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战友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每个人都好像有些难过的样子。
“陪我去看看房子吧。”乌鸦这样对艾比盖尔·督瑞尔说道:“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2006年7月8日星期六上午十点,两个人开着乌鸦那辆进口的、右舵日产五代Skyline GTR,前往达拉斯郊区看房。说实话,乌鸦对车的品味可是比他对房子的品味好多了,艾比这样想着,有些心不在焉地陪着乌鸦看了四五处房子,大多是平房,要价差不多都是二十七八万美元;唯一一处她喜欢的房子是新建的二层别墅,占地四分之三英亩,后院带有一个游泳池和挑高的露台,二楼主卧面向后院有一个不错的阳台,树不多,基本都是草坪,养狗很方便。最好的地方在于,这个房子尽管很新,却没有HOA居委会,所以相当自由。房子是去年盖好的,九尺层高,一楼是仿大理石和木地板混合铺设,客厅和家庭间采光都很好,厨房有一个很大的中岛,灶具是Wolf和Kitchen Aid,相当不错,有一个半卫;二楼是地毯全铺、四房三卫;地下室没有完工,设备和洗衣房都放在地下室。房子是三车库的,车道很宽,可以额外再多停四辆车。
看起来不错,也许将来可以给孩子们停车用。
艾比忽然想到这个,不禁微微一笑。她看着皱眉的乌鸦,似乎不是很满意这房子,他仿佛是在为别人做决定。的确,六十五万美元要价有点讹人了,这种房子这个地段,放在波特兰顶多四十一二万美元就够了。
艾比忽然想起来她在国税局的好朋友伊丽莎白·康米对她说起过,最近房地产市场过于火热了,她们局里的高级经济师都担心市场会出问题。她在乌鸦耳边轻声说道:“不着急,我们可以选择的物业应该很多才对。”
乌鸦皱着眉头说道:“达拉斯房价一天比一天高,再不买,我担心将来买不起了。”
艾比挑了一下眉头:“也许没你想得那么糟,亲爱的,天气这么好,我们可以去塔梅尔·乌鸦公园(Trammel Crow Park)散散心,还可以再商量一下。”
乌鸦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和他的房产经纪人约好下个礼拜周末再看看其他物业,然后与艾比离开了这个郊区。
艾比在副驾上看着有些发愁的乌鸦,“最后那一栋不错,如果我们将来有了小宝宝,肯定够住了。”
“我也这么想,不过价格上有点过于昂贵了,”乌鸦微微摇头:“三年之前,这里的新房也不过才二十几万三十万左右,现在翻了一倍,都快买不起了。”
“头款大概要多少钱?”艾比有些好奇地问道。
“马丁帮我算过,五十万以上的房子头款不能低于百分之十,刚刚那栋六十几万,也就是六到七万美元。贷款利率是三十年6.5%,锁死十年,他说他有朋友,可以帮我争取到6.2%左右。就最后那栋房,六万头款,五十九万贷款,每个月供款差不多是三千六。不少。”
“听起来还好。”艾比想了一下:“我有四万美元存款,我们一起买,贷款一起付,会轻松很多。”
“不,这样不好。”乌鸦下意识地反驳。
“把台湾人那套大男人主义想法收一收,亲爱的。”艾比太清楚乌鸦的逻辑了:“我们是未婚夫妻,年底就要跟你姐和凯文同时举行婚礼。有什么事情,我们说好了,要一起承担的,不是吗?”
“那是你的钱,亲爱的,”乌鸦侧头看了艾比一眼:“房子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毫无疑问,但是我不希望你为这栋房子把你的积蓄都花光了。”
“你一个月挣一万四千,把联邦养老还有工会那些费用、还有所得税都扣掉,差不多到手是八千八百,对吧?我一个月挣九千六,到手八千四,我觉得还行。”艾比笑了笑:“你其实就是担心头款的事情,对吧?你不攒钱的。”
“是。”乌鸦有些不甘愿地承认:“以前一直租房,从来没动过这些念头。”
“我爱你,乔,我爱你。你现在看起来帅极了,是个能配得上我的男人。”艾比半开玩笑地说道:“别发愁了,如果你觉得那栋房子不错,我们就下手买。对了,你还记得利兹吗?”
“利兹?”乌鸦想了一下:“你提过的,你在国税局那个老同学?”
“嗯。”艾比看着前面的车流:“国税局那帮人精担心房地产市场会崩。我看CNN还有MSNBC也有不少专家在警告这事,还有美联储一直在涨利息,你觉得呢?”
乌鸦叹了一口气:“这事吧,你就算问错人了。我哪儿懂经济啊?房价每个礼拜都上涨,我挺慌的。结婚了,总不能还是租房住吧?而且将来要是有了宝宝的话,一栋四房的别墅也要每月的租金三四千美元,算下来还是买房划算一点,虽然每年还有房地产税、房子也需要买保险……”
“我喜欢你这样为将来考虑。”艾比笑眯眯地蜷在前座,下巴放在缩起来的膝盖上:“我觉得好幸福。”
“傻丫头。”乌鸦忍不住用左手轻轻抚摸着艾比的头发:“我真不算是一个好男人。”
“为什么这么说?”
“穷,且老。”乌鸦也半开玩笑地说道:“幸好现在转二线了,要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去执行任务。”
刚说到这里,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帮我接一下。”乌鸦将手机递给艾比。
“喂,哪位?”艾比打开手机,问道。
“乌鸦……艾比?你来达拉斯了?”杨有些发愣。
“嗨,杨,你好吗?”
“我很好。乌鸦和你在一起,对吧?”
“找他有事?”
“特瑞萨忽然来美国了,有急事找乌鸦。”
“杨,我听到了,”乌鸦插口说道:“我这就去总部。艾比能一起听听吗?”
“不方便。”杨断然说道。
“那么你得准备一辆车送艾比回我家,你知道,我的车是右舵的,她应该开不惯。”
“小事。”
“等下见。”乌鸦见艾比关上手机,不禁苦笑一下:“看来发生大事了。”
“早就习以为常了,不是吗?”艾比不以为意地说道,她是FBI的高级探员,对这种随时待命的生活太习惯不过了:“我明天中午的飞机,你忙你的,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我也会照顾好尼玛(Nermal),如果我离开的时候你还回不来,我会找德里克太太说明情况的,她肯定会帮忙。”
“当然。”乌鸦把警灯放在车顶上,开启了警笛,从高速公路路肩上开始加速:“我有不好的预感。”
“毕竟是乌鸦的预感嘛。”艾比说了一句冷笑话:“自己小心。”
乌鸦在十五分钟后见到了杰斐逊·摩根、里奥·塔夫特、杨·范·林堡,还有特瑞萨·贝朗热。四个人都在等着他。
“长官们,下午好。”乌鸦心里一沉,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跟我和杨立刻出发,伦敦出大事了。”特瑞萨有些沉不住气地说道。
“我随时可以出发。”乌鸦深深吸了一口气:“但我得知道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你需要的一切在伦敦都准备好了。”特瑞萨轻声叹息,然后说道:“事实上,不需要你出任何任务。保罗还有十四个小时的生命。”
乌鸦勃然变色。
“摩根局长,塔夫脱,很抱歉我的失礼。”特瑞萨看着两人:“有机会来伦敦,我会亲手做些点心向两位致歉的。”
摩根笑了笑,说道:“这都是小事。直升机已经在屋顶待命,驾驶员还是螳螂。”
杨站了起来,第一个向门外走去。
乌鸦在湾流五的机舱里面四处打量着:“教皇的私人飞机吗?”
“不,是某个枢机主教的私人飞机。”特瑞萨从舷窗打量着迅速远去的达拉斯街景:“很抱歉,乌鸦。”
“没什么可抱歉的。”乌鸦勉强笑了一下:“现在能说说为什么保罗还有十四个……十三个半小时的生命了吗?”
“超凡能力。”杨恨恨地瞪了一眼好朋友特瑞萨:“保罗失控了,异变。”
乌鸦闻言,不禁闭上了眼睛,牙关紧咬,过了片刻才稳定住了情绪,说道:“咱们不是讨论过,不对自己人开发超凡能力吗?特瑞萨,这不像你会做的事情。”
“情势所迫,而且保罗自己也同意了。”特瑞萨长叹一声:“这次失控非常意外。乌鸦……而且和你有关。”
“我?”乌鸦怔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相隔了将近五千英里。”
“是,和你有关,所以才叫你过去。”特瑞萨又叹了一口气。乌鸦敏锐地注意到,这是特瑞萨不到短短一个小时之内,第三次叹气了。她说道:“保罗在一天之前执行某个任务,他遇到了一个……存在。”
“存在?”
“是的,我们无法界定它是灵魂、还是鬼魂、或是什么其他的存在,所以我们只能叫它‘存在’。这个存在自称是豺狼。乔治,你应该想起来了吧?”
“豺狼十三年前死在我面前了。”乌鸦冷冰冰地说道:“我带着他的尸体从波斯尼亚逃了九百英里。”
“它说出了两个任务行动的代号,金盏花和湍流。所以,我确定它就是豺狼。”
乌鸦不再出声,而是也望着舷窗之外的蔚蓝色天空,右手五指微微颤抖。
特瑞萨看着乌鸦竭力控制的表情,她似有些不忍地别过了头,却看到了杨怨愤而悲伤的神情,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再望向哪里,只能微微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直到飞机掠过了小石城,乌鸦才十分艰难地开口问道:“为什么是保罗?他当时在执行什么任务?”
“六月中旬,他奉命去斯匹次卑尔根岛(Spitsbergen)参加斯瓦尔巴全球种子库(Svalbard Global Seed Vault)动工典礼。没人想得到那次行动居然会在之后出事。”特瑞萨声音低沉:“这是个礼仪性质的工作,保罗一直担任我的私人秘书,这种典礼一般都是他代替我去的。”
乌鸦看着特瑞萨,没出声,等她继续说下去。
“保罗在典礼上认识了挪威的首相,大概四十个小时之前,首相通过私人手机找到了保罗,说他们在阿斯(Ås)的种子库负责人报告,目前储存种子的旧矿道里面出现了鬼魂现象,而且多人都目击到,且还有视频记录。”
“ESA就循例派人了?”乌鸦下意识地应和道。
“是的。为了方便起见,我就让保罗带了一个情报小队去当地看一下。”特瑞萨眼角抽搐了一下,“小队四名队员全部精神崩溃,变成了疯子。保罗则是超凡能力失控,我从伦敦起飞之前,他还没有被送回来,他亲口对我报告了目击情况,他在旧矿道里面看到并接触了那个‘存在’。它可以直接与现实进行物理互动,说英语,应该是男性,自称豺狼,一再向保罗他们确认当前的时间和地点,在得知时间地点之后出现失控的迹象,大喊要见乌鸦。保罗试图用超凡能力安抚它的时候……”
“保罗也失控了。”乌鸦冷漠地说道:“他不该这样做的。”
“他的超凡能力是催眠。”特瑞萨第四次叹息,说道:“在此之前,他无往而不利。保罗的失控是物理失控,而非精神失控。他对我报告的时候非常冷静且理性,他说那个存在一再提到了金盏花和湍流两个行动。他不确定金盏花是什么,但他知道湍流行动,所以他很确定此豺狼就是彼豺狼。”
“我的老搭档。”乌鸦也不禁长叹一声:“可怜的孩子。”
“保罗强烈要求见你一面,还有,杨。”
乌鸦忍不住看了杨一眼,她正在揩拭眼角的泪水,乌鸦信手从桌板上的纸巾盒里面抽了两张面巾递给杨。
“还有多久才能抵达伦敦?”
“还有八个半小时。”特瑞萨说道。
乌鸦记忆当中的保罗·茨迈尔曼身材高大,六英尺四英寸,淡金色的头发,脸上轮廓鲜明,眼窝深邃,绿色的眸子充满了神秘感,高挺的鼻梁,脸上随时都没有半点胡茬,戴着一副并无度数的金丝眼镜。他的嘴唇薄而上翘,笑起来左脸颊还有个酒涡。简单来说,他曾经是NSAA里面首屈一指的帅哥,当然,放在欧洲也是最帅的之一。现在的保罗已经开始萎缩了,他躺在病床上, ESA的医护人员用被单盖住了他的整个身躯,可是乌鸦能估量出来,保罗的身躯已经萎缩到五英尺多一点,而且左右不对称,显然骨骼已经在以不同的速度萎缩。一定很痛,乌鸦想着,一定很痛,操。
保罗意识还很清醒,声音平稳如常:“乌鸦,你来了。”
乌鸦忽然觉得,保罗的声音并非发自于他的喉咙,而是来自于即将崩溃的意识深处,粗粝如砂石。
“我只有十分钟的时间听你说。”乌鸦冷冰冰地说道:“你这个自大的蠢货。”
“啊,的确如此。”保罗点了点头,消瘦的脸颊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乌鸦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问道:“以你的经验来说,不至于被那种莫名其妙的存在附身或是意识攻击。那玩意到底是怎么攻击你的?”
“我试图用催眠能力安抚那个存在,我是说,豺狼。我的能力对他无效,然后我的超凡能力就开始被抽离,我的身体也开始异变。精神么,我现在还勉强能控制住。”
“对于超自然体一无所知就敢动用自己的超凡能力。”乌鸦点了点头:“异变已经不可逆转了吗?”
“大概还有三四个小时吧,勉强能保持着这个形态。”保罗有些艰涩地说道:“乌鸦,你别试图用你的言语去影响那东西。”
“我不会。”乌鸦冷笑着:“杨会用上所有的电磁波干涉仪的。至于我,我已经退休了,离开一线了。”
“你的代号还在。”
“那是他们不肯让我还回去罢了。”乌鸦看了一眼特瑞萨:“你确定没听错,金盏花和湍流?”
“我就是折在这两个单词之下的。”保罗低声说道。
“你还有什么需要我替你完成的事情?”乌鸦平静地询问。
“杨,还有妈妈……她们都不需要你照顾。”保罗望向特瑞萨,他的教母,“我一向不喜欢你,乌鸦,我也没什么可拜托你的。尽量多活几年吧。妈妈很孤单,知道有个老朋友活着是一件好事。”
“我年底就要和艾比结婚了。”乌鸦笑了一下,“特瑞萨,你会来参加我的婚礼吧?”
“你希望我带香槟去,还是带红酒?”
“随便你。”乌鸦看了一眼特瑞萨,又看着保罗:“还有什么需要告诉我的吗?没有的话,我就离开了。”
“小心那东西,他不简单。”
“废话,能随便弄死你这种超凡能力者的存在,我当然会小心。那,保罗,永别了。”
“永别了,混蛋乌鸦。”
乌鸦摆了摆手,走出病房,看着泪眼婆娑的杨,“我只用了五分钟,剩下时间都是你的了。”
杨站了起来,按了一下眼角,想擦掉眼泪。乌鸦阻止了她:“保罗的时间不多了,别伪装什么。我批准你,在这四个小时里面,做真正的你。”
“滚!”杨含着泪微微笑了起来:“有多远滚多远。”
乌鸦回头对特瑞萨说道:“雅典娜,我们正好谈一谈。”
ESA伦敦总部顶楼天台可以俯视泰晤士河。特瑞萨和乌鸦看着伦敦眼那个摩天轮,两人都许久没有开口。
“杨今年多大了?”乌鸦终于问道。
“三十四岁,她还没过生日呢。”
“保罗呢?”
“三十六。”
“爱情这玩意真是很奇妙。”
“你知道保罗是个双性恋,对吧?”
“我不问,也不想知道。”乌鸦瞥了一眼特瑞萨:“这对于杨来说,还很重要吗?”
“不,”特瑞萨摇头:“现在,一切都不如她们现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重要。”
“我觉得很古怪的一点,”乌鸦正要继续往下说,特瑞萨接口说道:“为什么在斯匹次卑尔根岛?”
“没错。”乌鸦点头:“如果这个自称豺狼的存在是在萨拉热窝或是波斯尼亚某处出现,我还能理解。”
“不懂。”特瑞萨摇头:“你打算去看看吗?”
“如果杨希望我去的话,我会去。”乌鸦顿挫了一下:“顺带一提,湍流的事情,杨到底知道多少?就是我档案里面写的那些吗?”
“理论上她只应该知道那些。我没跟她提过湍流行动的事情。”
乌鸦有些烦躁地伸出手:“烟。”
特瑞萨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扁平银质烟盒,“只有薄荷烟。”
“随便什么都好。”
特瑞萨从烟盒里面拈出两支香烟,分给乌鸦一根,掏出打火机分别点燃了。乌鸦如饥似渴地深深吸了一大口尼古丁,半晌才从鼻孔里面将烟雾喷了出来。“我不会怀疑你的判断,特瑞萨,我相信你的专业性。只是……保罗的事情,让我一时之间很难接受。”
“嗯。高层里面,他是第一个异变的。”
“未来还会有多少?”
“ESA高层至少还有四个人接受了超凡能力。”
“恩佐呢?”
“他拒绝开发超凡能力。”
“机灵鬼。”乌鸦冷笑一声:“人越老越怕死得不明不白。”
特瑞萨看着云彩,声音很飘忽:“这两年以来,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同感。”乌鸦皱了一下眉头:“我99年也有类似的感觉,很烦躁,不安,但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2000年……发生了太多事情。NSAA那一年死了多少探员?”
“七十七个。疯了一百二十几个。”乌鸦又贪婪地吸了一口香烟:“我带的第三期探员近乎全军覆没。操。”
“有没有觉得,接下来2000年的连续事件会重演?”
“世纪之交和现在?”乌鸦从特瑞萨嘴边揪下她没抽完的半根香烟,塞进自己嘴里,深深吸着,烟头上的焰点红得像血:“你最好猜错了。”
“修格斯可能被找到了。那些没被白狼小队干掉的古老者,他们应该能找到最后一只修格斯。”
“就在南太平洋啊。”乌鸦闷闷地说道:“又不是什么秘密。”
“接下来几年,可能会非常艰难。乌鸦,我需要你……”
“你不需要我,特瑞萨,我年底就要结婚了,我已经退二线了,我的任务是分析情报和训练新的炮灰们。”乌鸦摆了摆手:“我在巴拿马城失控了,我知道。只要再往前一步,我能自行开发出我自己的超凡能力。懂吗,雅典娜,我需要多活两年。谭家需要一个能继承姓氏的男孩儿。”
“你离那一步已经那么近了?”特瑞萨有些紧张起来。
“我伪装成黄印的人的时候,我已经很近很近了,否则赫苏斯能感应到我是假的。天人五衰可以伪装,但是超凡能力极难伪装,你该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那时面临那么大的危险。”
“有说便宜话的功夫,不如帮我干掉赫苏斯。”
“别做梦了,乔治。”特瑞萨又拿出一根香烟,“还要吗?”
“谢谢。”乌鸦接过香烟,但是没有点燃,只是叼在嘴角:“03年之后,事情发展得太快、太猛了。从小打小闹一下子变成生死对决,黄印直接找到了政治代理人。大衮和深潜者联盟居然要暂时跟我们讲和。这都是闻所未闻的事情。星之眷者、古老者,还有我一直在追踪的可能性之兽……全冒出来了。”
“是不是开始想念92、93年时候了?那时候你还单纯得像个孩子,世界也很平静。”
“杀人不眨眼的孩子?”乌鸦冷笑起来:“这笑话不错。波斯尼亚在那几年就是人间地狱。”
“你打算告诉杨吗?湍流行动。”
“她需要知道真相吗?”乌鸦反问道:“她是你姐们儿,看好她。罗密欧先死了,别让朱丽叶也死了。”
“杨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呵,这种话我听腻了,雅典娜,说正经的吧。”乌鸦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特瑞萨:“你拿到A的代号了,Alpha女士。”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特瑞萨前所未有地垂下了眼睑。
“宇普西龙、X女士、普赛基金会。如果我再推测不到,你可以直接把我掐死。”乌鸦嘿嘿笑了起来:“你从第十七一下子跃升第一,为什么?”
“字母顺序不代表排名或是重要性。”特瑞萨轻声说着,语气犹豫软弱得连乌鸦都听得出来。她问道:“你在巴拿马城就隐约猜到了?”
“你手里的资源和权力过大了,我的局长。”乌鸦身体顺着墙壁滑了下去,坐在天台的地上:“ESA委员会这些年的权力太大了,除了少数几个世界领袖之外,你们几乎可以对任何人生杀予夺一言而定。七人委员会,我真的很头痛啊,局长,你们要那么多、那么大的权力,单纯就是为了应付那些个旧日支配者?”
“你总不会是阴谋论者吧?”
“我当然不是。什么深层政府、什么共济会光明会,包括你们的七人委员会,只不过是权力游戏大海中翻出来的几朵浪花而已。这几年是你们,过几年就是其他人把你们取而代之——也许是中国人,也许是俄国人,也许是美国人。我的雅典娜,别成为欧米伽。”
“谁知道呢?权力就在眼前,你会不会伸手去尝试一下?”
“呵,天知道。波特兰那个什么倒霉的珀西家,就是你们付给美国那些老牌家族的代价?”
“一点妥协而已。”特瑞萨也坐了下来,靠着乌鸦,闭上眼睛,享受着伦敦傍晚的温度:“凯瑟琳的手伸过界了,她不该和俄国人牵扯上关系的。而且,体制之内的游戏有自己的既定规则,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已经走到这里,不再努力一下,我不甘心。”
“那,需要我帮你做什么?”乌鸦伸出右手,揽着特瑞萨的肩膀,将娇小的她搂在怀里,低声问道。
“别再问,就让我这样歇一会儿。”特瑞萨呢喃地说道。过了片刻,她又轻声说道:“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稍微放松一点。”
“骗鬼啊你。”
“你装一会儿傻会死啊?”
“局长?”
“嗯?”
“我曾经爱过你。”
“我知道,死变态。”
“你自己有事的话,随时告诉我。”
“知道,死变态。”
过了不知道多久,特瑞萨忽然轻声说道:“艾比需要一个序列二十的代号吗?”
“别给她。”乌鸦沉默了片刻,“她是我一个人的。”
“如你所愿。如果你改变心意,随时告诉我。”
乌鸦没有回答,看着夕阳坠入大西洋。
乌鸦、杨、以及恩佐,带着三名ESA的技术人员和装备下了运输直升机,在山间小道慢慢地走着。
乌鸦和恩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杨眼睛红肿,沉默不语。乌鸦还记得,哪怕在天台,他和特瑞萨也听到了杨的哭泣声和那句“我也爱你。”
大约四百码之外,就是出事的矿道了。
乌鸦不容置疑地下令:“全员止步。技术员在此布控,监测矿道内部的电磁波频率和相位。”
技术员们将目光投向恩佐。恩佐点了点头,说道:“乌鸦是老手中的老手,你们一切都听他的。”技术员这才开始清理场地,将设施从手推车里面逐一取出。乌鸦和恩佐一人拿下一顶帐篷,默不作声地在避风的地方开始搭帐篷。
乌鸦看了一下手表:“晚上八点不到一点。鸭妈妈,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杨默默地摇了摇头。
乌鸦从手推车里面翻出燃气炉和锅具,把瓶装水拆出来,加上一些压缩干粮,开始煮粥。他又用另外一口锅子煮开水,顺便加热罐头。乌鸦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杨,“你去休息吧。有事我会叫你。”
杨有些木讷地望着乌鸦。乌鸦无声地叹息,走到她的身边,轻轻拥抱了她一下,低声说道:“这次我是指挥。回去休息,命令。”
杨缓缓站了起来,她个子比乌鸦高不少,这时却显得非常脆弱,踽踽走向一个小帐篷。
恩佐故意咳嗽了一声,问那三个技术员:“设备调试好了吗?”
“差不多了。”托尼·迈克戴维应了一声:“乌鸦,现在就开始吗?”
“开始吧。”乌鸦冷漠地回答道:“至少监视四个小时,确定矿道里面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不是灵魂不是鬼,还能是什么?”托尼有些不解地问道:“我想不出来。”
“一个瞬间杀死超凡能力者、吓疯情报小队的存在,尽量小心一点不为过。”乌鸦平静地说道,拿起热成像望远镜看向远处的矿道入口,一片蓝绿色,看不到任何黄色或是红色的痕迹。
“乌鸦,从哪些频段开始监测?”另外一位技术员马修·布朗探出头来问道。
“先看看是不是人在装神弄鬼,从人体频段开始。”
“赞成。”马修直接开启了专门针对人体频谱扫描的预置程序编组:“没有。”
“扫描一下超高频紫外线。”恩佐似乎对这类事情驾轻就熟,“然后再扫一下伽马射线。如果命中任何一个,那就可能是灵魂态的存在。”
“我现在有点跟不上科研部的进度了。你们现在怎么定义鬼和灵魂态?”乌鸦问道。
“根本定义没变,主要还是利用存在频谱不同和信息编码密度不同进行定义。”马修一边调整仪器,一边回答乌鸦:“甚高频和超高频、低信息容量的是灵魂态,中低频、高信息容量是鬼。”
“以前都主要按照信息容量定义,现在怎么把电磁波频率加入了?”
“长期变冷效应。”黛比·怀特插口说道。
“没听说过,又是什么新的理论吗?”
“JSA那边提出来的。”黛比停顿了一下,“闹鬼或是骚灵的地方总是会有一个形容,就是阴冷、寒冷之类的,对吗?”
“对啊。”乌鸦点点头。
“JSA的人对此很好奇,他们就按照这个现象做了不少测试。能量守恒嘛,所以他们认为灵魂体或是鬼魂承载于电磁波当中,因此在电磁波辐照强度恒定的情况下,电磁波频率越高,受到自然因素以及人类活动影响因素越大,信噪比也越高,反之也成立,按照香农-哈特利极限公式计算可以得出,灵魂的高频带宽大,但是因为信噪比受影响大,急剧降低,携带信息容量反而越小。鬼魂则是越接近中频,我们能接收到的信息容量就越大,越低则是因为带宽原因,也会造成信息容量降低。同样的,人脑中的λ受体因为存在多寡和敏感程度不同,更容易感受到中低频而不易感受到超高频,这也是为何报告当中,闹鬼比骚灵更常见的原因。”黛比忽然停住,说道:“我这边超低频命中了,极低频ELF,辐照强度接近1W/sqm,这个强度太夸张了,地球自然界当中不可能存在。”
“保持观察。”乌鸦并不急于下结论,“继续讲课吧。”
“哈,好的,乌鸦。”黛比继续说道:“我们现在还没彻底弄清楚灵魂态或是鬼魂从周围吸收能量的机制,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们采用的是最简单也最低级的吸收热能方式,来维持自身特定频谱稳定存在。也就是说,无论灵魂还是鬼,信息容量或是压缩编码密度越大,它所需维持自身稳定的能量就越大,意味着吸收周围的热能也越多,背景温度就会下降越多。”
“那为什么不用红外线来测定灵或鬼的存在?”
“之所以说没弄清吸收能量的机制,就在于此。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做功,能量转化的时候,一定会有废热产生,但是我们就是检测不到那部分废热最后去了哪里。有人猜是四维空间,有人猜是黑洞,我觉得都是扯淡。”黛比哼了一声:“JSA的人还在研究。”
“黛比,ELF的辐照强度始终保持稳定吗?”马修问道。
“仍旧稳定,五分钟,几乎没怎么变化过。”
乌鸦有些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你们认定这个ELF波强度过于夸张?”
马修反问乌鸦道:“你们美国海军曾经在威斯康星州搞过一个ELF信号计划(Project Sanguine),你知道吗?”
“我当过海军陆战队啦,但是这种计划,我是不可能听说过的。”乌鸦摇头。
“简单来说吧,那是1960年代冷战时期,为了二次核反击弄出来的一个指挥计划。美国海军最终于1982年在威斯康星州的蛤蜊湖(Clam Lake)和密歇根的共和镇(Republic Town)建了两个发射站,地面偶极子的架空天线全长135公里……”
“用英里。”
“连我们都不用英里了,就你们这帮老美还在用英制。让我算一下啊……”马修默算了一下:“83多一些,你就当是84英里吧。”
乌鸦点了点头。
“美国海军为这个项目弄了一个专门的小型发电厂,那个项目的满载负荷是2.6兆瓦,ELF波输出功率8瓦,一公里位置的辐照强度只有640nW/sqm,和咱们现在测定的强度差了十几万倍。海军那个项目,可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ELF发生装置,而且可以指挥全球的水下潜艇。乌鸦,你觉得矿道里面那玩意正常吗?里面没电,没有发射台。”
乌鸦干笑了两声。旧日支配者的投影都见过了,这种超出人类能力极限范围之外的怪异存在,也不是不可能的。
谁也没察觉到杨的到来,她低声问道:“能毁掉那个被当作载体的电磁波吗?”
托尼搔了搔头:“长官,我大概能明白您的想法。不过,确实做不到。电磁波毁不掉,只能衰减或是被反相抵消掉。矿道里面ELF这么低的频率、又这么高的输出,别说我们,把当年海军那个项目重新启动,也没有办法抵消掉——矿道里面的那个存在输出功率是人类工程极限的十几万倍。衰减?海军当年之所以建设ELF项目,就是因为这种极低频的电磁波衰减非常小。”
乌鸦看了一眼杨,“你们刚刚不是提到那个什么变冷吸热的效应吗?能不能通过降温摧毁电磁波发生源?”
黛比眼睛一亮:“这倒是一个釜底抽薪的法子。”她随即有些为难:“不过,没公式算不出来啊。到底需要降低多少温度?”
马修说道:“考虑一下谐振腔,或是加温也可以啊。”
“热辐射频率是40万兆赫兹,无法明显干涉极低频吧?”黛比反驳道。
“我的意思是用巨量红外线过载ELF的信息容量。”马修比划了一下,“我们可以确定矿道里面ELF发射源的大致位置,用热量在极短时间当中增加熵值。”
“非封闭结构哦!”黛比哼了一声:“而且这么大的输出功率,你打算要用多强的热辐射干扰?别忘了,十几公里之外就是种子库,军事上的任何过激手段都不能用。”
“等等,”乌鸦问道:“你们所谓的军事过激手段,不会就是我刚刚猜到的那个吧?”
“就是那个。”黛比点头:“战术核武器,至少也要动用大当量的云爆弹。”
“好了好了,别做梦了。告诉我,那玩意既然是极低频的电波,它又是怎么能和保罗进行沟通的?”乌鸦阻止了三位科研人员之间的相互辩驳。
“λ受体啊。”托尼说道:“这个生物反馈机制还是我最先发现的。松果体里面有微量λ受体,有些人多一些敏感一些,就是所谓那些开天眼或是通灵体质的人;反之就是辟邪的人呗。”
“鬼魂灵魂那要怎么和人类沟通?”
“λ受体可以根据灵或鬼的信号输出强度直接形成神经反馈,红色、甜味之类的生理信息都可以直接以电信号呈现。较为复杂、抽象的信息表达就直接牵扯到了信息编码方式和密度。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吧,你们用过电脑上的压缩软件吧?Zip或是Rar?”
乌鸦点头。
“这些压缩软件不管被压缩的文件本体为何,总之它们利用固定的算法将重复出现的字节片段定义定位再编码压缩,那些没有重复出现的就保持原样。鬼魂和人类沟通也是类似这样的做法,它们的压缩算法大概率就是生前最习惯使用的语言和叙述习惯——动物灵和人类无法沟通就在于此,没说过英语的日本鬼和不懂日语的美国人多半也很难沟通,米国大统领和POTUS虽然所指都是同一个顶级混蛋官僚,但是能指是完全不同的。灵体用的是它生前最熟悉的方式和人类沟通,而人类只能在自己的预设范围之内尝试能不能理解。说起来,实际闹鬼事件发生频率远比书面报上来的要高很多,只不过是因为人类无法理解灵体尝试表达的东西而忽略过去,只以为是单纯的头痛或不舒服。”
乌鸦、恩佐和杨三人面面相觑。
“你讲得太复杂了。”马修批评了托尼一句:“能量上越是强大的灵或鬼,就越容易、越有手段能和人类沟通,沟通的媒介就在于人类松果体里面的λ受体。三位长官,你们只需要知道这个概念就可以了。矿道里面这个存在,超过了我们对于鬼的一般认知,换句话说,强大程度是前所未见的。”
乌鸦看向杨:“杨,你还是想干掉那个自称豺狼的存在吗?”
“乌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恩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你别胡来。你没有超凡能力,你直接接触那个存在,大概率非疯即死。”
“三位长官,我们监测这个ELF已经超过十五分钟了,”黛比从仪器后面探头出来说道:“不确定现在我们接受到的信息是噪音还是有意义的,不过我猜有意义。”
“具体说说看?”马修问道。
“频率很低,示波器能捕捉到,我稍微调整了一下,你们能看到,这是一个非常纯净的正弦波图形。”黛比给所有人展示了一下,“这一组波形,我把它输入λ受体的算法当中,得出了一组很复杂但是有规律重复的转码结果。”
乌鸦看着荧幕上的大量数字,沉吟了一下,说道:“重复那一组的数字,先转译为英文字母。”
黛比很快得到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字母串。
“嗯……看起来还真像是我和豺狼当年约定的密码格式。我年纪大了,不动手解密了,你叫黛比对吧?”
“对。”
“帮我写一个解密的小程序试试看解密,希望是对的。你知道印刷排版里面的小写字母基准线吗?”
“呃,不懂。”
托尼插口说道:“我知道。aeorz之类字母是基准线字母(x-height),klt之类的算是出头字母(ascender),ypq算是露脚字母(descender)。乌鸦,j和f你怎么算?”
“这个密码组构建方法很简单,jf不变,基准线字母按照凯撒编码后推三位,出头字母前推六位,露脚字母后推九位,编码就成功了。这个密码编码不包括任何符号和数字,凡是涉及符号和数字,就是英文直接写出来。”
“那要解密很简单,给我一分钟。”黛比迅速写了一个小程序,然后将那组字母串输入进行解码,vaclavkollerisstillalive。
“后面很简单,‘始终还活着。’”黛比说道:“前面是Vaclav Koller,应该是个人名。”
乌鸦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杨愕然看向乌鸦:“瓦茨拉夫·寇勒(Václav Koller)还活着?”她不禁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乌鸦。
乌鸦没打算解释更多,而是不再理会所有人,径直往四百码外的矿道洞口走去。
恩佐叫道:“乌鸦,回来!你疯了!”
乌鸦没作声,只是将防弹衣和腋下枪套连着格洛克17解开,一边走,一边将它们随意地丢在地上。
恩佐正准备跑过去拉住乌鸦,却被杨按住了。杨摇头,低声道:“让他去。他必须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也必须证明自己没有叛国。”
恩佐骇然回头看向杨,说道:“乌鸦?他不可能背叛美国。”
“我不确定。”杨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重复了一遍:“我不确定。所以,让他去。”
乌鸦走进矿道里面,用手电照明,大步流星、毫不停留地走了进去,仿佛他很笃定那个豺狼不会对他怎么样,也许他根本不在乎。他深入矿道一百多米,这里有一个较大的空间,他看到了一团隐隐约约的人形光芒。乌鸦吸了一口气,“豺狼。”
那团光芒浮动着,也许是看向了乌鸦。
矿洞之外,杨、恩佐和三名技术人员紧张地盯着示波器、电脑荧幕,连接乌鸦耳中的数字通讯器也已经被连入了电脑监听系统之内。
光芒颤动了一阵,随即停了下来。
电脑荧幕上即刻双重破译密码出来:“乌鸦,好久不见。”
乌鸦的声音从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面传了出来:“你现在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豺狼?鬼?还是灵魂?”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存在,搭档。”豺狼的信息读不出语气来:“你解出我的加密讯息了,对吧?”
“是的。豺狼,你成为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可以感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看见了那五个人,唯一能够和我交流的,就是那个帅哥。”
“那个帅哥叫保罗,保罗·茨迈尔曼。你杀了他。”
“他想杀我,用他的力量。”
乌鸦吞口水的声音在扬声器里面格外清晰。
“寇勒还活着?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但是我确定我知道寇勒还活着。就像我能认出你一样。”豺狼的信息迅速而明快:“你的脑波几乎没变什么。”
乌鸦大概是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颅骨和耳道共振的声音传了出来:“真是有趣。”
恩佐嘴角扯了一下,对马修说道:“单独分出一条监听音轨,专门录制乌鸦身体发出的生理声音,包括他敲脑袋、吞口水、或者什么差不多的声音。每一次发出这种生理声音的时间码都要与他说话对应起来。”
马修没问什么,直接执行命令。
杨有些惊讶地看着恩佐。
恩佐简单地解释道:“这是96年我们几个人约定过的暗号,一长一短是开始的信号。从现在开始,他会用这个方式通报他的对话真伪。”
矿道里面,乌鸦说道:“你真是个让我头疼的家伙。”他大概是坐了下来,过了几秒才继续说道:“那么,蒂塔娜娅·武科维奇呢?你猜她活着还是死了?”
“我不知道。”
“那我可以告诉你,她死了。”乌鸦冷冰冰地说道。
电脑荧幕上传来两下快速、几乎无声的敲击。
“乌鸦说的是假话。”恩佐说道,“那个什么武科维奇肯定还活着。”
“继续。”豺狼说道。
“她死得很惨,就因为你这个王八蛋。”乌鸦冷笑:“她打算逃到马赛,结果还没离开波斯尼亚就被克罗地亚人抓住了。”
“你在骗我。”
“啊,我就是骗你。”乌鸦面不改色地承认:“克罗地亚人没有对她肩膀开枪,没有用扳手打碎她的膝盖半月板,没有用钳子拔下她的牙齿,没有用铁钉凿进她的十个手指头里面,没有用烙铁烫她的腋下。一切都没发生,我在骗你。”
两下快速的敲击。
“都是假话。”恩佐脸色有些发白。
“他最好说的都是假话。”杨咬着牙:“我现在很想找那些克罗地亚人的麻烦。”
“你骗我!”这次电磁波的振荡幅度很大,黛比因此很贴心地在解码后的句子结尾加上了一个惊叹号。
“007,你确实是个英雄,舍己为人救了我一命,我带着你的尸体逃出去九百英里,从萨拉热窝郊区逃到伦敦。你被安葬在布鲁克伍德军人公墓(Brookwood Military Cemetery),和那些一战、二战的老兵安葬在一起。”乌鸦略带嘲讽的声音传来:“很满足吧?也许你还应该获得勋爵的贵族称号才对。”
他无声地敲了一下太阳穴,然后说道:“该死的没死成,不该死的都他妈的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还活着。告诉我,寇勒如果活着,他在哪里?我保证这次让他死到不能再死,我会亲手把他的身体烧成灰,头砍下来,摆到蒂娜的墓碑跟前。”又敲了一下。
“乌鸦说的是真话。他带着豺狼的尸体逃了九百英里,埋了豺狼,也打算干掉那个什么寇勒。”恩佐喃喃地说道:“我操,他到底隐瞒了多少事情?”
“这还不够……”杨也轻声说道。
“告诉我……”乌鸦的声音轻柔而带有诱惑性:“寇勒,瓦茨拉夫·寇勒,他躲在哪里?萨拉热窝?萨格勒布?贝尔格莱德?还是北黑山?该死的007,你变成了这样的存在还记恨着寇勒,我是你最后的搭档,我当然会帮你把这个任务彻底完成,哪怕过去了十三年,我发誓,一定会让寇勒变成尸体。告诉我……007、豺狼、莱斯利,告诉我,他藏在哪里?”
“英格兰……凯特尔索普农场(Kettlethorpe Farm)。”
1993年5月17日,天气闷热如蒸笼,萨拉热窝城内城外不时响起爆炸声,枪声零零碎碎地始终没有停息过。人们的悲鸣声时而能听到,只是彼此之间听得太多,早就毫无感觉了。信奉天主教的克罗地亚族人、信奉东正教的塞尔维亚斯拉夫人、还有信奉伊斯兰教的波斯尼亚穆斯林教徒各自向自己虔信的神明祈祷着,浑然忘却了他们信仰的原本就是同一位神。
刚满27岁的乌鸦和39岁的英国MI6资深探员、代号豺狼的莱斯利·里德躲藏在萨拉热窝郊外一栋被轰掉了一个角的三层小楼里面,身边摆着电台、武器、睡袋、还有一些日常补给。豺狼拿着望远镜,躲在离窗户四五英尺之外的距离上谨慎地扫视着楼外的情况。乌鸦今天已经把两把FN FAL突击步枪拆开并上油保养了一遍,三把贝雷塔92F则是保养了两次,他和豺狼用的战斗刀也磨得飞快,他已经闲得无聊到开始擦拭每一颗子弹。
终于,一个娇小的人影躲躲闪闪地借用废墟和树木掩护着靠近小楼。
豺狼满意地哼了一声,但仍旧不间断地监视着那女人身后和四周。
“看到她的尾巴了么?”乌鸦低声问道。
“还是那两个人,蠢得要死,自以为隐蔽得很好。”豺狼嬉笑着说道:“我猜寇勒一定很得意。”
“这个寇勒连自己的爹妈都不会放心,这种人过于危险。”乌鸦瞥了豺狼一眼:“你丝毫不怀疑蒂娜带来的情报真伪?”
“情报是真的。”豺狼微微一笑:“伊凡·吉尔金已经带了六十名‘退役’的苏联装甲兵士兵抵达贝尔格莱德,就是昨天晚上的事情,M女士那边已经确认过了。”
“吉尔金抵达贝尔格莱德,不等于那玩意也会来。”
“会来的,迟早而已。”豺狼语声变得很冷:“苏联共产党那些余孽始终不死心,他们与那些民粹主义者们的红棕联合仍旧妄图恢复苏联的帝国荣光,至少他们还不肯就这样退出南斯拉夫。米洛舍维奇需要那东西护身,他们一拍即合。所以,那东西早晚会来。”
乌鸦有些烦躁地开始嗅着空荡荡的香烟盒里面的味道,过了好一阵,他才看到那姑娘蹑手蹑脚地走上三楼。乌鸦继续擦拭子弹,仿佛没看见豺狼与她热烈拥抱。
蒂塔娜娅·武科维奇从手中的袋子里面取出两个不锈钢饭盒,还热乎乎的,分别递给豺狼和乌鸦。乌鸦道了一声谢,接过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牛肉末馅料的千层饼和切片香肠,还有两大勺沙拉,已经被温得软趴趴了。乌鸦伸手从豺狼手里接过望远镜,说道:“你们去二楼,这里交给我。”
豺狼拥着微微有些脸红的蒂塔娜娅,轻轻抚弄着她鬓边细碎的头发,凑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蒂塔娜娅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热烈而腻歪地看着豺狼英俊帅气的脸庞,靠在他身边,两人像连体婴一样走下三楼。
乌鸦找出一支干净的叉子,三口两口把蔬菜和千层饼吃完,把香肠放在密封塑料袋里面,扔进屋角勉强运行的冰箱里。也许还要在这里监视很久,剩香肠总比压缩干粮好吃。乌鸦用望远镜迅速扫了一下窗外的情况,镜头掠过那两个跟踪的蠢蛋的时候连半秒都每停留——他确定那两个蠢货已经发现换人在监视外面,而且他也确定蠢货二人组也一定自以为得意地认为他们没有暴露,他们已经开始抽烟了。
乌鸦自认为算是一个聪明人,但是这次被美国国务院丢到欧洲,短短几个月,他觉得自己智商实在有点跟不上那些欧洲的同行,好像那些人天生就是吃情报这行饭的,他们能够从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情不自禁的微表情当中破获到真正的情报。自从乌鸦认识豺狼开始,他就坚决不再跟豺狼玩德州了,只要不作弊,他就从来没赢过哪怕一把。不过,几个月下来,乌鸦学得极快,现在虽然算不上是最顶尖儿的那帮人,至少他离那个圈子已经不远了。豺狼,他在圈子里面的诨号就是007,英俊帅气、风流倜傥,但他可没有詹姆斯·邦德的好运气和无敌枪法,相比起来,乌鸦还觉得自己枪法、格斗都比豺狼要强很多,尽管在海军陆战队里面,乌鸦也只是个中游水准罢了。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豺狼走回三楼,蒂塔娜娅已经离开了。乌鸦从望远镜里面看到了她离开的身影,欢快如麻雀。
“你又骗小姑娘了。”乌鸦哼了一声。
“说得你好像没骗过一样。”豺狼不以为意地说道:“海伦是谁?”
“嘿,莱斯利,”乌鸦目光如刀,瞪着豺狼:“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啊,你昨夜做梦的时候,一直在叫唤这个名字。”豺狼龇牙一笑:“而且你还遗精了,是不是?”
乌鸦脸顿时涨红了。
“不用告诉我你的那些故事,以此为题,我用胳臂肘都能写出一篇没人看的小说来。”豺狼从乌鸦手里接过望远镜:“你还是个孩子,还在幻想美好的未来。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知道,我们这些人,不配。”
“不配?”
“啊,不配。如果你真的爱一个纯洁天真的姑娘、圈外人,你最好还是离她越远越好。”豺狼眉毛挑了一下:“那两个蠢货走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一身上下都是血和泥,洗不干净了。你心里很清楚,所以,别幻想了。让你的海伦留在远处,祝福她。我们,不配。”
“你是个犬儒主义者,豺狼。”
“随便怎么说。”豺狼放下望远镜,笑了一下:“新情报。”
“我听着呢。”
“寇勒两天之后要来这里。”
“没理由。”
“说对了,他根本没理由要来这里。”豺狼冷笑起来:“他也是一个幌子。他知道他的分量,只要他动一下,不管CIA还是MI6,都要跟着动。你很清楚这意味什么吧?”
“那东西应该快到了。”
“没错。”豺狼伸了一个懒腰:“他开始调动我们,侦察我们,摆在明面上。不管将来他想把我们一网打尽还是抓起来当交换人质,或者清理一下内部,暴露出来的,都比躲在泥土里面的间谍要好对付。”
“那你想怎么做?”乌鸦皱了一下眉头。
“这取决于那东西会是一整块运过来,还是被拆散了运过来?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就是,运输工具。第三个问题是,运输的途径。从乌克兰到塞尔维亚,无非就是罗马尼亚或是匈牙利两条路,海路要经过整个保加利亚,不过也难说,对吧?”
“结论。”
“你还是那么沉不住气,孩子。”
“别总是叫我孩子,豺狼。”
“好吧,我和你打个赌,那东西这次根本没来,或者说,根本不存在。”
“不可能。”乌鸦立刻否定。
“你一个小时之前还在对我说,吉尔金来了,不等于那个东西也会来。现在你的立场怎么调转了?”
“因为说不通。塞尔维亚秘密情报头子不会因为闲得无聊就来萨拉热窝前线。”
“他可能在测试。没人知道他手下被渗透、被买通了多少,我们,格鲁乌,摩萨德,更别说他自己就是前史塔西的鼹鼠。他目前只能确定蒂塔娜娅和我们有联系,其他人呢?连他的身边人都能背叛他,寇勒不敢拿那东西冒险。而且,他是个疯子,别拿我们的思维去套一个疯子的思维。”
“那你不打算做任何事?”
“如果我再告诉你,蒂娜大概率是他特地丢出来喂给我们的鱼饵呢?”豺狼笑容阴森而锋利,像一把淬毒的匕首。
“那倒是说得通了。”乌鸦笑了笑:“我们都是炮灰嘛。干掉你,就等于是把MI6在萨拉热窝这里的情报网一网打尽了。情报网这个东西,要重建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时间、钱、人。以现在来说,我们最缺的还是时间。”
“所以,除了从空中确定那东西会不会趁机进入塞尔维亚之外,我还想试试看能不能反杀他。”豺狼摸着下巴,“我们有四个小组,一共九个人,如果安排得当,确实有机会。”
“你确定?”
“我不确定,风险很大,所以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你毕竟也是代表美国国务院情报办公室来这里搅浑水的,鉴于英美友好的传统,我也需要一个能帮我一起背锅的人。”
“真是谢谢你的坦诚啊,莱斯利。”乌鸦不禁翻了一个白眼:“我必须上报。”
“那就完蛋了,兄弟,那就彻底完蛋了。”豺狼把望远镜又架在眼前开始扫视窗外的动静:“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寇勒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兄弟,有时候我们得学着自己做决定。”
“我觉得你在诓我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没错,你的感觉没错。我们的时间不多,只有48小时。而且如果真的要尝试反杀的话,至少还要留出24小时来做准备。”豺狼平静地说道:“所以你得赶紧决定。我的人,我说了就能算。你是第九个人,加入,或者闭上嘴撤退。”
“让我想想,十分钟。”
“好的,孩子。”豺狼放下望远镜,拿起那个已经开始变凉的饭盒:“唔,牛肉馅饼,下次应该建议蒂娜做羊肉馅的,会让我想起家乡的牧羊人馅饼。”
乌鸦没搭理他,拿起一枚9毫米的帕拉贝姆手枪弹,用右手像变魔术一样地耍着花样。
豺狼看着表,早就超过十分钟了,乌鸦还是一言不发。他认真思考的表情和难以下决心的样子,豺狼觉得似曾相识。
“蒂娜有没有告诉你具体行程?”
豺狼不禁一笑:“那怎么可能?寇勒做戏做全套,连那两个蠢货都派出来让我们放心,他怎么会告诉蒂娜具体行程?”
“你猜寇勒会不会推测出你打算反杀他?”
“如果他没推测出来,我会很失望的。”豺狼阴笑着:“我知道,他知道,我们都知道,彼此都知道。间谍之间的游戏就是这样,埋伏杀人、反杀、反反杀。很有意思吧,搭档?”
“很无聊。”乌鸦哼了一声,“鉴于核不扩散条约,我加入。”
“很高兴我们的约翰·韦恩还是一如既往地可靠。”豺狼伸出手来,乌鸦只好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做?”乌鸦从背包里面掏出一张一比五千的萨拉热窝周边的军用地形图。
“要玩间谍游戏的话,那么‘湍流行动’第二幕的最好的舞台,必然会在这里。”豺狼毫不犹豫地用手指点着梅沙·塞利莫维奇大道(Meša Selimović Boulevard):“狙击手巷。那里有足够的风险也有足够的保障,足以吸引我们这些飞蛾向他扑火而去。”
“去你妈的。”乌鸦喃喃地骂了一句。
对于情报人员来说,倒数第二糟糕的情况也许不是没有支援力量,而是除了自己和身边的搭档之外,不知道谁是可以信赖的;而最糟糕的无疑就是,连身边的搭档都不值得信赖。
乌鸦觉得还不错,至少他这次的任务当中,豺狼是值得相信的家伙。一个出生在1953年、成长在欧洲冷战最激烈也最绝望的时代的英国情报员——或者说,间谍——从大学开始就为军情六处工作了,如今为止整整工作了二十年的老资格,没有背叛女王,没有动摇他坚定反对共产主义信念,也没有被苏联提供的每年十七万法郎的“额外津贴”所诱惑,这家伙至少不会无缘无故地出卖同伴。
乌鸦看着建筑物外面的凋敝景色,如果还能称得上是景色的话,蓝天、白云、黑烟、炮击后残破的建筑物、阴影、以及阴影当中可能潜藏着的狙击手,他们手里被磨得油光水滑、泛着棕黄色的1963年型德拉贡诺夫狙击枪。街道上不时会冒出来一个举着白旗、低头猛冲的人,无论男女,暴露在阳光之下,就意味着将决定生死的权力交给了塞尔维亚人或是波斯尼亚人或是克罗地亚人。
这条路是1993年全球最长的“合法”城市狩猎场,超过四公里的长度。猎人们不慌不忙地躲在建筑物和阴影之内,赌自己下一发能打死一个懂得用Z字形跑动的平民,获得一阵有气无力的喝彩声。
没人真的在乎被打死的平民到底是哪个族裔的。从弗尔巴尼亚桥(Vrbanja Bridge)南边跑向北边的,大概率是受不了塞尔维亚军队和集中营的波斯尼亚人或是克罗地亚人;而从北向南的,多半是那些试图逃脱穆斯林和天主教徒围绕的东正教塞尔维亚裔——重要吗?他们像兔子,像獾,像受惊的麻雀,有些像狼,但对手持枪械的猎人来说,无非是谁比谁更加刺激一些而已。猎物们试图穿过街区,也许是为了找到更多的食物、干净的水、或是能够救命的药物,也许是为了越过那条该死的桥,投奔没那么危险的民族怀抱。
猎人们不想知道,也不在乎。
说起来,他们连为什么要在此猎杀平民或彼此猎杀都不知道,所以他们更加不在乎,无非是一条烂命而已,别人不在乎他们,他们何必在乎其他人呢?有些多管闲事的记者试图将这称为战争的残酷。
拜托,开什么玩笑?这和战争有什么关系?
他们就是在这里躲藏起来,找到一个值得开枪的目标,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或者命中,或者被别人命中,如此而已。他们毫无意义地挥霍着别人的性命,也被挥霍着自己的性命,炮灰凭什么嘲笑其他的炮灰呢?
迟早而已。
乌鸦看着手里那把SVD狙击枪,又看着已经躺在窗户一侧房间死角的地上休息的豺狼:“你确定要让我客串狙击手?”
“你的枪法比我好点。既然都来了,那就试试反狙击好了。”豺狼很随便地说道:“那些猎杀平民的狙击手,都是你的猎物。别告诉我,你现在已经有了负罪感。”
乌鸦轻轻踢了一下豺狼的鞋底:“那就爬起来给我当观察员。”
豺狼睁开眼睛看着乌鸦:“别太上头了,孩子,这是事先必须的练习,懂吗?”
“你打算让我狙击瓦茨拉夫?”
“为什么不呢?我们不确定他会出现在哪一栋建筑物里面,也不确定他身边会有多少人。我们没法事先埋炸药,也没法布置伏击圈。我带的人都是情报员,只有你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前士兵。”
“我没受过狙击训练。”
“所以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孩子,你还有一百二十发子弹外加三十一个小时的时间,赶紧练。”豺狼说得理所当然。
“你他妈的简直就是疯了。”乌鸦忍不住捂着脸:“我连精确射手都算不上,最远射击距离就是四百码。”
“四百码……我算算,嗯,360米左右。说起来也不错了。”豺狼笑了一下,闭上眼睛:“别浪费时间了。记住,你的目标不是那些在街上跑来跑去的家伙,而是那些藏起来的混蛋。”
“我应该先干掉你这个混蛋。”
“那样的话,很多姑娘都会伤心的。你不会伤她们的心,对吧?”豺狼笑呵呵地说道。
“Fuck or not be fucked, that’s a shit.”乌鸦一边念叨着,一边架起了狙击枪,躲在离窗口四码开外,右眼盯着瞄准镜,开始调整细部调整,左眼则扫视着环境。
“我就说你肯定行,莎士比亚。”
外面传来一声枪响。那个侥幸没有被射中的幸运儿飞快地躲进建筑物之间的缝隙当中,发出了一阵震天的咒骂声。
“发现狙击手的位置了吗?”
“发现了。”乌鸦平静地说道,“但我没把握射中。”
“多练。”
“我他妈一开枪,接下来咱们就要换地方了。”
“是你换地方,我会留在这里休息。”豺狼慢悠悠地说道:“别带无线电,好好享受。”
蒂塔娜娅·武科维奇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地面上留着一张纸条:别死了,我会再次找到你的。
她抓起那张纸条,一下、两下、三下,在窗边撒手,八只白色的蝴蝶随风飞走。
泪水,悄然落下。
跟踪她的两个蠢货悄悄用相机拍下了她在窗边垂泪的样子。
五月十八日整整一天,乌鸦拎着那把枪管早就该换掉的SVD狙击枪在整条街上跑来跑去,有两次甚至于是跑进一栋建筑物里面才发现被塞族士兵占据了,只能用FAL突击步枪加上手雷把这些散兵游勇干掉才行。幸运的是,乌鸦竟然一点油皮都没擦伤。顺带他得到了一个结论,干掉狙击手最容易的办法就是:在三十码之内用突击步枪一个长点射把他打成筛子,而不是隔着四百到八百码一枪接一枪地赌运气。
乌鸦猜测,整条狙击手小巷的所有人都该知道了,来了一个不知所谓的疯子,喜欢用突击步枪胜过用狙击枪。
事实上,在建筑物之间躲避狙击手其实没有想象之中的那么难,尤其是乌鸦也开始摸着一些狙击的窍门之后,他以己度人,事情就变得顺利起来。中间他回到豺狼身边把他所有的长枪子弹和手雷都拿走了,精神亢奋。豺狼有些怜悯地看着乌鸦,但是乌鸦对此毫无感觉,直到入夜,他才回来,吃了一些压缩干粮之后倒头就睡。豺狼离他远远的,乌鸦现在这个样子,只要有人敢于靠近他,肯定要挨一刀或是挨一枪——豺狼早就见多了。
三个小队七名队员都已经抵达了狙击手巷,他们公开的身份是波斯尼亚国防军的情报顾问或是训练教官,所以还有藏身之处,也有无线电联络的方法。接下来就是盯紧五月十九号的梅沙大道,说不定运气足够好,能够让塞族人痛上好一阵。
五月十九日一直到下午四点半,乌鸦除了从波斯尼亚国防军据点当中取得补给之外,他似乎就没有停下来过,很喜欢豺狼布置给他的家庭作业。他越来越熟练,越来越亢奋,越来越享受,笑容满面,“七个!嘿,听到了吗,我今天整整干掉了七个。加上昨天的四个,我干掉了十一个不要脸的混蛋。”
“干得不错,乌鸦。”豺狼在无线电里面有气无力地回答着:“有没有什么发现?”
“有。”乌鸦顿了一下:“五分钟之前,两辆覆甲军车和一辆坦克刚刚越过了弗尔巴尼亚桥,我猜会是他们。”
“现在你可以稍微冷静一下了,乌鸦。我需要你赶往联邦投资大楼(Union Invest Building)附近,那边有波斯尼亚国防军一个排,还有我的人。你熟悉的,棉花糖和巧克力两个人在那里等你。你们在那里建立一个观察哨,我要确定来的人是瓦茨拉夫·寇勒,是真的寇勒,而不是替身。”
“那可很难确认。”乌鸦咕哝了一句。
“你看过那家伙的照片,要随时找出一个五十多岁又气质阴鸷的老家伙没那么容易。而且他应该还会带着蒂娜。去吧,我相信你的眼力。”
“你一个人在那栋楼里行吗?”
“我很快也会开始移动了。乌鸦,行动吧。”豺狼收了线。
乌鸦在废墟当中骂了一句,匍匐着挪到阴影遮蔽处,用望远镜扫了一遍,这才一跃而起,兔子一样地蹿进了建筑物的夹缝之中,背后传来一声空枪,没命中。
乌鸦用俄语大骂了一句,然后跑向联邦投资大楼。
大概七分钟之后,棉花糖和两名波斯尼亚士兵小心翼翼地把乌鸦迎进大楼里面。乌鸦和棉花糖匆匆走上三楼,“嘿,你们居然准备了炮队镜,真贴心。”乌鸦很惊喜,随即跪在窗户下面,身子低于窗台下沿,双眼贴在目镜上,很快就找到了坦克和军车的踪迹:“我打赌,至少有四支狙击枪对准那两辆军车。”
棉花糖缩在死角,问道:“有人下来吗?”
“车子在移动,应该是找掩护。别着急。嗯,有人下来了,是蒂塔娜娅·武科维奇,穿着防弹衣。”
乌鸦不再出声,他生怕那些波斯尼亚狙击手忍不住开火——尽管他确定蒂塔娜娅身体大部分都在射击死角之内。乌鸦屏住了呼吸,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平安无事。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防弹衣的男人猫腰从军车里面钻了出来,随即立刻蹲在坦克履带后面。
“老东西。”
“乌鸦,能确定吗?”
“看不清,再等一下。”
“巧克力,”棉花糖说道:“你先带人往那边靠近。”
“尽量别杀死那个小姑娘。”乌鸦眼睛没有离开炮队镜,“她是你们队长的线人。”
“知道了。”巧克力冷冰冰地说道,随即他下楼,带了至少两个班全副武装的士兵离开了联邦投资大楼。
“这老东西来这里,到底为什么?”乌鸦喃喃地自问道。
“队长说,是想把我们钓出来。”棉花糖回答。
“你信吗?”
“不信。”
“我他妈也不信。”乌鸦哼了一声:“能监听到那边的无线电信号吗?”
“核桃糖小组一直在监听。”
“豺狼那家伙到底有多爱吃甜食?”
“他有很多蛀牙,以至于局里都不肯再给他报销补牙的账单了。”棉花糖笑了笑:“怎么样,能确认吗?”
“基本可以确认了。”乌鸦哼了一声:“就是他。”
棉花糖拿起无线电向豺狼通报。
“核桃糖小组通报了,”棉花糖说了一句:“他们破译了那辆军车之前发送的无线电,一共六条命令。”
“有哪条能干掉我们的?”
“最后一条。”棉花糖回答:“通知吉尔金,货物可以准备启运了。”
“有意思。”乌鸦喃喃自语:“仿佛是特地让我们听到的一样。”
“你觉得是假的?”
“谁知道?我是个新兵。”乌鸦哼了一声:“这得由你们队长做判断。”
“通知大使馆。”豺狼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了过来:“无论真假,都可以涨工资了。”
“时薪从十一块八毛涨到十二块四吗?”棉花糖讽刺了一句:“人类命运真是不值钱啊。”一边说,棉花糖一边用卫星电话给英国驻罗马尼亚大使馆拨号。
“普遍涨薪百分之五,别不知足了。”乌鸦干笑了一声:“他们开始向东边移动了。一辆军车跟上了,另外一辆掉头走了。瓦茨拉夫没上车,大概也知道那辆车好上不好下。”
“狙击阵位如何?”豺狼冷冰冰的声音从无线电里面传了出来。
“不太好,我得上楼,或是换一个位置才行。”
“那你动一动吧,这里交给棉花糖。”
乌鸦猫腰捡起自己的武器装备和背包,一溜烟地跑上了八楼天台,呼哧带喘在门口停了下来,一脚踹开通往天台的门,然后闪身猫在死角里。一秒钟之后,一发子弹射在水泥墙上。
乌鸦啐了一口,闪身出来,对面大楼只有七层楼高,看入射角就知道,枪手就在对面楼顶靠左。他没拿狙击枪,而是用FAL突击步枪往那个位置扫了十几发子弹,就听见了一声惨叫,随即乌鸦又闪回刚刚藏身的死角里面。
“我就是这么没有武德。”乌鸦暗自笑了一下:“谁说干掉狙击手就必须用狙击枪?”
这时候楼底下交火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大概是哪块糖跟塞族武装打起来了吧?乌鸦这样想着,换了个弹匣,再度闪身出来,往对面七层楼天台的右侧扫了十几发,再扫左边。
安静。
乌鸦趴着爬了出去,躲在巨大的空调扇叶后面,过了十几秒,他才继续匍匐到距离天台边缘两三码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用望远镜扫了一下楼下远处,装甲军车和三四个人没有被那块糖和他带的人缠住,他们已经在军车的掩护下,缓慢移动到一百码开外了。坦克和塞族士兵正在与街对面的波斯尼亚国防军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战,给瓦茨拉夫一行人做掩护。如果不是这里的国防军没有火箭筒或是轻型无后坐力炮,那辆坦克早就报销了。
乌鸦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五十八分。天台门口传来棉花糖好听的声音:“乌鸦,我带无线电来了。”
“你就在那里藏好别动。”他架好了SVD,将呼吸调整均匀,“甜心,别出来成了靶子。”
“我已经通报了大使馆,他们说也会通知你们国务院的。”
“和我没关系,问问豺狼,要不要立刻动手?这里可不是聊天吹风的好地方。”
“豺狼,豺狼,乌鸦请求行动许可。”
“准许行动。我正在赶往巧克力交战地点。巧克力已经遇难了。”豺狼的声音传来。
“什么!”棉花糖大概是站了起来。
一声枪响。
乌鸦眨眼间将枪口对准了七层楼天台,一枪撂倒了刚刚射击的塞族狙击手。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去看棉花糖。任何漂亮姑娘头上挨了一记狙击枪之后,也不会再继续漂亮下去了。
离他身后不远处的无线电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开火声,随即安静下来。
是哪个小组?核桃糖?还是太妃糖?
乌鸦觉得下一秒天台就会冲上来一群被买通的塞族族裔的波斯尼亚国防军。
他扔开SVD,从背包里面取出一枚阔剑地雷,固定在天台门口侧边,反正第一眼看不到就对了,他把细细的绊发索牵在门口。乌鸦把突击步枪背在背后,从背包里面拿出一卷三型伞兵绳。一百英尺?一百五十尺?不记得了,希望别拿到训练用的一百尺短卷。绕在空调扇直径一英尺的水泥桩脚上,绕三圈,打个水手结,直径20毫米的化纤缆绳绕三圈加水手结,可以作为一千两百吨排水量的炮艇的系缆。
乌鸦把伞兵绳奋力往楼下抛去,又解下背着的FAL,把上衣脱掉,再背上枪。只穿着橄榄绿色军用背心的他已经能听到楼梯那边传来的杂沓脚步声了,还有无线电里面豺狼不断呼叫乌鸦的声音,噼噼啪啪的。
“操!”乌鸦背向楼底,回头看了一眼,三十几米,希望绳子足够长。他双手缠满了上衣,隔着衣服拉住只有4毫米粗的伞兵绳,“五百磅就够,王八蛋,只要五百磅!”
“走你!”
乌鸦牵紧绳子,毫无第二保护措施地开始索降。海陆没教过这破玩意,乌鸦只是见过海豹的人这样训练过。
下降速度超过乌鸦的预期,即便有上衣隔着,剧烈的摩擦产生的热量和疼痛感也一点也不小。乌鸦不知道自己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可是他也不敢放缓。头顶传来一声爆炸,不知道那颗阔剑炸死了几个追兵。
乌鸦一横心,又把手放松了一些——不放松也不行,太他妈的疼了,操!
长度不够了。
乌鸦在二楼半绳索用尽,他松开手,六米……双脚并拢,膝盖微松,双手护胸,触地即滚……训练要领闪电一般闪过乌鸦的脑海。身体不够平衡,右脚会先触地……操!
乌鸦右脚先碰到地,赶紧卸力,就地翻滚。右脚踝……没断,应该是骨裂了。
乌鸦掏出刀,把飘落的上衣划碎,快速将布条塞进靴筒里面,前后左右塞得满满的,鼓胀起来,勉强固定住脚踝。
巧克力的尸体,还有无线电。
乌鸦拿起无线电,挂在脖颈上,忍着疼,不理会身后的坦克,祈祷就算坦克兵们看到了也不会心血来潮对着自己来一阵机枪点射。他疯狂向瓦茨拉夫和蒂塔娜娅离开的方向奔去,他相信豺狼也会在那边。
就在这时,弗尔巴尼亚桥那边,也许是南边,也许是北边,不确定,响起了一声狙击枪的射击声,大约十秒左右,第二枪。
“希望别是豺狼的人。”乌鸦在心里默默祈祷。他来不及想太多,奋力向前奔跑。
两百多码没多远,乌鸦已经看见了那辆装甲军车的影子。军车里面有人探出身来,不断向一个方向射击。乌鸦往前又跑了两步,在废车的掩蔽后单膝跪倒,摘下突击步枪,里面还有两发子弹,腰上还有两个满的弹匣。
乌鸦举枪瞄准,瞄准镜套准了军车上的那个射手,他没着急开枪,呼吸逐渐平静下来,吸气、吐气、吸气、吐……乌鸦手指稳稳后扣,FAL单发精度很高,不到一百码,这个距离对现在的乌鸦来说没难度。
射手软软地趴到车顶上了。
这时轮到瓦茨拉夫身边的两个保镖惊慌了,他们摘下突击步枪,胡乱地用短点射压制。
从小巷里面匆匆跑出来一个穿着克罗地亚军装的人,看起来像是个高级军官。
乌鸦再度射击,把那克罗地亚军官稳稳地送走。他换上了新的弹匣,然后从掩体跑出来,他可不想后路被抄。
移动,移动!
乌鸦从侧面一瘸一拐地接近了那辆装甲军车,他掏出贝雷塔92F,趁着塞族司机全身扭过去看着后面倒车的时候,一个箭步跳到了副驾驶门口,打开车门,一连六枪,于是军车停了下来。
乌鸦松开手,躺倒在地,躲过了四五发子弹,然后他用FAL往上压制射击。
小巷里面传来豺狼惊喜的呼声和枪声,紧跟着这个老混蛋直接扔了一颗手雷过来。乌鸦听着那声熟悉的“Fire in the hole”,赶紧奋力滚到军车底下,双手抱膝,勉强在爆炸当中捡回一条命,胸口闷闷的,只要张开嘴,说不定就能喷出一口血来。
豺狼把乌鸦从车底拖了出来,乌鸦比了一个中指:“你他妈的想干掉我,是不是!”
豺狼单手拿着勃朗宁L9A1手枪,紧张地看着军车后侧,另外一只手伸向乌鸦:“你没死就好。给我子弹。”
“最后一个弹匣了,操。”乌鸦把最后一个弹匣退出五枚子弹,塞进豺狼手里,忍不住还是吐出一口血来:“你他妈的为什么要带防守型手雷?”
“我也不知道是防守手雷,从波斯尼亚人那里随手抓的。喂,怎么只给我五发?”
“我正在退弹呢,你闭嘴。贝雷塔和勃朗宁弹匣不兼容。”乌鸦又退出五发,躺在地上倒气:“瓦茨拉夫死了没有?”
“应该活不成了。”豺狼把十颗子弹压进弹匣,压低身子绕了出去,“死了。”他又开了一枪,“保证死透了。”
乌鸦从地上爬了起来,用FAL步枪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两名保镖浑身焦黑和鲜血,倒在地上。瓦茨拉夫脖颈处被炸得血肉模糊,右眼则是被豺狼刚刚那枪打穿。
蒂塔娜娅倒在地上,身上倒是没有血迹。
“蒂娜活着,还是死了?”乌鸦忍不住问道。
“运气不错,大概被炸昏了。”豺狼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蒂塔娜娅趴伏的身体,把她从趴伏挑成仰面朝天:“还有气。”
“枪给我,你去救她。”乌鸦伸手要枪。
“不救,我们撤退吧。我的人都死干净了。”豺狼冷冰冰地说道:“瓦茨拉夫买通了不少塞族的波黑国防军。核桃糖、太妃糖、棉花糖三个小组都全军覆没了。”
“她还活着!”
“那又怎么样?”豺狼用空着的手指了指军车:“你还能开车吗?”
“豺狼!蒂娜还活着!”
“她没有情报价值了。上车吧,乌鸦。”
“我们带不走死人,至少带走这个活人吧!她是个爱着你的傻姑娘!”
“别耽误时间了,搭档,坦克来了我们就死定了。”
乌鸦丢开步枪,一瘸一拐地走到蒂塔娜娅身边,伸手按了一下她颈侧大动脉,还活着。乌鸦吃力地弯腰,准备抱起蒂塔娜娅。豺狼站在旁边,冷漠地俯视着乌鸦,毫无情绪波动。
乌鸦刚刚将蒂娜的身子抬起来,却被豺狼一脚将他踹出两米开外。
枪声响起,一个保镖打中了豺狼的大腿。
顷刻之间,血流如注,豺狼的裤子变得血迹淋漓。
乌鸦疯了一样地扑了过来,抢过那个保镖手里的枪,对着他后脑勺连开三枪,随即又对另外一名死透了的保镖补了两枪。
“急救包!”
“来不及了,搭档。”豺狼摸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很平静:“子弹整整咬掉了我大腿上一块肉,血管彻底断了,我没希望了。”
乌鸦把豺狼拖进军车里面,找出急救包里面的止血带,把豺狼的大腿牢牢捆住,而后座上的豺狼已经休克过去。他费力地将蒂娜也拖上车,放在副驾位置上。
乌鸦跳上驾驶座,油门踩到底,从小巷当中飞驶出去。塞军的坦克急忙倒车跟上。
左转还是右转?
只能向左,冲过弗尔巴尼亚桥也许还有生路,留在右边的波斯尼亚人这里,天知道还有没有瓦茨拉夫的鼹鼠。
车子飞驰过桥的时候,乌鸦看到了两具深深相拥在一起的尸体,一男,一女。
乌鸦从两人身边掠过,他也载走了另外一对相爱的人。飞扬尘土最终覆盖上了桥头上两人的身躯。
这天是1993年5月19日下午5点10分,又是萨拉热窝围城战当中寻常的一天。
凯特尔索普农场在英格兰岛的西端,也就是威尔士那边,隔着海峡与爱尔兰相望。
那是一个面向大海的U字型的农场,没有海滩,只有不太高的峭壁。凯特尔索普是个典型的英格兰农场,谷仓、风车、木栅栏、苍茫的天空、半黄半绿的牧场草,低矮的平房一溜三间,门外还有回廊,房顶上有些生锈的风向鸡兜来转去。
这次包围农场的除了ESA的行动小队之外,特瑞萨为了保险起见,面海那边则是请了皇家海军特殊舟艇队SBS的C队负责,务求做到万无一失。
乌鸦孑然一身走进农场小屋之中,看见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单人沙发里面,怡然自得地抽着烟斗,手边摆着一壶红茶,仿佛外面荷枪实弹的精锐士兵都不存在一样。乌鸦随手拖过一张椅子,椅背冲前,跨坐在椅子上,颇为无礼地打量着老人。
老人略略举起烟斗:“我等这一天,等了十来年。”
“嗯,看得出来,你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乌鸦叹了一口气,把头略略撇开:“瓦茨拉夫,你真是让人很烦躁的一个老家伙,逃得足够快。”
“我想是的……”
乌鸦陡然掏出格洛克,对着老人连开六枪。
木屋之外的ESA小队听到枪声,正要冲进去的时候,他们的队长阻止了ESA队员:“是乌鸦开枪,原地待命。”
老人过了片刻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原来不死,是这个感觉。”
“痛还是很痛的,对吧?”乌鸦换了一个新弹匣:“说起来,ESA还从来没有对不死者做过射击实弹实验呢。瓦茨拉夫,你应该感到很荣幸。”
“就在你打中我的时候,我似乎感受到了一些什么。”瓦茨拉夫·寇勒不紧不慢地说道:“大衮原本的药物效果就是比联盟强一些。”
“这些话你留着对别人说吧。”乌鸦再次举起枪:“再见,老东西。”
这次乌鸦直接把一个弹匣清空,十七发子弹几乎把单人沙发撕碎。
乌鸦换上了第三个弹匣,沉声说道:“各单位注意,老混蛋要变异了。”
瓦茨拉夫·寇勒原本仰面朝天的头颅陡然竖立起来:“你知道?”
“想装死偷袭?我当然知道不死药的副作用。你还有大概五分钟。也许大衮的原版药物效果更强一点,算你十分钟好了。有本事就把我们全干掉啊。”
乌鸦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单手抄起那把橡木制作的沉重椅子,奋力砸了过去。寇勒的身躯吹气一样地膨胀起来,衣服被扯裂,还有几颗留在他体内的手枪子弹被挤了出来,椅子砸在它身上,毫无作用。寇勒默不作声地一拳凌空砸了下来。乌鸦倒退两步,寇勒那一拳狠狠地擂在地面上,柚木地板被砸断,两端翘了起来。
乌鸦不退反进,绕到寇勒左侧,连开三枪,跟着将战斗刀深深地刺入了寇勒的胯上。
寇勒现在力气奇大,身躯足有七尺开外,头顶几乎贴着房梁,他侧身直接撞了过去。
乌鸦再度闪开,连开四枪,全部击中了寇勒的小腹。
这时ESA行动队长已经叫道:“乌鸦,撤出来!”
乌鸦将目光投向自己背后的屋门。
寇勒身躯向屋门方向冲了过来。
乌鸦往反方向轻巧地一个转身,双臂护头,撞碎玻璃窗,从木屋里面跃了出来。
“开火!”队长叫道:“注意闪躲!”
瓦茨拉夫·寇勒的尸体萎缩成不到四英尺长短,右腿变成了焦黑色的粉末。
恩佐、杨、特瑞萨赶到凯特尔索普农场之后,听ESA行动队报告了战斗经过;SBS的C中队队长也带队参加了最后十二分钟的攻击行动,他一再强调,那个“怪物”根本不是他们杀掉的,看起来就好像是时间到了之后,自己碎掉了一样。
这场战斗之中,ESA一死一伤,SBS伤了一个。
“乌鸦呢?”特瑞萨问道。
“我的人陪着他。”SBS的队长回答:“如果不是乌鸦,至少我们中队要多死两个人。”
特瑞萨点了点头,下令道:“中校,你们可以撤离了。这次行动,ESA会通过国防部给你们足够的补偿,只是荣誉这块就对不起了。绝密任务。”
“没问题。”队长点头,随即叫人将队友和乌鸦都叫了回来。
特瑞萨上下打量了乌鸦一下:“我看你还可以继续在一线执行任务么。偷懒。”
“你爱说就说啥吧。”乌鸦很疲倦地挥了挥手:“大衮的不死药。我和豺狼没有叛国。”
“没人说你们叛国。”特瑞萨冷冰冰地回答,连眼神都不扫一下杨:“我和军情六处核实过了,你们最后报上去的情报是真的,苏共那时确实打算运输四枚核弹的战斗部去塞尔维亚。路线是从乌克兰经由匈牙利空运到贝尔格莱德。”
乌鸦嗯了一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捂着头。
“我们告知了叶利钦,他下令用俄罗斯战斗机逼回了那架运输机。乌克兰人那时对叶利钦言听计从,发现得及时,一直控制在乌克兰境内。这事属于最高机密,所以你不知道很正常。”
“我们当时是在赌。”乌鸦放开手,身躯后仰,看着特瑞萨:“没人敢打包票寇勒当时有没有安排偷运核弹,只能这样赌一把。幸好,赌赢了。棉花糖她们不算太冤。”
“武科维奇呢?”特瑞萨问道:“活着还是死了?”
“活着,重度残疾。”乌鸦森然答道,“军情六处一周之后把她送回去了。蒂娜没死,她和瓦茨拉夫是准备接应克罗地亚武装力量里面一个少将叛徒的。我干掉了那个少将,她们行动失败了。克罗地亚人以为是蒂娜她们干的,发疯了一样最终在波黑边境抓到了蒂娜。后面的事情……就那些。我最后打听到的,是她在2004年被送到了塞尔维亚一家军人疗养院,少校待遇。”
杨双拳陡然握了起来。
乌鸦瞥了她一眼:“鸭妈妈,记得我在巴拿马城跟你说过的吗?我们这些人,不配。所以,别自作多情。”
杨看起来很想揍乌鸦一顿。
特瑞萨对恩佐微微一摆头。恩佐会意,叫上六名ESA行动队的士兵,开始搜查凯特尔索普农场。
乌鸦冷笑了一声,指着那具看不出人样的尸体,说道:“这次他死得透透了。但是,我们得查出来,当时是谁把不死药给了这老混蛋。”
特瑞萨想了一下,说道:“这事交给我。”她走到乌鸦跟前,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你现在该回家了。”
她微微笑道:“既然调到二线,就该准时打卡,下班,回家。”
“矿道里面……”杨忍不住出声问道。
“让它待在那里吧。一个记忆混合体而已。我们干不掉它,也不需要从它那里掏出什么情报。”特瑞萨这次终于看了一眼杨:“世界上总是有些东西是超出我们能力之外的。”
杨默然无语。
乌鸦比划了一下:“瓦茨拉夫吃的是大衮的原版药。鸭妈妈,你可以回去之后找亨利·萧问问看,也许他知道些什么。还有,拉莱耶那边可能也有消息。别灰心丧气,你想弄死豺狼,我也想让我这个倒霉搭档彻底安息,咱们志同道合。”
杨继续保持沉默。
恩佐很快走了过来,“嘿,头儿们,也许你们会想过来看看这个。”
三个人看着恩佐如临大敌的样子,都严肃起来。
“发现什么了?”
“这老家伙手里藏了个不得了的东西,不过他未必知道重要性。”恩佐咳嗽了一声:“说不好我们是赚了还是惹了大麻烦。”
三个人跟着恩佐来到卧室,门口的ESA行动队队员脸色和恩佐一样,铁青。
床头柜下层抽屉被拉了出来,里面摆着一个铁灰色的小盒子。
“你打开看了?”杨问恩佐。
恩佐点了点头。
杨上前拿起盒子,不太重,大概两磅左右。她揭开盒盖,里面是一个蛋形的闪耀偏方三八面体(Shining Trapezohedron)。
“可以确定,伏行的混沌(The Crawling Chaos)早已降临。”恩佐叹息:“我找到这东西的时候,它就是放在盒子里面,塞进床头柜抽屉里面的。我敢起誓,没有光,一丝光都没有。”
“也许在婚礼前死掉还是个相对不错的选择。”乌鸦脸色又青又白,“我他妈的活够了。”
“那家伙很难说会干出什么来。”杨看了一眼特瑞萨:“你有什么看法?”
“我得立刻回伦敦,召开紧急会议。”特瑞萨已经冷静下来:“黑法老何时降临,我们已经无从得知,只能尽量弥补了。”她无声地透出一口气:“也许没有那么糟,也许……还记得上次祂降临的时候吗?祂只是给了我们一个公式。”
“这次呢?祂会‘赏赐’给我们什么?互联网财富密码还是提炼暗物质的方法?”乌鸦嘲讽地问道:“无论如何,雅典娜,我们在屋顶上说的那些都有头绪了。黑法老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五年?八年?我们觉得不对劲,大概都是祂捣的鬼。”
“日子还得过。”恩佐也平静下来:“退居二线的家伙就少抱怨两句,还是回美国专心准备婚礼比较好。”
乌鸦瞥了一眼恩佐,“你年底会参加的吧?”
“如果没任务的话。”
“爱来不来。”乌鸦惨笑一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正要迈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还是特瑞萨手疾眼快扶住了乌鸦。“雅典娜,你说过我这次不用出任务的。”
“算你加班行不行?”
“1.5倍工资。”乌鸦用手撑着门框:“人类的命运,真他妈的不值钱。”
“艾比,是我。”
“杨。你怎么用乌鸦的手机?”
“他在医院做检查,我想还是应该和你说一声。”杨没精打采地说道。
“乔治没事吧?”艾比平静地问道。
“还是囫囵个儿,没死没伤。”
“那就行。需要我做什么?”
“他精神状况很糟糕。”
“说得他精神状况曾经好过一样。”艾比笑了一声:“我会飞过去的。”
“这次机票由NSAA给你出。”
“喂,杨,”艾比严肃起来:“乔治怎么了?”
“还记得我前段时间跟你说过,他在欧洲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
“这次突发事件和他那时的事情有很大牵扯,乌鸦受了很大刺激。”杨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我跟摩根提了一次,打算给他三个月的假期。”
“那么糟糕?”
“恐怕是的。”杨叹息道:“特瑞萨把他们当时参加的湍流行动资料给我解密了,九个人,只有他一个人活着逃回来。”
“行动?”
“成功了。非常成功。超额完成任务。”杨每说一句,就停顿了很久:“从那之后,乌鸦就再没有长期的搭档。他可以信任别人,但习惯于独来独往,偶尔会跟别人打个配合,仅此而已。艾比,老实说,他会认定你是他的搭档,我们所有人都很意外。”
艾比下意识地旋转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内圈镌刻着一行字:我的挚爱,我的战友,我的艾比。她决定在乌鸦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想知道具体情况吗?”
“说吧,我听着呢。”
杨把湍流行动扼要说了一遍。
“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乔治说他在桥头看见了两具拥抱在一起的尸体。”
“是的。”
“他们是谁?”
“女生叫阿德米拉·伊斯米奇(Admira Ismić),1968 年 5 月 13 日出生;男生叫博什科·布尔基奇(Boško Brkić),1968 年 8 月 11 日出生。他们死亡的时候,只有二十五岁。”
杨的声音平静而麻木:“他们是波斯尼亚人,都是。他信东正教,她信穆斯林。他们在萨拉热窝活不下去了,他们支付了高昂的费用找中间人贿赂了狙击手之巷的守军,三方都贿赂了,说好他们过桥前往格巴维察(Grbavica)的时候,不会有人开枪。”
“乔治和豺狼的行动正巧在那时开始了。”
“没人料到会这么巧。”
“我很难过,杨,真的很难过。”
“1993年他带着豺狼的尸体和豺狼的爱人一道穿过塞尔维亚军包围圈,逃了九百英里回到伦敦之后,乌鸦才知道这件事。那对年轻人在桥头就那样相拥了七天。他们……他们被称为萨拉热窝的罗密欧和朱丽叶。”
“我的天。”艾比轻声啜泣起来。
“乌鸦崩溃了,被军情六处送进疗养院治了两个月才稳定下来,他坚决要求回美国,多一分钟都不愿意在欧洲待了。”
“人间地狱。”
“没有地狱,只有人间。”
2025-6-19