你哭了,LT,别哭了。”
“嗯。”然而,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叹了一口气,任由他哭。
傍晚时分,车子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停了下来。LT和阿菩提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暗自做好了准备。
掀开帆布篷的是卡尼克,他冷冰冰地将LT的背包丢了过来,“白人,你下车滚吧。”
LT都愣住了:“什么?”
“巫师大人叫你滚。”卡尼克似乎也懒得解释,硬邦邦地甩了这么一句,右手揣进怀里,毫无疑问,他也做好准备随时会掏出刀来。
LT指着阿菩提:“那她呢?”
“回部落。”
“我问的是……”
“跟你有个屁的关系!”卡尼克的怒气又忍不住冒了出来:“白人,别干涉部落的事情,和你无关!快滚!”
LT犹豫了一下,阿菩提说道:“LT,你走吧。卡尼克说的对,这事和你无关。总而言之,谢谢你。还有,如果你回到温哥华,见到罗妮的话,告诉她,我不介意。”
“呃……”LT欲言又止,在阿菩提坚定的眼神之下,他想掏出背囊里面的日记本。阿菩提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LT只好忍着背痛,一点一点地蹭下了车子后斗。他希望阿菩提能改主意,但是他没等到。卡尼克跳上了车子后斗,和妹妹相对坐着,他用手拍了拍车厢后壁,白褐相间的福特F150皮卡车一路啐骂着绝尘而去。LT站在路边,手里提着自己的背囊,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
夕阳的苍凉余晖逐渐黯淡,公路上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LT和他从来不离不弃的影子,被拖长,然后消失在黑暗之中。
LT终于走到了一处老旧的加油站,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晚上快九点了,他整整走了两个多小时。在加油站的便利店值班的,大概是老板本人,是个六十多岁、胡子拉差的老人。LT风尘仆仆地推开玻璃门,走进便利店的时候,老人抬头看了LT一眼,指了指对面的小门:“厕所就在那边,去吧,孩子。”
LT对老人点了点头,疲惫得连笑容都挤不出来了。他走进厕所,痛痛快快地轮番解放了一遍,洗干净手和脸,这才走出来,向老人道谢。老人用塑料杯给LT倒了一杯不太烫的咖啡:“如果需要糖或是奶,自己加,别客气。”
LT将杯子里面的黑咖啡一饮而尽,问道:“先生,这是哪里?”
“熊湖镇(Bear Lake)。怎么?你都不知道搭便车搭到哪里吗?”
“算是吧。”LT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后背血染的衬衫,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关门了,你有地方住么?”
“显然没有。”
“喏,那边是修车的棚子,你可以在那边将就一宿。”老人指了指外面,然后从收银台底下掏出一个白色的急救盒,“我不问,你也别说。明天早上我来开门的时候,你最好已经走人。”他把盒子放到柜台上,推向LT。
LT从冰柜里面拿出一罐啤酒和一大块三明治,然后从裤袋里面掏出一张五块钱:“够吗?”
“再去拿一块三明治吧,多出来的部分算我请你的。”老人从LT手里夺过那张五元的钞票,放进收银机里面。
“先生,谢谢你。”
“明天早上六点吧,会有一些卡车南下去乔治王子城,你可以试试看运气,能不能搭上便车。”
“北上的有吗?”
“有,但是要看你运气。大都是去圣约翰堡的,司机脾气普遍都不太好。”
LT又想了想,翻来翻去,总算找出一个一元的硬币:“可以让我打个电话吗?”
“打去哪里?”
“温哥华。”
“电话在那边,墙上。”老人把硬币丢进收银机里面,不再理会LT。
LT狼吞虎咽地吃掉一个三明治,然后把剩下的那个塞进行囊里面,拿着啤酒走到电话机前面,从行囊里面翻出自己的笔记本,找了一会儿,开始拨打电话。
“喂?我是奎帕(Ugakhpa)。哪位?”
“是我,LT。”
“哦,老朋友,你终于舍得从金耳朵(Golden Ears Provincial Park)的林子里面出来啦?打算半夜找我喝酒吗?”克里斯·奎帕是昆特仑印第安原住民(Kwantlen First Nation)最好的猎手之一,LT在金耳朵公园里面当护林员的时候,经常会看见他带着本部族的孩子们在山林里面行动,教导他们如何追踪动物、识别植物、确定方位、布设捕猎的陷阱。奎帕碰到那些过于好奇而深入山林以致于迷路或不幸受伤的白人游客时,他也不吝于帮助他们回到正确的行进路线上,或是动身去找公园管理处的护林员和义工来救治伤者。一来二去的,奎帕和LT也成了好朋友,他认为LT是他见过的白人当中,最适应森林、也最尊重自然的一个家伙。
“抱歉,我需要你帮忙。”
“说吧,老朋友,你是不是被哪个部落热情的小姑娘给缠上了?”奎帕哈哈地嘲笑着LT。
“我在一个叫熊湖的镇子上。我现在无处可去,你能来接我一趟吗?”
“熊湖?我去,你怎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了?是打算去乔治王子城吗?”
“别问那么多了,老朋友,能帮我吗?”
“看你说的,我这就出发。”
“我会留在熊湖镇的一个加油站这边等你,它的地址是……”LT看着加油站的营业执照念出地址。
“挺远的,不过我试试看能不能明天下午或傍晚赶到。嗨,你可欠我一个人情了,下次请我喝酒哦。”
“没问题,老友。还有,谢啦。”
LT挂上电话,拿着急救包,去厕所里面给伤口消毒、上药、包扎。然后他回到店里,背起行囊,拿着啤酒,走出便利店的门口,找到那个修车的棚子,扫出一片略微干净的角落,坐了下来。他从行囊里面掏出一件厚外套披在身上,打开啤酒,看着树梢间皎洁的月色,喝了一大口,似乎伤口也没有那么痛了。LT沉默地把啤酒喝干,抖了抖罐子,把里面最后一滴酒也甩进喉咙里面,捏扁罐子,枕着自己的行囊,在心中说了一句晚安,然后就很快睡着了。
奎帕找到LT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快六点了,他整整开了二十几个小时的车。LT上了车,对奎帕说道:“镇里有一家汽车旅馆,我出钱,你必须休息一晚。”
“嗯,我也这么想,有点儿累。”奎帕没拒绝LT的好意,他和LT换了一下座位,让LT开车:“喂,LT,你怎么会跑到这里?这附近可没有护林员的工作应征啊。”
LT开车进了镇子,先找到汽车旅馆,开了一间双床房,“去酒吧,边喝边聊。”
奎帕耸了耸肩,跟着LT去了镇上唯一的一间酒吧。两个人找到一个角落坐下,LT点了一杯杜松子,奎帕更喜欢威士忌一些。他们还各要了一个汉堡。
“说说看,LT,你有心事。”
“事情是这样的……”LT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跟老朋友说了一遍:“我想去趟赫舍尔。”
“恕我直言啊,兄弟,你就算去了也不会有什么用处的。”奎帕旋转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暗褐色的液体:“如果是发生在我们部落当中,你就算去了,没有人会搭理你的。长老们不会听你说话,男人们会试图把你赶走,孩子们会向你丢石头。”
“她不该死啊。”LT的语气很生硬。
“不该死的人多了,但到头来,谁又能永生不死呢?”奎帕不以为意地说道,生死这种事,对于他来说,早就见怪不怪了。
“至少不应该为这种事……”
“兄弟,别总是拿你们的观念套部落的事儿。行不通的。皇家骑警对我们部落里面的事情,也是睁一眼闭一眼。”奎帕叹了一口气,解释道:“只要别太过分,警察也不愿意没事找事。所以,连政府都这个态度,你又何必呢?”
“你车子借我行么?”
“行是行……该死的,LT,你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你知道的,部落和骑警有过约定,我们不能多管闲事,他们也就不会多管我们的闲事。”奎帕无可奈何地挥着手,说道。
“我要去的地方是加拿大最北边的地方,和你部落没任何关系。而且,我一个人去。”LT不以为然地反驳。
奎帕哼了一声:“拉你的鬼倒。你会说海边人的话吗?”
“海边人?”
“嗯,他们叫我们是陆上人,我们叫他们是海边人。几年前我去过一次白马市,加拿大大概几十个有名的部落长老和酋长在那里开会,想为部落向联邦多争取一些利益。因纽特人也去了。”
“我以为你们和因纽特人从来没联系。”LT有些惊愕。
“以前确实如此,这些年不一样了。嘿,我跟你说,相比起来,我宁可跟你们白人多打一点交道。虽然有些政府出来的人不太可信,态度也过于傲慢,但总体来说,跟你们还能讲一些道理,还能谈。可是跟其他部落或是其他部族打交道,更麻烦。因纽特人比我们还保守。”奎帕仿佛有一肚子的感慨,却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地用英语表达出来。
“听起来,你打算跟我去一趟?”
“你这个冲动的家伙……我怕你给人弄死在育空,连魂灵都回不到威斯康星的老家。”奎帕慢吞吞地说道。
“没人在乎我是生还是死。”
“别胡扯,总有人还记得你。”奎帕笑着拍了拍LT的肩膀,一口把剩下的威士忌闷掉:“不就是没敢回去嘛。都这么多年了,十几年了吧?兄弟。我觉得肯定都过去了,没事了。下次我陪你回一趟家呗,我也还从来没去过威斯康星呢。明尼苏达倒是去过,妈的,也是鬼冷鬼冷的。”
LT向酒保替奎帕又要了一杯威士忌,递给酒保两张一美元的钞票。
“我跟你说,兄弟,生死这个事情,就是一个轮回。我们是这么想的,大概因纽特人也是这么想的。生下来,成长,孕育新的生命,老去,死亡。人生的轮回就是这样,和四季一样,谁也逃不脱。所以,我陪你去走一趟那个什么赫舍尔,没问题,但是你不能太……那个英文字怎么说来着?固执?”
“执着?”
“对对,对,就是这个字,执着。别抱太大希望,你就不会有太多失望。按你们基督教的话说,那姑娘就是提前一点,回到主耶稣的怀抱之中。按我们的话说,她的魂灵会早早升天,与神灵共舞,然后又找个合适的时候,重新回到人间。”
“公平吗?”LT略微提高了声音,生硬地问道。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有些人就是生来健康,有些人就是生来有钱,有些人就是生来残疾,有些人就是生下来就立刻死去。那又怎样呢?我更在乎我活的每一天是不是都快乐。”奎帕盯着威士忌,很出神。
“巫师强奸了她,谁快乐呢?”LT的问题听起来越来越刺耳。
“所以她把那个巫师杀了嘛。因果循环。”
“那你的意思是,她现在就要为她杀巫师而付出代价?”LT觉得心口仿佛被堵了一团棉花一样,他很想在酒吧里面大喊大叫,砸掉一切眼前的物事。
“对啊,你也不是不懂嘛。”奎帕一副很欣慰的样子。
“那为什么总是她一个小姑娘付出代价?为什么那些加害她、旁观她被加害的人不用为此付出代价?”LT瞳孔里面闪着亮光,仿佛一个越来越年轻的孩子一样,固执得不得了。
“哈,老兄,你想成为那个让那些家伙付出代价的执行者,是不是?”
LT被奎帕说破了心事,脸颊涨得通红,毫不掩饰地看着老友,“是,我就是这么想的。”
“你们白人是不是心里都有一个成为约翰·韦恩的梦?”
“跟那家伙无关,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我明白你的意思,好兄弟。”奎帕有些感慨,又拍了拍LT的肩膀:“你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把你当成最好朋友的原因。”
“谢啦,兄弟。”LT闷闷地说道。
“等下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明天我们快马加鞭追上那几个家伙。”奎帕笑嘻嘻地说道:“汽油钱,你得负责一半。”
“行。”
第二天出发,从熊湖镇到因努维克是艰苦无比的行程——无论是LT还是奎帕,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接近三千公里的路,居然开了足足五天才到。从熊湖镇一路往北,走97号省道,一路上还算顺利,但穿过卑诗省境、进入育空特区的1号公路之后,麻烦事就一路不断。一路上两人轮流开车,第二天下午快到约翰逊科罗勋(Johnson Crossing)市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让两人根本无处可去,只能在当地找了一个休息站猫着。第三天中午时分,风雪才变小了,两人紧锣密鼓赶到白马市的时候,车子又好巧不巧地爆胎了,看起来奎帕的旧皮卡比起阿菩提那一行人的破皮卡也没好到哪儿去;幸好LT还攒了一些钱,在白马市买了四个旧轮胎,又在皮卡后斗里面储存了四十加仑的汽油。看看天色已经快到傍晚,半夜在丹普斯特(Dempster Highway)公路开车,不能说是找死吧,基本上也是在和死神调情。两个人在白马市又窝了一宿,买了一些吃的,第四天上路。
丹普斯特公路是加拿大最北的公路——如果还能称之为公路的话——三月中旬仍旧是漫天飞雪、沥青道路上覆盖着冰雪。如果不是路边的标识指引,LT还以为自己是在苔原荒野之中开车穿行。奎帕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他一路上除了喃喃自语向他部落的神明祈祷之外,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词不达意地赞美自然的伟大和美景。
确实极为壮美——LT承认这一点,但是他更着急赶上阿菩提那一行人的车子。他无心欣赏这美景,尤其是开了好几个小时之后,眼看着从朝阳到正午再到傍晚,车子外面从漫天飞雪到晴空万里无云再到阴云密布寒风呼啸,LT敢打赌,任何女人对老公翻脸的速度都不如这里的天气幻变来得更快。一路上,LT始终在注意着有没有染色渡鸦飞过——幸好,也许是不幸,LT没看到任何黑白黄相间的鸟儿。
丹普斯特公路全长1500多公里,差不多一千英里不到,LT觉得这大概是他开过最惊心动魄的路程。第四天傍晚他们开到麦克佛森堡(Fort McPherson),在公路左侧看到人类建筑的时候,LT和奎帕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逃命一样地驶离丹普斯特公路,一头冲进了这个小城里面。
两个人凑出八十元,找了一家汽车旅馆休息,痛痛快快各自洗了一个热水澡,晚上餐厅只有热狗和薯条,两个人吃得如此感动,差点哭出来。他们问了一下旅馆前台,从麦堡到因努维克还要多久?前台工作人员想了想,说大概还要三百公里多一些,明天天气如果还行的话,早上出发,中午就能到。LT掏出地图,手指从因努维克继续往北移动,问道:“那么从因努维克到图克托亚图克(Tuktoyaktuk)呢?”
“现在是三月中旬,算你们运气好,还是冰路,你们开的是小车吧?”
“皮卡算小车吗?”
“废话,当然算小车。大车是那些卡车什么的。”前台工作人员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道:“联邦政府吵吵十几年要停止冬季道路(winter road),改修一条全新的全天候公路,不过到现在为止也就停留在口头上。现在如果是大车开过去,十有八九要陷在冰和水里面。小车就还好吧,你们在因努维克好好拾叨一下你们的小车,防滑链啊、各种防冻的装置都备足了。你们的衣服也不行,这时候你们穿这身去图克就是找死。”
“我们没那么多钱买衣服。”LT咕哝了一句。
“去二手店问问吧,没准就有啥旧衣服,你们可以免费穿走。就是味道可能有点儿大。”
二手防寒服哪儿是味道有点儿大啊,穿上这玩意就好像在和一头快死的北极熊拥抱一样……LT心里暗骂,但是看在一毛钱不用花的份上,他忍了。
从二手商店出来再上路,第五天中午确实安安稳稳地赶到了因努维克市——他们已经从育空穿到了西北特区,而这里也是因努维克专区的唯一城镇和行政中心,人口高达两千人之多,而三月中午的气温差不多是摄氏零下十七度。这时LT才觉得从二手商店讨来的防寒服是真的管用。这里,也就是丹普斯特公路的终点,再往北就要去图克托亚图克,那里是加拿大北极探索的补给点和港口,也是北方荒原上,人类最偏僻的文明村落。
他们运气不错,当地最大的修车行老板见他们没钱又必须要去图克托亚图克碰碰运气,把他店里的淘汰下来的防滑链和加热装置都搬上了皮卡后斗。LT和老板攀谈了一阵,老板听到他们的最终目的地居然是赫舍尔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们从哪儿听说到的这个岛?本地白人都不太知道那偏僻地方啊。”
“这么说,您知道?”LT问道。
“我知道。早些年没开汽修店之前,我是干水手这行的。你们去图克倒是对了,图克从三月到九月,每个月都有一班轮船,沿着北冰洋海岸航行,到各个渔村口岸买渔获。他们倒是一直缺人,你们要是没钱买船票,可以考虑给他们打工。赫舍尔岛正好是他们航行的终点,然后就直接返航回图克了。哦对了,船老板换了好几个,但是船长一直没换过人,我们都叫他库克船长,至于他真名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你们到了图克码头上可以直接找他,就说是杰森·史密斯推荐你们来碰碰运气的。”
LT和奎帕交换了一个眼神,觉得这事靠谱了。
“不过,如果你们要赶三月这班轮船肯定是赶不上了,他们大后天一早就要出航。”
“我们现在就连夜开车去图克。”
“这么着急的吗?”老板有些吃惊。
“哦,对了,老板,这两天你有没有看到一辆福特老皮卡,白色褐色相间的那种,150皮卡?”
“福特150倒是常见,不过白色褐色相间的?我跟你保证,没有见过。你看看咱们这个店,大概是镇上最靠谱的汽修店了。现在要从这里去图克,说什么也得来咱们店里检查一下车,买点备用品什么的。所以,放心,我跟你保证,你们之前,肯定没来过这辆车。”
奎帕拍了LT肩膀一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咱们肯定赶在素奇他们头里了。放轻松,兄弟。”
老板闻言问道:“你们在找那辆车?素奇是什么人?”
LT道:“算是有点事儿吧。素奇是因纽特人,欠了我一点儿东西,我得要回来。”
“看来这个什么素奇,没少欠你东西啊。兄弟,我看你们开的车可是卑诗省的车牌,千里迢迢追到这里,还要去图克、去赫舍尔岛,他到底欠你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儿,老板,真的不是钱的事。”LT微微一笑。
“反正跟我无关。老弟,听我一句劝。因纽特人不好打交道,你得做好要不回钱的准备。”
“总得试试吧?冰路会很难走么?”
“现在不好走,或者说,从来就没好走过。一路上可没有什么补给或是休息的地方,反正风险不小。要是没欠太多钱,老弟,真的,我看就算了。”
“这事儿算不了。”奎帕笑眯眯地替LT回答道:“我这兄弟就是这么‘执着’,我说的对吧?”
“没错。”LT点头。
“哦,对了,如果你们真的要赶夜路,这把猎枪卖给你们好了。不贵,卖你们三十块。”
“收了。子弹是免费赠送么?”奎帕问道。
“你脸还真大,干脆我把店直接送你得了呗?”
“那多不好意思啊!”三个男人哄堂大笑起来。
门外,北风与笑声交织呼啸,仿佛死神在磨刀。
第六天傍晚,LT和奎帕终于赶到了图克,开车开得他们精疲力竭。他们停好车就直奔码头,一艘名为“毕宿五”的大型渔船停泊在港口处,在夕阳映衬之中,像小山一样矗立于码头,沉默而威严。LT下车,走到舷梯旁边,大声叫道:“库克船长,请求登船!”
水手长从船舷旁边探出头来:“你谁啊?”
“我们是杰森·史密斯介绍来的。”
“哦,胖猴子介绍来的人啊。”水手长点了点头,“你们稍等一下。”他走回舱里,很快又出来了:“上来吧,船长同意见见你们。”
“非常感谢,水手长。”
“唔,挺懂规矩啊。”水手长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走上舷梯的LT伸出手来:“怎么称呼?”
“卢卡斯·邦汉。大家都叫我LT。这是我铁哥们儿克里斯·奎帕。”
“唔,挺好。克里斯,你会游泳吗?”
“能稍微在河里扑腾几下,海里……大概不行。”奎帕倒是实话实说。
“第一次上船?”
“第一次。”
“嗯,嗯。LT,你以前在哪里的船上干过?”
“1969年的事情了,波士顿那边,龙虾船上当过一段时间的水手。”
“会扔笼子?”
“还行。船上捕鱼的活儿,都会一点儿。”
“不错,很不错。跟我来吧,船长在等你们。”
库克船长是个高大而沉默的男人,满脸都是皱纹和风霜,下颌留着一圈胡子,皮肤黝黑,头发开始花白,像钢针一样竖起。他戴着白色的、浆洗得非常干净的船长大檐帽,眼神锐利如鹰,缓慢地、上下、重复地打量着LT。他又将视线挪向奎帕,看了两眼,有些无趣地不再理会奎帕,又开始打量起LT。
“你……”他的嗓音嘶哑,带着如雷一样的闷声:“是怎么认识胖猴子的?”
“我们在他那里修车、整备的时候,说起来要上赫舍尔岛,史密斯先生告诉我们可以来您这里碰碰运气。”
“你们运气不错。赫舍尔岛是我们这条船航线终点站,你们会在那里下船的,对吧?”
“您说的完全正确,船长。”
“明天一早,我们出发。你和你的朋友,今天就留在船上吧。你们的工作,阿方索会给你们安排的。不过,没有工资。违反船上的规矩,我会把你们两个留在最近的港口。听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船长。”LT回答道,然后看了奎帕一眼。
“哦,哦,我也听明白了,船长先生。”奎帕赶紧应承道。
“你们可以离开了。”库克船长挥了挥手,水手长阿方索就领着两个人离开了船长室。
船上的规矩大同小异,LT听了一遍基本都记住了,然后帮着阿方索给第一次上船的奎帕再详细说明。鉴于奎帕从来没干过船上的活,所以他被分配到的任务是在舱里整理渔获,以及打扫所有的内舱卫生,包括刷马桶在内。LT则负责清点渔获,甲板上的卫生清洁,如果厨师有事,他还得负责做饭。船上么,总是这样的,一个人要顶三个人用。
他们被分配的舱房条件,可比1969年在印斯茅斯的暴风雪号上要强得太多了,两人一间,有独立的床,还有一个小窗户,稍微能推开一点,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
奎帕刚刚上船的时候,多少还有些不安,一夜睡过来,他好像又变得那么乐天了。他跟着LT在甲板上看到一会儿日出——其实太阳在这个纬度几乎算不上升起来,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一点边缘。即便不是极夜,现在离极昼也还差着两个月的时间,太阳光和明亮,在这里永远是奢侈品。
大约清晨六点半的时候,LT已经把甲板大致刷完了,他拄着刷子正在休息,一只很久没有见到的染色渡鸦从桅杆不远处迅速掠了过去。
LT用力握紧了刷子的木柄,果然没有多久,就看见四个人逶迤走向毕宿五号。打头的那个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手里握着一柄法杖,高瘦的身材在寒风中一点瑟缩都没有,只有猎猎的劲风将他的外套吹得摆动。在他之后,就是阿菩提和她的妈妈,押尾的是卡尼克。
素奇用因纽特语高喊了几声,阿方索从船舱里面匆匆走了出来,见四个人到来,喜笑颜开地也用因纽特语招呼他们上船。
不知道什么时候,奎帕也从船舱里面钻了出来,站在LT身边,低声问道:“就是他们了?”
“嗯,就是他们。”
“现在吗?”
“稍等一下。图克这里有皇家骑警,虽然只有一个人而已。”LT很冷静地说道:“等船启航了再说。”
四个人鱼贯从舷梯走上甲板的时候,他们都看见了LT站在甲板上,冷峻的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
卡尼克又变得愤怒起来,他大叫着:“你这该死的白人!你想干什么!”
这话一出,几个正在干活的水手和阿方索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他们也都是白人。
卡尼克容易愤怒,但并不是一个蠢人,他也意识到了这句话得罪了所有人,他直接掏出刀子来,正要扑向LT的时候,素奇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素奇摇了摇头。卡尼克用力挣了一下,素奇的手却纹丝不动。
库克船长高大的身影从舱里踱了出来,问道:“阿方索,有人惹事么?”
“没有,船长,没有人敢在您的船上惹事。”阿方索立刻回答道。
“那就好。八点十五分,我们准时启航。我希望这是一次平安而友善的航行。”
“如您所愿,库克船长。”素奇第一次开口,说的竟然是英语。他漠然地扫了LT一眼,又狠狠瞪了卡尼克一眼,率先走进船舱里面。
库克船长示意阿方索过去,低声对他说了两句,然后也走开了。阿方索脸色不太好看,走到LT身边,说道:“船长吩咐了,你不用做饭了。”
“哦,我明白了。我不用做饭了。”LT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还有别的吩咐么?”
“没有了,你和你的朋友,都别惹事。”
“当然,这次一定会是平安而友善的航行。”
“LT,我知道你肯定大有来历,但是在毕宿五上,别耍小聪明。我以朋友的身份告诫你这句话。”
“当然,我一向珍视友情。”LT淡然答应。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奎帕在舱里吐得一塌糊涂,被阿方索套上一件救生衣,一脚踢到了甲板上吹风。LT帮忙打扫干净奎帕的呕吐物之后,也慢悠悠地来到了甲板上,拍着老朋友的后背:“这滋味怎么样?”
“我去……”奎帕跪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呕吐。
“新人真好玩儿。”LT和旁观的阿方索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然后两个人非常无良地大笑起来。
素奇这时领着阿菩提走到三个人身边,他们也穿上了救生衣,一只染色渡鸦打着旋儿地落在素奇的肩膀上,侧着头打量着船上的人。素奇有些怜悯地看着奎帕,低声道:“我的印第安兄弟,陆上人为何要来海边?”
奎帕抬头看了素奇一眼,正要开口,又一口呕吐物涌上喉头,喷在甲板上。
“你叫LT,对吗?”素奇不紧不慢地问道。
“是的。你叫素奇?”
“是的,我就是素奇。”素奇手里没有拿着法杖,仔细地打量着LT,“我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
“素奇……在你们的语言里面,这是什么意思?”
“冰。泛指的冰。”
“好啊,冰巫师,那天你给我的那一棒子,等下了船,我早晚还给你。”
“想打架的话,有的是年轻小伙子奉陪。我这老胳臂老腿儿就算了。”素奇嗅了一下海风:“晚上还要刮大风啊。”
“船长也这么说。”阿方索也不离开,就站在旁边听。
“LT,你为什么要追着我们?”
“你就当我多管闲事呗。”LT也知道,船上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起来的。库克那个家伙,看起来就不像个善茬,何况奎帕现在就是个累赘。
“要怎么做,你才肯离开?”
“你……我是说,你们部落,会怎么惩罚阿菩提?”
“恐怕这事与你无关。”
“我都说过了,我是个爱管闲事的家伙。”LT搔了搔后耳根,“还是说说吧。有些事,说开了也许大家都能退一步。”
“杀人偿命,没什么可说的。”素奇淡漠地回答:“你们白人的法律,不也是这样吗?”
“虽然我读书不太多,素奇,”LT双手在胸口横抱起来:“加拿大的法律,我也不太懂。我是个美国人。不过,在美国是这样的,如果一个男人强奸未成年少女,而被害的少女反抗,失手杀了强奸犯,无论如何,也不会被判死刑。我说的够明白吗?”
“那是你们白人的法律。”素奇也用差不多的语气回答着:“这里是北极,外人不懂风雪中的法。”
“我倒是觉得,只要你他妈还是个人,就有人的法律需要遵守。”LT看着阿菩提,她将目光投向远处的还,他的笑容逐渐消失了:“你凭什么觉得你们就是特殊的?你们长了三条腿,还是长了两个头?”
“不,我们并不特殊,只是我们生活的地方很特殊。”素奇一点也不动气,他轻轻用脚点了一下甲板:“LT,这是什么地方?”
“加拿大,我猜?”
“加拿大是印第安兄弟的叫法,伊洛魁人的叫法,对吧?”
“呕……没错,Kanata,村子。”奎帕一边干呕,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
“这是我们的土地,或者说,这曾经是我们的土地,始终是我们的家园。你们白人来了,就要我们遵守你们的法。何况,这里,是北极,不是温暖的南方。这里除了苔藓和草之外,就不长别的高大植物了,没有庄稼,没有蔬菜,没有水果,只有冰雪,只有风暴,只有和我们一样挣扎求存的北极动物。人,人类,在这里,只是动物的一种。我们服膺的不是法律,我们服膺的是狂暴的大自然和生死。”
素奇指了指阿菩提:“她那时十六岁了……也许十七?不重要。在我们那里,十四岁初潮就可以结婚了。为什么会这么早?因为我们只能活二十七八岁,也许运气不好,死得还要更早一点。我们如果结婚晚一些,也许死的时候,孩子都还没有学会怎么猎杀环斑海豹。他们要怎么活呢?”
“那也不是强奸少女的理由。”
“她答应过的,当着她父母和图洛克的面,答应的。没有人强迫她,没有人威胁她。图洛克答应会把自己那份猎物多分一些给阿菩提的父母,也答应会把他所有的遗产交给他的小妻子。”素奇平静地说道:“这是契约,LT,这就是你们白人也挂在嘴边上的,契约,对吧?”
“契约?不,我管它叫剥削。一个男人,一个老男人,一个拥有权势的老男人,用他手里的资源换取少女的身体。这叫剥削,这叫父权。懂吗,素奇,你懂这个单词吗?”
“我大概能猜出来这个单词的意思,以及你的愤怒缘何而来。”素奇漠然地微笑,冷淡得出奇,就像他们身边凛冽的海风一样:“存在高于合理。LT,我也没上过什么学,我在白马市读完了高中,就回到了岛上。我们在那里存活了很久,一百年,两百年,也许更长。我们的存在,高于你认定的合理。如果你认定的合理会毁掉我们的存在……”
“让她走,这样就会毁掉你们部落的存在?”
“她背约,她杀人,她逃走。LT,你要明白,在风雪之中,如果每个人都为自己着想,那么部落要怎么办?”
“你们可以向南,可以离开赫舍尔。”
“然后呢?我们去哪里?哪里是我们的新家园?我们要怎么活?”
“恕我打断各位一下,加拿大联邦政府为原住民和因纽特人都提供了迁居补助,对于找工作也有……”
不等阿方索说完,素奇很粗鲁地打断了他的说辞:“因纽特人不给白人当奴隶和乞丐。”
“这不是奴隶和乞丐……”
“每天等着别人把福利支票送到手里,然后醉醺醺地吸毒、逐渐地腐烂,你觉得这应该叫什么?”素奇严厉地质问阿方索。
“政府给你们支票,并不是让你们去吸毒或是去腐烂的。颓废的是那些懒人。白人当中也有这样的人,黑人当中也有这样的人,这是个人的问题,犯不着上升到整个种族,OK?”
“不,你错了,阿方索水手长,当白人踏上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家园,用火枪和马刀把一切扭向他们自诩的文明,印第安兄弟算什么?因纽特人又算什么?用支票和福利就能赎罪吗?”
“可笑!你们在四十岁的时候就放逐老人去荒野,就因为他们不能再为部落打猎、采集;你们把自己的妻子送到别人的床上,就因为你们之间近亲通婚,生出来的孩子很多都有问题!你们只服膺活着这个原则,一切都可以为活着让路,凡是妨碍你们活着的,都要被你们用部落利益作为幌子除掉。素奇大巫师,这是可悲的。你们那时只能活到二十七八岁,看看现在的你们,你们能活到六十岁、七十岁。现在,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别再用两百年前的旧观念活着了!求求你们,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吧!这世界再烂,再恶毒,去南边讨生活,也比你们在寒风中被吹散一地要好吧?”阿方索眼中流露出悲悯的神情:“我不懂你们为什么那么坚持传统。你们一开始坚决不用步枪,坚决不用雪地摩托,可是现在呢?我承认,白人杀过你们很多人,但是白人也救过你们很多人,很多妇女,很多孩子,很多老人,他们救过你们。过去的恩恩怨怨,我觉得没法纠缠。抬起头,抬起头!看看前面,看看!加拿大好大好大的,没有了赫舍尔岛,还有其他的港口城市,你们会捕鱼,你们会打猎,很多有钱人花钱请人教他们怎么捕鱼、怎么打猎。你们能生活得很好。为什么一定要守着那块小岛呢?”
“因为那是我们的家园。”素奇也放缓了语气:“我们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我们回不到岸上,人们也逐渐把我们都遗忘。我落于斯,我迷于斯,我死于斯,那里就是我们唯一的故乡。”
“咱们没法说下去了。”阿方索有些绝望地摇着头、摆着手:“反正,反正我觉得你们有其他的选择,而你们不但不去尝试选择,甚至于也不让你们的同胞去选择。这个小姑娘。”他指着阿菩提:“是,她杀了人,她反悔了,但是,我觉得她也没做错什么。如果是我的女儿被送到一个老东西床上让他强奸……LT,你会怎么做?”
“素奇,既然你说外人不懂风雪中的法,我也无话可说。你有你的坚持,我可以尊重你的坚持。但是,阿菩提不能死,你懂我的意思吗?”
“塞狄娜女神订的规矩,就是规矩。”
“见鬼。”LT挥了挥手:“水手长,能借用你们的无线电报警么?”
“皇家骑警在图克就一个人,还是个老糊涂。”
“操,这事还挺麻烦。”LT一挺身站直了身体,看着阿菩提:“小丫头,你想离开这里吗?”
“想,但我不能。”阿菩提第一次开口,声音很平稳,有些怯怯的:“我阿爸、阿妈,还有卡尼克,他们都离不开赫舍尔。”
“那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还想逃?”
“只有逃过,才知道其实……我无处可逃。”
“你可以再试一次,试着再挣脱一次,就像你那时用力挣松手腕上的绳索那样。”
“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这样做。”
“哪怕就再试一次呢?”LT半是绝望、半是怨愤地质问道。
“我已经试过了。”阿菩提平静下来,“LT,先生,真的,我很感谢您。我在巴士上已经无计可施,对您说了那句‘救我’,我没想到您真的来到了这里……”
“不用谢我。你值得这样做,我也不单单是为了你而这样做。”LT打断了阿菩提的话,“我明白了,阿菩提。你的命运,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
LT弯下腰,搀扶起奎帕;阿菩提脸上露出释然的神情,而素奇也松了一口气,微笑起来;只有阿方索又惊又怒,愕然而立,难以接受。船舷远处的大海中,浪如墙,云如涛,看不见太阳,密布的阴云昏暗又压抑,唯有染色渡鸦在上方盘旋,反正这里也从来没有过什么海燕。
晚间的舱室里,吐得奄奄一息的奎帕总算有点开始适应了,虽然还坐不起来,但可以倚着墙半靠半躺。LT在台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着阿菩提的日记,字迹很工整,很像小孩子写的,圆圆的,很可爱。
“1984年10月8日星期一。感恩节长周末。罗妮请我去她家吃晚餐,火鸡。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火鸡,肯定需要烤很长很长时间。好好吃。罗妮的爸妈很友好,我觉得很舒服,很开心。”
“1984年11月2日星期五。我终于在唐人街找到第二份工作了。给一家叫做‘loong-tung’的中国餐馆当服务生。老板娘管收银,一个小时付我三块五,现金耶,不用交税。我可以留一半小费。一天可以挣三四十块钱。我喜欢他们家的蔬菜,好好吃。岛上吃不到这些,油光光的,很脆很有汁。厨子想毛手毛脚,我掏刀之前,老板娘就踹了厨子一脚。老板娘威武!”
“1984年12月24日星期一。圣诞夜。我第一次独自一个人过圣诞夜。罗妮叫我去她家,我实在不能去,作业太多了。房东哈希太太叫我上楼吃饭,我不喜欢哈希先生,所以也借口作业太多就没上去。哈希先生看我的眼神和图洛克一样,恶心。温哥华的十二月居然不下雪,好暖和啊。”
“1985年1月10日星期四。要读的书太多了。胡佛教授最糟糕的就是留太多作业,读不完。我有点儿想家了。岛上虽然无聊,但是用不着读这么多的书,写那么多的文章。不过,我知道这些都是好的,我知道了很多以前从来不知道的事情。可如果不用读这么多的书还能知道这些有趣的事情,就更好了。”
“1985年1月31日星期四。终于把作业交上去了。比罗妮提早了一天,她明天才能交作业。胡佛教授看起来很满意,祖先保佑,让我这次能拿一个A。”
“1985年2月6日星期三。罗妮借给我一本诗集,西尔维娅·普拉斯。有一句诗好棒:‘我闭上眼睛,世界倒地死去;我睁开眼帘,万物复甦。’(I shut my eyes and all the world drops dead; I lift my lids and all is born again.[1])我也想写诗。我想给阿妈写诗,想给阿爸写诗。卡尼,算了,有心情再给他写诗。”
“1985年2月20日星期三。很烦躁。打工的汉堡店附近很多乌鸦在飞,也许是我看错了。我看见了染色渡鸦。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我还能看见他的渡鸦?一定是我看错了。”
“1985年3月7日星期四。我订了去班芙的巴士票。好久没有回到自然神的怀抱当中了。我要去健行。那里,一定不会再有什么染色渡鸦了。我一定要去班芙,那里应该会有雪吧?春假的日记就回来再补吧。”
LT唇边带着淡淡的微笑,眼角却有泪光闪烁。
这时有人敲了一下门,然后直接推开舱门,是库克船长。他看了LT一眼,“我要跟你谈谈。”
LT跳下自己的床铺,把日记本收回行囊里面,对奎帕说:“我待会儿就回来。”他跟着船长走到驾驶室里面,除了二副之外,没有其他人。
库克船长让二副去甲板上抽根烟透透气,他盯着LT,许久,才问道:“马尔通教授(Prof Márton Ph.D)还好吗?”
LT浑身如遭雷殛,从天灵盖到尾椎骨,透心凉。
“对,你猜对了。我是大衮的人。”库克船长面无表情地说道:“或者说,我曾经是大衮的人。你身上的味道,这么多年,我还闻得出来。”
LT不知道是该掏出刀来还是掉头就跑,他僵在了原地。
“别害怕,LT。如果我想对付你,你上船的时候就完蛋了。”库克船长的语速很慢,就像科尔瓦斯基在他毙命那天晚上说话的感觉那样。
“你……也认识教授?”
“我是大衮和教授之间众多的中间人之一,唔,1970年到1972年。教授提过一句你的事情,我恰好就记住了,而你的长相,在大衮通缉名单上一直保存着。你变了很多,但是身上的那个味道……只要和大衮打过交道的人,一辈子都摆脱不了。”
“船长,那你找我……”
“你下午和素奇他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库克船长无声地长舒了一口气:“你压根儿就没打算放手,对吧?”
“没打算。”
“这就对了。我给你一样东西,用不用随便你。这玩意能让那帮因纽特人自食其果。”
“我……不明白。”
“用不着明白,东西,就是这个。”库克船长从身边的抽屉里面拿出一枚乌木做的护身符,“你决定要用的时候,这样念:‘Shar’tul… agh’lûn…
(血涌潮声,鲨牙为冠。)
Zhai-Khul! Zhai-Khul!
Ia! IA! SHAR’TUL!’”
(父来无形,噬魂无痕——)
他把护身符塞进LT的手里,然后挥了挥手,说道:“离我们抵达赫舍尔岛还有七天时间,你自己思考吧。别让自己后悔就行。”
“船长。”
“唔?什么?”
“我要一把手枪。”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聪明的家伙。”库克船长从另外一个抽屉里面又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史密斯威森M57,6寸枪管,还有两个上弹器和以及一盒.357麦格农子弹。“你是更相信手枪吗?”
“有时候手枪更能吓唬住人,船长。”LT很仔细地先卸下弹仓里面的子弹,按了两下推杆,确定弹仓里没有子弹,又对枪管里面看了一眼,“安全。”他把空枪收进衣服里面,子弹和上弹器暂时揣进裤兜里面。“这里不是文明之地,刀和枪和拳头,在这里更有用。”
“马尔通教授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你这个家伙呢?”库克船长有些不解地自问着,他没指望LT会给他回答。
“我猜,应该是一种缘分吧。我是他捡到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很遗憾,我没能当上大学的勤杂工,也没能把大学读完。”
“勤杂工……我不明白。”
“我穷啊,没钱读大学。”LT无所谓地笑了笑:“如果我在大学当上了勤杂工,我就能用折扣价读大学了。”
“老天。在北极海的船上,你拿着我的手枪,然后我们两个居然在闲聊大学学费的事情。”
“我还想申请过助学贷款哩,可惜没成。”LT伸出手:“多谢您,船长。”
库克船长和LT握了握手:“正如你说的那样,缘分。大衮和密大,咱们俩算是很有缘分了。祝你好运,祭司LT。”
“好吧,这东西我就先收着了。”LT若有所思地点头,微笑,然后离开了驾驶舱。
七天时间一晃而过。毕宿五号停在赫舍尔岛最南端一处交易站的港口。二十几个魁梧的因纽特男人有条不紊、非常熟练地将大量渔获搬上船。LT一面清点重量和渔获种类,一面做着书面记录。好不容易把最后的工作完成,LT将记录清单递给素奇,“冰巫师,你过目吧,看看我有没有出错。”
素奇很快看了一遍:“非常正确。”
“麻烦你签字。”LT把铅笔递给素奇——零下二十度可没法用钢笔或是圆珠笔,只有铅笔能用。素奇接过铅笔,唰唰签好字,LT又将记录交给阿方索,拍了拍手掌:“好啦,水手长,我和奎帕的任务都完成了。”
“别着急,LT,他们还得把之前订的货搬下船。你和你的搭档还有点儿时间可以再考虑一下,是不是真的打算下船。如果真的下船,我们再来可是要四月中旬了。”
“早就想过了,水手长,多谢你这几天的照顾。四月中旬记得接我们?”
“好吧……你们这两个犟种。”阿方索无可奈何地叹气,看着LT和奎帕拿着各自的行李,从舷梯走下毕宿五。
素奇看着部落的男人们将之前订的货一一放在雪橇上,他问道:“你们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LT,你真的要跟我们去部落?”
“就当我去送小朋友最后一站路,行不行?”
“哼,这里可不是白人的地盘。”卡尼克故意用力撞了LT的肩膀一下,活像个在学校里面霸凌弱者的小流氓。
“卡尼克,你说你多笨?非要挑衅我。”LT一个扫脚,顺势一推一按,把卡尼克摔倒在地上,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刀尖稳稳地塞进卡尼克的左耳耳道里面:“乖一点,孩子,别总是想挑衅大人,放尊重一点,懂吗?”
好几个围观的因纽特人都大叫起来,纷纷掏出自己的刀子来。
素奇一抬手,众人都安静下来了,等素奇说话。
素奇看着LT:“逞威风逞够了么?”
“我就是帮卡尼克掏掏耳朵,他耳屎太多,大概听不清你之前在船上说过的话。”
“那是我和卡尼克之间的事情。好了,LT,如果你还想跟我们去部落,你和你朋友也要学会尊重我们。”
“只要你的人没事别跟小流氓一样挑衅我们,我会给予你们对等的尊重。”
素奇点了点头,大声说道:“你们都听到了吗?他们不算我们的朋友,也不是我们的敌人,他们是可以尊重的访客。”
LT收回自己的刀,吹了吹刀尖上并不存在的耳屎。这些因纽特人在他看来,并不比山野之中的狼群更可怕、更危险,也许还是野兽更致命呢。
众人默默地各自上了雪橇,素奇招呼LT和奎帕上了自己的雪橇,“走吧!”一声令下,众人抖起缰绳,让爱斯基摩犬开始狂奔起来。
部落离交易站并不远,大约二十分钟左右,就已经能看见十几栋低矮的平房。
雪橇群慢慢停下,男人和女人们将各自的物资拿回家里。
LT耸了耸肩,问道:“素奇,你打算让我们住在哪里?”
“唔,就暂时住在我老师的房子里面吧。我想你们应该不会介意那是死过人的房子。”
“比这更糟的地方我都住过,奎帕,你说呢?”
“我也不介意。因纽特人的萨满巫师就相当于我们部落里的大巫,没什么好害怕的。”奎帕叹了一口气,“这又是何必呢?”
素奇装作没听见奎帕的旁敲侧击,他引两人来到村落边缘的一栋平房,门口还凌乱地散落着几十块石片。
“这是什么?”奎帕有些好奇地问道。
“伊努克舒克,相当于你们的图腾柱。”素奇不紧不慢地回答:“你们用树木雕刻图腾柱,这里可没有那些足够大的树木,我们就改用石片来堆砌伊努克舒克。有些很大,有些很小,还有一些可以用来指路。”
“愿祖灵保佑。”奎帕很虔诚、很认真地说道。
“感谢兄弟的善意。”素奇推开门,里面的地上仍旧能看到暗沉的血色——“快两年了,没人愿意进来打扫。”素奇仿佛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一样:“老师的魂灵仍在这里,等待公平的裁判。”
LT没理会这句话,他走进屋里,左右上下看了看,熟练地找到木柴,放进屋子正中的火塘里面,然后引火。“挺暖和的。冰巫师,告诉我,如果我想和阿菩提今天晚上再聊聊,你可以在旁边监视我们,你会同意吗?”
“我想这没问题,只要阿菩提愿意和你聊。”素奇沉着地答应下来:“不过,我奉劝你,别耍花招。你和奎帕身手都很厉害,我看得出来。不过,这个村子里面有五十多个人。”
“要是我想劫人,在船上我直接弄死你们、然后把你们扔进海里喂鲸鱼不好么?那可是白人的地盘。”LT冷笑一声,“我说过,她自己的命,她自己的选择,我无权干涉。”
“那你……那你要和她谈什么?”这次轮到素奇糊涂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我要和她谈什么。素奇,老实说,我和阿菩提是萍水相逢,你明白吧?如果她那天没上那辆长途巴士,或是我那天闹肚子没上那辆巴士,我和奎帕就不会今天坐在这里和你说话。”
“你喜欢阿菩提?”
“唔,很有意思的问题。我今年四十一岁,如果我有女儿的话,和阿菩提应该也差不多大小吧,也许会再小一些也说不定。”
“你把她当成是自己的女儿了?”
“谈不上。”LT舒展开自己的双腿,伸了一个懒腰。“我说过,我是个爱管闲事的家伙。有些事情,我不知道则已,知道了,总是手痒,忍不住要管一管。”
“你看不惯老师和阿菩提的事情。”
“我不想武断地评判你们部落的事情,但作为一个人,注意,不是白人或是黄人或是红人黑人什么的,就是一个人,人类,我觉得阿菩提换到是加拿大的法庭,她也不会被判处死刑。她有理由、有苦衷、她也是受害者——别这么看着我,你问问奎帕,他觉得阿菩提是那种爱好杀人的孩子么?”
奎帕闻言,果断摇了摇头。
素奇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还真就是你这人爱管闲事呗?你觉得不公道,就想让我们按你的想法做事?”
“如果,哪怕,唉,素奇,如果你们决定砍掉阿菩提的手或是她的脚、或是你们永远把她关在这个岛上,我可能都会半途而废了。你们偏偏要杀掉她。”
“LT,我们尊奉的女神,塞狄娜女神的故事,你听过吗?”
“当然没有。素奇,坐下来,说给我听听,让我更了解你们一点。”
“塞狄娜并不是生而为神的。”素奇也坐在火塘之前,怔怔地、出神地看着重新在着房屋里面跳跃起来的火苗:“她是一个平凡的、美丽的因纽特姑娘,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嫁给一位英俊、勇敢的英雄。有一天,一个勇敢的小伙子摇着小船,乘风破浪,来到塞狄娜居住的岛上,用无数的金银财宝向她的父亲说亲,希望能够迎娶塞狄娜。”
“她爸爸答应了?”奎帕轻声问道。
“嗯,塞狄娜的爸爸答应了,欢天喜地地把女儿嫁给了那位勇敢的小伙子。他们两个人乘着船,离开了小岛。但是谁都没想到,那个小伙子并不是真的人,而是海鸟的恶灵。祂恶毒地折磨可怜的塞狄娜。塞狄娜向神灵祈祷,终于神灵被她感动,将她悲惨的遭遇通过梦境告诉了她的父亲。”
“老人一定去救女儿了吧。”LT淡淡地、用陈述的语气说了个问句。
“是啊,哪有父亲不疼惜女儿的呢?老人在大海中寻找了无数个日夜,终于找到了塞狄娜的下落,趁鸟灵不注意,他救出了女儿,两人上了船,逃往自己的家。”
“鸟灵发现了这事,祂呼唤来了疾风骤雨,在海面上掀起了极大的浪涛。小船哪里禁受得起这样的摧残?就在即将倾覆的时候,鸟灵宣布,只要将塞狄娜推进海里,献祭给祂,老人就可以得救。”
“他推了,对吧。”LT毫不意外地问道。
“是的。他把塞狄娜推进海里。塞狄娜哭喊着,用手死死地抠住船舷。她的父亲挥动小刀,把女儿的手指逐一斩断,看着女儿沉入海中。”
“塞狄娜就此成为了北海的神,她的手指变成了鲸、鱼、海豹、她的怒气和怨念变成了北极熊和雪狼,她的善意变成信天翁,她的魂灵长眠于海底。她恨这个世界,她恨我们的贪婪和背叛。”
素奇的声音听起来如同空洞的木头相互敲击一样:“巫师最重要的职责,就是每年在化冰的时候,用我们的灵魂潜入深海,为塞狄娜女神解开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发梳理平直,安抚她的怒火,她才会赐予我们猎运与渔获。”
“多么悲哀的故事。”奎帕喃喃自语着。
LT很久没出声。
素奇陪他们坐了很久,终于站了起来:“这就是因纽特人的女神,这也就是我们因纽特人的命运。我们因为贪婪而背叛自己的亲人,我们活该遭受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的折磨与考验。所以,在部落之中,背叛者都会被处死。处死背叛者的,也只能是背叛者的家人。”
“我听明白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处死阿菩提?”
“我需要和长老商量一下。总之,不会太久,最晚大概就是明天这个时候吧。”
“那,今天晚上就是阿菩提的最后一夜了。”LT声音听起来很低落。
“恐怕是这样的。”
“那你还同意让我跟她聊聊么?”
“我答应过的事情,从不反悔。”素奇用法杖当作拐杖,慢慢地走出这栋充满了因纽特人味道的房子,他高瘦的背影,现在也有些佝偻起来。
奎帕低声问LT:“老朋友,你真的还打算动手吗?”
“你觉得她真的该死吗?”
“我是你朋友,那我就会和你站在一起。”
“你真是个狡猾的家伙。”LT微微一笑:“你不以为然,可以直接说的。咱们俩是什么交情?你何必要绕弯子劝我?”
“反正,我是个印第安人。我尊重其他每一个部族和部落的风俗传统。我们几百上千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我也能明白你的感受和你的想法,LT,所以,我也很挣扎。”奎帕说得十分坦白:“我不是一个懦夫,我也不想你认为我是个懦夫。我不怕他们,但这不是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问题。你必须得明白这件事,哪怕你真的救出了阿菩提,她真的就会一辈子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吗?那是你们童话里面的结尾。”
“你觉得我有那么蠢吗?”LT苦笑了一下:“我说过的,她的选择,我无从干涉。我就是弄不明白……我很……彷徨。”
“找不到目标、找不到信念、不知道该做什么才是对的?”
“是。”
“阿菩提,她是你的信念吗?”
“我怜惜她,真心怜惜她。她这片小雪花就是想自由自在地活着,她在温哥华也吃了不少苦头,她也交到了新的朋友,见识了新的世界,学习了新的知识,她想写诗,她想有人保护她……”
“可她就是一片雪花而已。这里,才是她的家乡,她的魂魄所在。”
“老弟,人可以有很多家乡。不是你生在那里,你就注定一辈子要住在那里,更不注定你一辈子就要爱那里,被那里绑住。人是自由的。肉体、精神、一切,都是自由的。决定如何自由的生,自由的活,自由的决定何时死、怎么死。印第安人也爱自由,对吗?”
“是啊,老朋友,我们也爱自由,同样,我们也爱家乡和部落和亲人们。”
“那,为了自由,你能牺牲这些吗?”LT有些急切地问道。
“我想我做不到。自由和家乡,对于我来说,同等重要。”
“我猜也是。”LT黯然叹息。
“我……也一样。”门口传来阿菩提脆生生的声音:“我向往自由,我也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你喜欢吗?”LT没有抬头,反倒将头深深地埋进双腿之间,双臂抱着后脑。
“喜欢。那里温暖、繁华、漂亮、丰富多彩。我知道那里不是天堂,那里也是人间。我逃过一次,而当我妈妈和哥哥找到我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不属于那里,也不属于这里。”
LT缓缓抬起头,看着那雪花一样的女孩儿,她不该是雪里的痕迹:“告诉我,你属于哪里?”
“我属于记忆。LT……”她走到他的身边,双手捧着LT的脸庞:“你什么时候忘记我了,我就死了。”
“闭上眼睛,世界轰然死亡。”LT喃喃地说道。
“睁开眼睛,万物复甦如初。”阿菩提笑着流泪:“我死了,在你口中,我就变成了第三人称。”
“还有一条路的,还有。”LT深深吸气。
“没有,在我心里,没有。在你心里,我干净;在我自己心里,我脏了。”
“那是……”
“不是强奸的事情,从来不是。我后悔了,我胆怯了,我违背了诺言,我逃走了,我没有坚持到底。所以,我脏了。”
“你只是一个孩子!”LT失态地吼了出来。
“谢谢你会这样为我考虑。”阿菩提流泪,轻轻抱住了LT的头,“我好幸运,遇到了你。LT,我……我想我很爱你。”
“我……”LT嘴唇颤抖着,呼吸急促,他终于说了出来:“我觉得也是。”
“那,答应我,让一切就这样吧。”
“我拒绝。”LT思量再三,斩钉截铁地再次说道:“我拒绝。”
“为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人性。”LT十分艰难地吐出答案,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居然会说出这样刺耳而幼稚的话来。
阿菩提笑着流泪,然后倒退着走到门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LT。
实在没什么可再后悔的了。
几个五大三粗的因纽特汉子将门窗都守了起来,奎帕和LT就像两个囚犯,在远处遥遥地看着村中广场上发生的一切。
阿菩提的眼睛被蒙上了手巾。她的面前摆着一个树墩。她看不到,伸手摸索着。她的妈妈环抱着她的腰,用左手引着她的左手,碰触到了树墩。一个断腿的男人在一边痛哭,撕心裂肺,双手深深地抠进了坚硬的冻土之中,雪白,血红。
卡尼克拿着一柄砍柴用的长柄斧,焦躁不安地来回交错着脚步,时不时地搓着木柄。
奎帕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染色渡鸦在广场上头不断盘旋着,哑哑地叫着,一声,接着一声。
LT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喀拉。
然后是欢呼的声音。
LT的脸开始扭曲起来。
他左手握着那个乌木护身符,他低声念诵道:
“Shar’tul… agh’lûn…
Zhai-Khul! Zhai-Khul!
Ia! IA! SHAR’TUL!”
护身符陡然之间变得滚烫。
奎帕愕然抬头看着老友:“你在念什么咒语?”
“你知道的,我以前从来不信神。”LT平静地笑着,随手把护身符丢在地上,然后右手掏出手枪,左手上弹:“今天,我要做一次神……复仇之神。”
他漠然地连连开枪,守在门窗旁边的因纽特人腿部中弹,栽倒在地。LT轻盈地拨开转轮,按了一下退弹杆,六枚黄铜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他从口袋里面掏出一把子弹,迅速塞进弹仓里面,一抖手腕,转轮咔擦一声嵌回原位,前后用不到五秒。
“住手啊!”奎帕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地大喊着,让老友停手。
LT恍若未闻,他好像在春天的波士顿街头散步一样,轻盈、敏捷、富有弹性地扣动扳机,好像在弹钢琴,枪火是夜空中的烟花,枪声是美妙的音符,蒸腾的火药气息是勃发的荷尔蒙。他像森林的精灵一样,舞蹈翩跹,灵巧地避开每一柄刺向他的匕首,闪开每一枚拳头,然后用扳机和枪管弹奏出血色的音符,节奏错落有致,毫不拖泥带水。
很快,广场和村落之间,除了素奇之外,都已经看不到能站着的因纽特人了。
“你要杀了我。”素奇脸色惨白,他发觉他施展不出任何法术来。在他的面前,卡尼克和阿菩提的母亲都已经胸口中弹,是村民当中唯二遭受致命枪击的人。
“你们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你们不给别人活路。我迟早也是这样的下场。我尊重阿菩提的选择,她太干净了,我舍不得用我的泥弄脏她的魂灵。用你们的血来祭奠她,刚刚好。”
LT笑得很开心:“我恳求过你很多次了,素奇,伟大的冰巫师,你的心就和冰一样冷。你的女神憎恶背叛和贪婪,而我,你的复仇之神,没有任何理由,就是为阿菩提复仇。我拿你们三个人献祭。”
最后一声枪声响起,素奇额头上多了一个血色的洞。冰巫师仰面朝天地倒下。
染色渡鸦嘶叫着竞相飞走。
LT走到树墩旁边,将阿菩提的头轻轻捧了起来,如珍似宝,用他粗糙的手指抹干净了她脸上的雪和泥,放在她头颈旁边。LT从她身边拿出那柄乌鲁刀和染血的刀鞘,跟着乌鲁刀一同掉出来的,还有两把古朴的钥匙。
LT俯身捡了起来。奎帕这时跌跌撞撞地从房子里面走了出来,双目无神地看着哀哀求告的村民和广场中的三具尸体:“你……你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
LT有些嘲讽地一笑,把钥匙递给奎帕:“既然你这么在乎,这是图洛克大巫的遗物,归你了。也许你能把他们的故事流传下去。”
他正想走,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似的,扭头问道:“也许你不知道,但还是问你一句好了。因纽特人……他们习惯土葬还是火葬?”
“土葬……”
“噢,谢啦,老朋友……”
“我不是你的老朋友了,再也不是了。LT,你是个杀人狂。”
“无所谓,我还把你当作我的老朋友,好朋友。就这样。”LT抱起阿菩提的尸体,又捧起她的头,走到村边上雪橇犬栏。刚刚还在疯狂咆哮的犬只们陡然安静下来,呜呜地狺叫着,尾巴夹得低低的。
LT打开犬栏的门,伸手在几只高大漂亮健壮的狗头上轻轻抚摸着:“好孩子,别怕,别怕。她是你的小主人,我要把她去好好安葬了。”
爱斯基摩犬们呜咽得更加厉害了。
LT学着用缰绳牵出八头健壮的公犬,将它们系到雪橇拖杆上,自己抱着阿菩提的尸身和头颅,坐在雪橇座位上,沉默片刻,轻轻一抖缰绳,狗子们发疯一样地往贸易站跑去。
LT赶到贸易站的时候,愕然发现,毕宿五号并没有远离,还在海面上下锚等待着。LT放下阿菩提的尸身,走到码头前,用力摇动着手臂。毕宿五号上放下一艘小艇,阿方索和一名水手划着船,穿过浮冰,来到码头栈道旁边。
阿方索站在小艇里,叫道:“LT,你要上船吗?”
“等我一会儿。还有,我朋友奎帕还在那边村子里,你们最好叫上他一起走。他似乎不太喜欢我了。”
阿方索看着浑身血迹淋漓的LT,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他叫那个水手赶紧靠岸,驾驶着狗雪橇去村子那边找奎帕。他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LT吃力地、徒劳地想在冻土上挖掘一个坑来埋葬阿菩提。
那个坑,始终没有挖成。
图克托亚图克。
皇家骑警驻在此地的是一名行将退休的老警察,他在此地的时间太久了,以致于大家都忘记他的真名实姓,只记得叫他克拉克警官就行。
这里虽然是北境之地,却不是法外之地。皇家骑警虽然在这里只有一个人,却也代表着法律的威严。
当毕宿五号在三月底回到图克的时候,克拉克警官循例还是要上船做一番检查的——保证没有走私、没有贩毒、没有偷渡。船上没有多一个人,但是少了一个水手,那个叫LT的家伙。他的朋友奎帕,还有其他水手都证明,LT在回程的时候喝大了,失足落水。三月的北冰洋勉强开通的航道,根本就是冰水混合物,掉进去用不了一分钟,人就没了——捞上来都没用。
克拉克警官很认真地填写了事故报告书,又出具了死亡证明,卢卡斯·特拉法加·邦汉在四十一岁的时候,死于失足落水。水手长阿方索拉着克拉克警官去港口旁边的酒吧喝了一杯——准确说,是好几杯,以致于克拉克警官下午就没能上班。
库克船长从克拉克警官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没碰上任何人。他把一个文件袋塞给死而复生的LT,“滚蛋吧,回你的威斯康星去。”
“那个乌木护身符……”
“你其实用不着那玩意召唤群鲨之父。”
“我也没看见什么群鲨之父啊。”
“没看见就算了……不重要。”
“船长,你肯定有些事瞒着我。”
“没错,不过跟你没关系。LT,你这个疯子,赶紧有多远滚多远,北境容不下你了。”
“总觉得你是拿我当工具人使唤了。”
“赶紧走人,这辈子你都别来育空和西北特区。每个人的信念都死了,就剩下你这具躯体还活着。”
“行,我走了。奎帕就拜托你照顾了。”
“他那么大的人了,我用不着照顾他。”库克船长叹了一口气:“趁奎帕还没改主意之前,回你的美国去。”
“OK,总之多谢你了。”LT跳上一辆给他准备好的吉普车,慢吞吞地开走。
1985年5月的某一天,沃索郊外的一处农场。
一栋低矮的平房顶上是灰扑扑的沥青瓦,红砖立面已经褪色了,围栏的灰色木头大多已经糟朽,只有葱茏的青草和勃发的、五颜六色的小花在风中摇晃着。
游廊下,有一对摇椅,中间摆着一张小桌。一对老夫妇正在廊下憩息,他们身下的椅垫是青白条纹相间的,很陈旧了。
一辆灰蓝色的庞蒂亚克汽车从道路尽头驶来,经过农场门前的时候,放缓了一些速度,待驶过之后,又加速绝尘而去。
透蓝的天上,有一只染色渡鸦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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